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袍加身
第403章 传递消息
怪诞的表哥 · 更新时间未知
案上铺着汾州地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守军兵力布署、周军进攻路线。 萧弈手执佩剑,指点地图,与摩下诸将说着作战计划。 「敌方最精锐者,为刘鸾的两千牙兵,分三处驻紮,城东南角的兵营千余人,北城楼六百人,其余则随刘鸾驻於汾州防御使府,除此之外,汾州镇兵当中,想来还有不少兵将听她调动。」 说着,剑鞘在汾州防御使府的位置点了点。 张满屯瞪眼一看,道:「节帅,这一战俺看得明白,敌军重兵都在城墙附近,城内空虚,只要赵弘接应我们进城,擒贼先擒王。」 范巳近来愈发沉稳,道:「末将担心赵弘有诈,不过看这兵力布署,与末将在望楼上观察到的差不多,想必可信。」 「依赵弘与我们约定的计划,今夜三更,他会打开东城门迎我军入城,届时我军须兵分两路,一队人马直扑汾州节帅府,擒刘鸾,摧毁敌军指挥系统,另一队人马则需控制东南营地的敌兵,以免汾州生乱。至於北城的敌军,由建雄军防止他们突围奔太原。」 「好。」 诸将都很兴奋,纷纷抱拳。 「我等听节帅分派!」 剑鞘点在东城门上,萧弈正待布署,嘴唇张了张,忽迟疑了。 半晌,他没有继续说话。 「节帅?」 「有座瓮城啊。 萧弈喃喃了一句。 此前觉得一切都在计划之内,十分顺利,倒是忽略了这一点。 倘若他率兵进了城门,而瓮城内的城门没有打开,便要困在其中,陷入不利境地了。 利益常常与风险相伴,倘若眼里只有利益而忽视风险,离倒霉就不远了。在看到攻取汾州的利益的同时,萧弈亦察觉到了风险。 并非他断定赵弘有心使诈,哪怕是中途被刘鸾发现,封锁第二道城门,计划也会前功尽弃。 倘若由他拟定计划,当让城外兵马从西城门进城。 汾州地势西高东低,西面有吕梁山余脉环绕,而东面则是汾州,夜渡汾河,动静一定比穿越山岭更大,而西面居高临下,显容易掌控城中局势。 此外,城西守军相对少,更不容易被刘鸾发现。 若从西门入城,可所有兵马直扑防御使府,不必担心惊动城东南的兵马,先端掉其中枢再行分兵。 盘算着这些战术安排,萧弈脑中浮起一个疑惑,赵弘得吕琦教导,以智慧扬名,为何会给出一个有这等漏洞的计划? 因文人不懂战事?还是仓促之间来不及安排稳妥? 还是说,赵弘就是使诈,意在引他入瓮,瓮中捉鳖? 想到此处,又有一个新的疑问。即便要瓮中捉鳖,也该引他到西城瓮城才能更不容易使他怀疑,成功的概率更高。 萧弈一时无法做出判断,遂暂时不去考虑背後的原因,只考虑如何作决策。 他虽想要拿下汾州,却不愿拿士卒们的性命冒险。 「把那信使找来。」 「喏。」 不一会儿,那个瘦小汉子再次被带到大帐中。 「见过节帅。」 萧弈深深审视了对方一眼,问道:「听你唤赵弘为郎君」,想必你不是汾州府吏,而是赵弘家仆?」 「是,小人是赵家私仆,故而郎君命我偷偷来见节帅。」 「叫甚名字?」 「回节帅,贱名赵癸。」 当着诸将,赵癸应答得十分坦然,并无慌乱,不像做伪。 这次,萧弈却没有轻易信了他,如叙家常般,道:「我与赵弘其实颇有渊源,我曾受宰相李公崧抚养,赵弘则是吕公的养子,李公与吕公同朝为官、交情甚笃,早年两家多有往来。或许,我幼时还与赵弘见过,你可有印象?」 这当然是假的,否则萧弈不会到现在才拿出来说。 赵癸摇了摇头,道:「小人是郎君到了河东以後才入的赵府,因此之前未能有幸得见节帅。」 「原来如此。」萧弈随口问道:「哪年的事?好像是吕公谢世那年,赵弘便去了河东?」 「回节帅,不是。吕公是天福八年谢世,郎君是乾佑元年到的河东。」 「天福八年?对。」萧弈道:「我曾随李公一同去拜祭吕公,彼时赵弘尚在,如此说来,我许是见过他。但记忆却有些模糊了,好像也是这般天气,哦,彼时快到中秋了。」 「节帅恐怕是记错了。」 「是吗?」 萧弈沉声问道,故意给赵癸施压。 赵癸却很笃定,道:「郎君每年十月都会家祭吕公,此事小人绝不会记错。」 「看来,是我记错了。」 赵癸忽跪倒在地,磕头道:「猜想节帅是不信小人,才出言相试。小人不知该如何取信节帅,还请节帅明示。 「误会了。」 萧弈上前,亲手扶起赵癸,温言道:「你冒着性命之危前来传信,我岂能为难你?」 「节帅,今夜还出兵吗?」 「我麾下兵马尚未到齐,这样,你回去告诉赵弘,让他再等等,待我後续兵马赶来。」 「可————郎君并不是每天都值守,万一————」 「到时再约定时日便是。」 「这————」 赵癸不由露出了为难之色。 萧弈脸色一沉,故意以疑惑的语气道:「怎麽?」 「那小人等入夜再设法回城,禀报郎君,请他定夺。」 「好。」 萧弈勉励地拍了拍赵癸的肩,道:「辛苦你往来奔走,对了,你问问赵弘,天福八年是否见过我。」 「是。」 待送走了赵癸,范巳问道:「节帅是不信他?」 「你觉得他可信吗?」 「没看出破绽来。」 「是啊。」萧弈喃喃道:「派出的信使如此谈吐从容,行事周密,缘何在战术上会出现选东城门这种破绽?」 张满屯道:「俺看,开东城、开西城,哪个不是开,既然已有提防,便中不了圈套,何必管他作甚妖,杀将进去,夺了汾州便是!」 「不急,且看看赵弘如何反应————速把捷岭都调来。」 「喏。」 「还有,传我军令,捷岭都不必入营,自携两日口粮,径直绕过汾州城,入吕梁山脉中藏匿。」 「喏!」 一番安排之後,萧弈摆出准备长期围困汾州的架势,遣士卒伐木造云梯。 过了两日,赵癸如期出城来传信。 「又是赵癸?」 「是。」 萧弈踱了两步,眉头微蹙。 张满屯问道:「节帅,有甚不对吗?」 「你们觉得呢?」 「让他问赵弘见过节帅没有,这不,还没答嘛,俺想着,等他答了就知道。」 「范巳,你说说?」 「这————」 范巳有些不自信地开口,道:「节师特意让他回去重新商议,赵弘便该明白,节帅是有顾虑,那就该派吕小二来报信才对,怎还是派赵癸?」 张满屯道:「那当然是因为不好派吕小二,万一被发现了。」 「都是派人出城,派赵癸与派吕小二有何不同?赵癸能按时赶到,就说明没那麽难。」 「问问不就知道喽。」 「铁牙这话有道理,你问吧。 「喏。」 待赵癸入帐,张满屯径直问道:「赵弘怎麽不派吕端或吕小二前来报信?」 「回将军,他们是生面孔,不便在城中走动,以免遭人怀疑。」赵癸道:「小人平时便常替郎君传令,在城头上被人看到,也好解释。」 「哦。」 张满屯斜睨了范巳一眼,似在嫌范巳的分析没道理。 萧弈问道:「我明日便能准备妥当,与赵弘约定明日开门入城,可否。」 「听节帅安排,小人便这般回禀郎君。」 「好,待大功告成,朝廷绝不吝赏赐。」 「多谢节帅。」 「对了。」萧弈换上轻松的语气,问道:「赵弘如何说,他当年可曾在开封见过我?」 「是。」 赵癸脸上浮起些许讨亲近的笑意,道:「郎君见过,他原话是说怪不得年当觉得李公身後的少年风采不凡,竟是萧节帅。」 " 萧弈一听,也微微一笑。 「看来我与赵弘甚有缘份,他如今献城立功,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是老天爷让郎君助节帅取汾州。」 「去吧。」 待赵癸离开,萧弈脸上的微笑便多了几分玩味的意味。 张满屯道:「节帅,原来是熟人哩,早知这般,还费许多工夫。」 「谁说是熟人?」 张满屯怔了怔。 范巳则沉吟道:「可赵弘若是使诈,他不可能撒这种谎。」 「不错。」萧弈道:「赵弘若想「请君入瓮」,不会撒这种谎。」 「那他早年真认得节帅?」 「不。」 张满屯道:「那是怎回事?俺都糊涂哩。」 「可————」 「你糊涂,吕端却不糊涂。」萧弈道:「没看出来吗?是吕端在向我传递的消息。」 「啊?」 「什麽?」 范巳也是一脸迷惑,之後,恍然道:「末将明白了。 「你说。」 「末将一直觉得奇怪,赵弘若想伏击节师,那也太小看节帅了,怎麽会直接让节帅从东门入城?眼下看来,就是故意的。」 张满屯道:「怎麽?你变聪明了啊?」 「铁牙哥听我说,如果吕端、吕小二一进城,就被刘鸾捉住了,这时何,如果是你,你怎麽办?」 「当然是跑喽!跑出城来,告诉节帅,计划失败了。」 「逃不了呢?」 「不就是伸头一刀的事吗。」 「铁牙哥没办法,吕端却未必没办法。」 「他能有什麽办法?」 「他可以诈降,向刘鸾献计,诱节帅入城中,再瓮中捉鳖。」 「哈?那小子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竟是个叛徒,给刘鸾献这种毒计。」 「不是叛徒。」范巳道:「他故意留下了从东门入城的破绽,提醒节帅。」 张满屯眼露狐疑之色,道:「不对吧?吕端怎麽能知道节帅会发现。」 「聪明人之间,就是知道。」 「可————」 萧弈擡了擡手,阻止了这两个对话。 从赵弘说以前见过风采不凡的他,他就完全明白了,这就是吕端在传递消息。 汾州局面被刘弯控制了,她在设计诱敌。 萧弈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一会儿。 末了,他终於开始布署战术。 「明夜,敌军认为我们会从东门入城,故而,一定会在城头、瓮城後方的藏兵洞等等各处布置兵马。刘鸾为了万无一失,当会全部调用她信任之人,因此,敌方的兵力分布应该是,两千牙兵在此,加上听她指挥的镇兵。」 「如此一来,汾州别处必然空虚。」 「不错。」 议到这里,战术就很清晰了。 萧弈持佩剑点了点东门。 「明夜,让王万敢率一千五百人,打我的旗号,悄然推近到东城护城河下,不必动作,静待我方号令即可。」 剑鞘移动,从南方的山路缓缓移到了汾州城西。 这里画着许多起伏的线条代表山脉。 「我军今夜便动身,潜於吕梁山间,歇整一日,待明日入夜,以捷岭都先登城,趁敌军守备空虚之计,开城门,入城控制局面,再与王万敢齐攻刘鸾部。」 「节帅,万一敌军在西城有兵马把守,不能顺利登城。」 「吕端既然费心传递消息出来,又岂能没有後手?我相信,西城必有机会。 ,「就是,刘崇都被捉了,刘鸾还能找出多少顽抗到底的守城。」 「诸将领命!」 「末将在!」 ,,,布署了各部,末了,萧弈思忖片刻,道:「传令到何徽部,让他依旧守城北官道,防止敌兵突围。」 「节帅,那是否?」 「不必将计划相告,只说以赵弘为内应,明夜从东门入城。」 「喏。」 次日,夜。 月黑风高,星光隐在云後,唯有汾州城头上灯火映出城池的轮廓,看得出守军并不多。 萧弈牵马而行,身後,兵士们都在盔甲外罩了麻衣,以免行走时发出甲胄碰撞之声。 前方,黑暗中忽有声音传来。 「末将王灵芝,参见节帅。」 萧弈仔细一瞧,才看清隐在树丛里的捷岭都士兵,个个身着黑衣,背着绳索、钩爪。 「城西守备如何?」 王灵芝答道:「城头守军不到两百,分散在六座箭楼,戒备不严,肯定是以为我军今夜要从东门入城。」 「嗯,可有异常?」 「从北往南数,第三座箭楼没有火光。」 「望远镜。」 「喏。」 萧弈看了一会,那座箭楼并非没有火光,而是光亮很微弱,想必是其中人不多。 依他的设想,只要赵弘有心投降,在守备上做点手脚很容易。 「登城,先控制住那座箭楼,再寻机开城门,接应主力入城。」 「喏。」 「记住,动作快,不可恋战,一旦遇敌,立即撤下来,再找机会便是。」 「末将领命。」 捷岭都如鬼魅般消失在城墙的阴影中。 萧弈率着余下兵马静静在城下等着。 夜风吹过,草木发出沙沙之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许久,忽有沉重、滞涩的「吱呀」声打破了夜的宁静,一丝光亮自西城门的缝隙中透出。 城门开了。 萧弈深吸了两口气,感受到的,反而是一种未知。 事到如今,反而是张满屯的话最实在,有身後这些兵马在,无甚可怕的。 他遂径直吐出两个字的军令。 「入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