黄袍加身
第369章 激怒
怪诞的表哥 · 更新时间未知
转眼要到腊月。 风雪打在屋檐上,不停作响,襄垣县衙正堂内,火盆中的蜂窝煤烧得正旺。 公案被各种地图、田籍、公文铺得满满当当。 萧弈耳畔人声不绝,属官、亲兵的汇报声此起彼伏,如窗外的雪花一般纷扰。 「闾丘先生到了。」 「请他进来。」 「节帅,好消息!李节帅已答应,襄垣县至三峻砦的官道,费用由昭义军、 汾阳军各半。」 「好!」 闾丘仲卿道:「只是,昭义军出的那部分,节帅需自从襄垣县的秋税中支领。」 「这亦是好消息。」李昭宁坐在一旁,低声提醒萧弈道:「意在李节帅认可你坐镇襄垣、徵收秋税。」 萧弈道:「传信回三峻砦,命阎晋卿、向训、周行逢做好修路之准备,待一开春,立即动工。」 「是。」 「继续议襄垣县秋税。」 「现已查到,那些未能征缴税赋的田地,皆已为襄垣豪强兼并,为首者名为杜衮,早在天福二年,杜重威担任昭义军节度使时,便是其摩下牙兵。汜水关之战後,杜衮受了伤,留在襄垣,召集了一帮军中弟兄作威作福,在襄垣西界,上遥镇西去十里的上金庄建堡立寨,那里挨着沁州边界。他家田产,跨占上遥、西营两处庄田,共计四千余亩,皆漳水沿岸的上等田,田税却是一厘不曾交过。」 「此人背景与冯勇一样?」 「本就是一丘之貉,他们就是一块混的。」 萧弈疑惑,问道:「既如此,李节帅两次整治襄垣,都没把这杜衮给拔了?」 「此事,我略知一二。」闾丘仲卿叹惜一声,道:「李节帅上任不过一年光景,而昭义军中资历最深的却是晋祖麾下老卒,历任节帅皆是名将,高行周、杜重威、侯益、张从恩————对了,襄垣县衙後堂上挂的那张弓,就是杜重威留下的,乃二石弓。 「」 当世,挽二石强弓,算是名将标配,大概就是三百斤左右。 挂在县衙後堂那张弓,一般人确实是拉不开。 萧弈试过,应该是两百多斤,一石六斗到一石八斗之间,但确实是张好弓。 他只是不明白,杜重威当年为什麽要把好弓丢下,不带着去打契丹呢。 闾丘仲卿道:「这些留在地方的旧部、老卒个个跋扈,且喜好抱团。得罪一个,余者则要闹事,杀人放火,搅得各处不得安生————」 萧弈没耐烦听这些,道:「也就是说,李兄收拾不了。」 「是,李节帅初来乍到,确是力有不逮。」 「那也简单,李兄办不了的事,我替他办。」 闾丘仲卿并不劝阻,而是换上郑重之色,道:「靠襄垣衙役必是办不了的。 节帅可先告诫杜衮,他若还不听,须调兵马来办。可若调了兵马,又怕与昭义军冲撞————」 「这也很简单啊。」 耶律观音一直老实待在旁边烤火,听到要动兵,顿时活泛起来。 她凑到萧弈身边,用十分乖巧、讨好的语气道:「用我麾下的契丹兵呗,就借修路的名义调动,我把那些家伙全杀光。」 「先生觉得可行否?」 「这————」 闾丘仲卿捻着长须思忖着,末了,没有回答可或不可,而是感慨道:「节帅做事,与李节帅真是不同啊。」 「此言何意?」 「李节帅只管镇守潞州,使治下不生乱、河东不能来犯,便尽了职责了;至於节帅,眼里不揉沙子,不论是军务、民生,或是钱粮经济,事事过问,事事较真,欲做之事,不择手段,不惧险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收编契丹人,杀跋扈军头,此事,闻所未闻啊。」 萧弈问道:「先生觉得这样做不好吗?」 闾丘仲卿正色道:「我之所以弃李节帅而追随节师,冲的,便是节帅这份扭转乱世的决心与魄力。」 「好!」 耶律观音当先喝彩,喜道:「那就这麽说定了,由我来杀。」 闾丘仲卿道:「公主莫急,依县衙办事的规矩,当派吏员再次督税,若不行,则重新清丈田亩,收回他们兼并之土地。他们若敢抗拒,方能动兵。」 「太麻烦啦。」耶律观音道:「这样办下来,他们早得到消息了。 「但这是规矩,节帅办他们,为的是立规矩,自当先礼後兵。」 萧弈点点头,道:「便依闾丘先生所言,办吧。」 襄垣县衙遂向杜衮等一众地方豪强发出了最後通牒。 虽然如此,萧弈并不认为他会听话,平日里横行乡里惯了,若一朝低了头,往後哪还有脸面。 因此,发出通牒的同一时间,他已在调遣兵马。 他这次只用了细猴麾下的一百探马,此外则是耶律观音从俘虏中整编的三百契丹骑兵。 磨刀霍霍,只等一个动手的机会。 果然。 二日後,细猴赶回来禀报。 「节帅,杜衮那厮很是嚣张,怕是没将我们放在眼里。」 「是吗?」 「他听闻节帅下了通牒,当众放话,称节帅不过是个外来的,也敢管他的事,又说李荣尚且不敢动他分毫,问节帅————」 「问什麽?」 「那狗攮的,问节帅乳臭干了没有。」 「他没否认兼并田地、抗税拒缴一事?」 「没,他说那又如何,他当年在昭义军中平张从宾之乱时,李节师尚不知在哪,节帅就更别提了,不知断奶了没。」 萧弈不以为忤,淡淡道:「他的态度我清楚了,说说他那堡寨,有多少兵。」 「能战之士约莫有三五百人,大半是打过仗的老卒,有甲胄、弓弩,寨墙颇高。」 「传令下去,准备动手。」 「喏!」 细猴就等着这一句话,重重一抱拳,急吼吼地去了。 兵马就绪,萧弈打算亲自去一趟。 正在穿戴盔甲,李昭宁推门进来了。 「小小一个乡贼,竟劳萧节帅亲往,未免太给他面子了。」 「不是给那厮面子,而是此事务必办得狠,好教旁人知道下场。」 「好吧。」李昭宁抬眸看来,问道:「我若叮嘱你小心些,是否太小题大作了?」 「有点。」 萧弈正在披甲,对上她的目光,一怔。 忽然,「嗒」的一声轻响。 「帮我看看,是不是背甲的皮扣掉了,系一下。」 「袢带断了,你等等,我给你逢上。」 「好。」 「太暗了,看不清,你过来些。」 「嗯。」 萧弈由李昭宁拖着,站在窗边,感到她贴着他的背,认真缝着。 「好了吗?」 「稍等,缝紧些,万一战场上再断了。 「多谢。」 「缝好了,给你系上。」 末了,李昭宁的手环过他的胸前,如同抱了他一下。 萧弈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 「走了。」 「可需我随你去清点粮食?」 「待杀了再————」 「节帅!」 「何事?」 恰在此时,门外有人禀道:「新任的襄垣县令到了。」 「这麽快?」萧弈有些诧异,道:「且让他等着,待我办完事情回来再见他。」 「喏。」 然而,当萧弈大步走到门边,前方却有一人边整理着衣裳,边迎上前来。 「萧郎,别来无恙。」 「是你?」 「正是我。」 苏德祥微微一笑,换了公事公办的神情,一揖礼,道:「新任襄垣县令苏德祥,见过萧节帅。」 「你如何在此?」萧弈道:「上次见你,你还在晋州。」 「不错,萧郎不肯徵辟我为幕僚,我便回京探望父母,顺便参加了秋闱。」 苏德祥说到这里,语气平淡地又补了一句。 「哦,高中了状元。」 「厉害厉害。」 「恰逢襄垣多事,因我到过晋州,便补了阙。往後邻县而处,还请萧郎多多关照。」 萧弈听他这平起平坐的语气,似觉得三峻砦还不如襄垣县。 「嗯,我还有事,先走了。」 「萧郎留步。」苏德祥道:「听说你如今代行襄垣县务,我既已赴任,这便与我交接吧。」 「我尚有要务,之後再说。」 「且慢————」 苏德祥张手挡着,话到一半,移开了目光,眼神似乎痴了。 萧弈转头一看,李昭宁抱着他的大氅趋步出来。 「你忘了披氅,天冷————」 「李小娘子?!」 「嗯?是————苏郎君?你怎会在此?」 「今科秋闱,我已高中状元,补官襄垣县令。」 「原来如此,恭喜。」 「李小娘子尚未梳发,想必还未嫁人,我之所以———— 「我与萧节帅有要事须去办,苏县令且稍待。你们两个,去请刘主簿来招待苏县令。」 李昭宁将大氅披在萧弈身上,亲手替他系好,柔声道:「走吧。」 「好。」 萧弈翻身上马,见苏德祥还在纠缠,顺势伸出手。 李昭宁并不拒绝,任他一拉,上马,坐在他身前。 萧弈也不看苏德祥的脸色,驱马便走。 出了城,与耶律观音合兵一处,李昭宁方才换马,与他并辔而行,不提方才之事,而是指着小路积雪中的马蹄印,问道:「不久前有人出城,是你派的吗?」 「不是。」 「那就是县城中有人给杜衮通风报信了。」 「正常。」 「万一杜衮逃了。」 「人能逃,他的田地、粮食能逃吗?」 一路向西而行。 快到上金庄寨时,前方有探马疾驰而来。 「报— 」 「节帅,不好了,杜衮得知消息,一把火烧了上金庄寨,投沁州去了!」 「粮食呢?」 「在里面,就是烧的粮仓。」 萧弈有些意外於杜衮的果断。 确实是他没能理解这些乱世武夫的行事风格,命都随时能丢的人,钱粮随时能抢,糟蹋了就糟蹋了。 一念至此,心中强烈的厌恶之感浮上来,挥之不去。 「娘的。」 「这狗攮的鸟厮,宁可把粮全烧了也不肯缴一粒秋税,就是挑衅我们。」细猴恨声道:「节帅,我去剁碎了他!」 耶律观音也是大怒,扯缰便要下令。 萧弈强忍住心中不快,下令道:「先灭火救粮。」 「喏。」 「传命下去,组织庄民百姓,就近提水,灭火救粮————」 上金庄寨大火熊熊。 萧弈策马上前,任大火烤得他的脸颊发烫。 他其实还是没能完全体会到杜衮这种人的心境,得有多轻贱性命、多意气用事,才能一把火烧了十数年经营与他对着干。 只因为萧弈不肯捧着他,就要做到这个地步。 忽然。 「救命!」 大火中,传来了呼救声。 之後,呼救声愈发密集、嘈杂。 「救命啊!」 「救命————」 「节帅!杜衮把附近的庄民、佃户全赶在里面了!」 「先救人!」 「那粮食————」 「先救人,再救粮。」 「喏!都随我来————」 火势最後还是灭不下来。 萧弈带着士卒奋力抢救,总算是从火场中救出了三百余佃户以及半仓的粮食。 「节帅,里面没人————没活人了。」 「留四百人安置此处,其余人,随我追!」 「喏!」 不论是细猴麾下的探马,还是耶律观音麾下的契丹人,都明显感受到了杜衮的挑衅意味,怒火滔天,轰然应喏。 纵马沿西面官道奔驰。 只追了大概半个多时辰,细猴忽然大喊。 「节帅!在那!」 风雪之中,一条河流正在前方。 那是史北河,如今襄垣与沁州的界河,也是大周与河东的分界。 河水已经上冻了,但冰面上有几个大窟窿,想必是冰面不能承受人马。 对岸,有一队人刚刚拆了桥,翻身上马。 对方也听到了马蹄声,纷纷掉转马头看了过来,其中,被众人拥簇者该是杜衮。 「哈哈哈!」 萧弈近了,听到了杜衮的狂笑声。 「哈哈哈,还真追来了,小兔崽子————萧弈!知道为何你阿爷投河东也不给你缴一粒粮吗?你个小畜生不配!」 风雪扑面,把笑骂声卷进萧弈的耳朵里。 之後,还有另一人说话。 「萧弈!我便是冯勇!是你唆使李荣占我的石炭矿吧?告诉你,你贪一时小利,得罪了我们这些老兄弟,潞州不会有你立足的一寸之地!」 「小畜生,记住了,这他娘就是人心向背,你不把我们这些提刀替晋祖、汉祖打天下的老卒放在眼里,早晚有你被剁碎的那一天!」 「到时我等杀回潞州,该是我们的还是我们的,而你,跪在我们脚下哭吧,哈哈哈————」 杜衮、冯勇越骂越得意,越骂越嚣张。 萧弈已率部奔到河边。 他麾下将士听得骂声,恨不得踏着冰面杀过去,一个个都没有勒马的意思。 「吁!」 萧弈勒住战马,喝道:「都停下!」 「节帅!我杀了他们。」 细猴怒道:「娘的,什麽阿猫阿狗,刘承钧死在节帅刀下时都没这种狂言。」 耶律观音也是大怒,驱马上前,骂道:「你们这些狗杂,竟有脸在这里牛哄哄,我们契丹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杜重威,胆小懦弱的逃兵,厚颜无耻的奴才,你们在杜重威手底下沾几个老弱病残的血,倒把自己当土皇帝了,不供着你们,倒不快活了?一群废物,弃了家业,逃到河对面了才敢大放厥词,没卵子的狗杂,骂你们都是给你们脸了!」 萧弈听着,深觉她这一番骂精辟入理,将那些军痞欺善怕恶,软弱无耻的德性点出来了。 然而,河对面却只是爆发出轰然大笑。 「是个娘们!」 「哈哈,有个娘们,还是说萧弈是个娘们?」 「哈哈哈————」 污言秽语传来。 萧弈目光凝视着风雪中的人影,仿佛看到了上一次李荣也是在这里,怒不可遏的模样。 「节帅,杀了他们吧!我忍不了了,啊!」 「有伏兵。」 萧弈抬手一指,那被风雪挡住的山坳,道:「薛钊并非我们认为的那般无智,他是故意让冯勇、杜衮在此引诱我们的。」 「就算这样————」 「冯勇、杜衮其实已经很害怕了,杜重威那种人的手下,怎麽可能不怕死? 可他们为何不後退?因为薛钊不让。」 细猴道:「末将只要带十个人,杀得他们片甲不留,这口气要是忍了,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不必。」萧弈道:「拿我的弓来。」 「是。」 一张弓被交到萧弈手中。 试了试弦,萧弈摇头。 「不够,换我新得的那张两石弓。」 「是。」 弓入手,很重。 萧弈张弓搭箭。 弓弦很硬。 硬得像根拉不动的铁绳。 萧弈吐气,左肩前送,右肘向後平拉,肩背拉开。 二百多斤的重量,他不是用手臂的蛮力,而是用背肌吃劲,用腰送力。 筋弦被一点点拉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与此同时,弓弦扯动的「咯吱」声作响,是耶律观音与她麾下契丹人也在张弓。 河对面果然慌乱起来。 「他们要射箭了。」 「怕什麽?他们射不到这麽远。」 契丹人的箭矢落在杜衮身前,惹得他再次大笑。 「哈哈,看吧,萧弈,你是个懦夫,不敢过来,只敢————呃!」 「嗖。」 萧弈右手三指一松,箭矢发出一声闷响,对面的狂笑戛然而止。 杜衮话音未落,已然咽喉中箭,倒下。 弓身余颤不止,嗡嗡作响。 突如其来的安静压过了风雪。 萧弈臂不垂、肩不晃,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他知自己暂时无力再拉开一次弓弦,遂将手中的弓高高扬起。 「这是杜重威的弓,可惜没用在正途上,杜重威弃了它,跪到了敌人脚边。」 萧弈说到这里,力气稍回复了些。 他看到,冯勇正站在杜衮的屍体边,怔怔看了一会,转头往这边看来。 萧弈这才继续朗声大喝。 「今日,你等还在延续他欺善怕恶的卑劣习气————死不足惜!」 最後四个字一出,冯勇转身便逃。 「别杀我!」 「别放箭啊,是薛钊让我诱敌————」 萧弈再次张弓搭箭。 「嗖。」 冯勇屍体倒地的同时,马蹄声响。 一队人马疾驰而出,在风雪中显出身影。 「萧弈!」 薛钊的声音传来。 「河东百姓你说拐便拐,如今有中原顺民欲归大汉,你为何无故射杀?!既然如此,我是否也可杀尽那些投奔松交城之人?!」 萧弈道:「薛钊,你离得太近了!」 「那又如何?!」 「你且问问你妻子,离我这般近会如何。」 「你!」 隔着河,都能感受到薛钊的怒不可遏。 萧弈麾下士卒却已士气大振,完全冷静下来,纷纷列阵,防备河东军一怒之下冲杀过来。 而李荣当日所受的屈辱,今日萧弈便这般尽数还於薛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