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袍加身
第414章 各方串联
怪诞的表哥 · 更新时间未知
十一月朔,漳水之北,平野弥望,寒霜满地,风劲草枯。 大军出云州,过飞狐陉,经定、深、贝州,漳水河面渐阔,滩涂尽露。 浅渚上,薄冰如同碎玉,冷泠有声。 前方忽有兵马拦路,之後耶律察割下令就地歇整。 萧弈等人随行军中,不知具体情况,聚在一起商量。 王朴沉吟道:「当是耶律阮遣人来拦住了耶律察割,不让他继续行进。」 「看来,耶律阮已意识到了耶律察割的不臣之心?」 「那岂不正好?」杨业道:「让契丹人火拼。」 「不。」王朴摇了摇头,道:「耶律阮甚贤明,若任他排除异己,必兴契丹,我等得助耶律察割成功推翻他。」 渐渐地,前方的旗号近了。 「来者是耶律朗。」 杨业问道:「那是何人?」 萧弈道:「此人是契丹宗室,替力过人,有虎斯」之称,即契丹人中的勇士。他曾随耶律德光攻入开封,守澶州,耶律德光死在中原,他随同北归,在路上拥立耶律阮,立下从龙大功。」 「萧郎很了解契丹啊。」 这是当然,毕竟萧弈不仅有契丹女友,还有个契丹义兄。 他无心管王朴的揶揄,忧虑道:「耶律朗如今任契丹六院大王,是耶律阮的心腹,只怕不好对付。」 王朴却摆手一笑,道:「此言谬矣。」 「哦,愿闻其详。」 「随我去会一会耶律朗便知,萧朗可敢?」 「文伯兄既成竹在胸,有何不敢?」 「请。」 两人打算去做一桩看起来颇为冒险之事,杨业也不劝阻,快步跟上。 临时搭建的大帐刚落好,外面站着的守卫见了中原使者过来,立即上前阻拦,小声提醒了一句。 「泰宁王正在见客。」 然而,王朴坦然一揖,朗声道:「我欲求见六院大王!」 「让他们进来。」 帐中火盆未暖,却已迫不及待地架上了烈酒煮着。 耶律朗身材高大,体型肥壮,一脸肃杀之气,擡手环指了众人,用契丹语道:「泰宁王,你果然私下与中原使者见面。」 「误会了。」 耶律察割忙笑道:「我是打算把他们押到可汗面前,献给可汗。」 萧弈听得懂契丹语,心想,这位义兄果真是重盟誓,义气深重。 王朴则毫不畏惧,见礼道:「大周左谏议大夫、端明殿学士、使臣王朴,见过六院大王。」 耶律朗转头看来,似乎笑了一笑。 他再次开口,说的是十分淳正的汉语。 「你好大的胆子,可知可汗命我来,便是查耶律察割是否与中原勾结!」 「我斗胆,有几个问题,若得大王解惑,虽死无悔。」 「好,我倒听听你想问什麽?」 「大王曾经占据过中原一次,认为贵国皇帝如今所面临的形势,比贵国太宗皇帝当年如何?」 耶律朗不答。 如今的契丹,当然比不了耶律德光在位时。 王朴再次问道:「契丹人不耐酷暑,甚至贵国太宗皇帝因暑疫而崩,今契丹复攻中原,莫非已不畏暑气?此不知是诸部之意,还是贵国皇帝一人之意?」 耶律朗依旧不答,却因这个问题而皱了皱眉。 谈话至此,萧弈已经感受到王朴为何有信心来见耶律朗了。 接着,王朴不急不躁,又抛出了第三个问题。 「敢问,当年与大王一起拥立耶律阮的,如今还有几人在朝?」 「你想说什麽?」 耶律朗终於反问了一句。 与此同时,萧弈从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狡黠之色。 此人看起来有熊一般强壮的体魄,可骨子里竟像耶律察割一样,是个如狐狸般的投机者。 耶律阮的六院大王,竟也如此轻易倒戈。 王朴见缝插针,开始侃侃而谈,大展纵横之才,语气里满是蛊惑。 「我想告诉大王,又到了立下拥立之功的时候!当年若非太宗突然驾崩,耶律阮本无望继位,想必连他自己都不敢设想过。大王你想想,当年支持他继位者,是否各怀目的?或为报复述律平,或担心被清算,或出於投机,或盲目从众,有谁是耶律阮真正的心腹?」 萧弈听着,认为把支持耶律阮之人分成四个派系,复仇派、自保派、投机派、观望派。 他知道,耶律观音的阿爷就属於复仇派。 那,耶律朗呢? 此时,耶律朗与耶律察割对视了一眼,眼眸闪动。 王朴愈发慷慨,道:「自耶律阮上位以来,数年间,叛乱不断,为何?他不知善待功臣,反而行汉法、攻中原,他到底是想当契丹人的皇帝,还是当汉人的皇帝?!」 「直说吧,你们想要做什麽?」 耶律察割再无顾忌,笑道:「阿朗,我们想要一个契丹人的皇帝!」 耶律朗道:「谁?」 「我们打算拥立寿安王,你做不做?」 「你们?都有谁?」 耶律察割不答,反问道:「你觉得呢?能有谁会不答应?」 耶律朗只思考了一会儿,道:「我会向可汗复命,你没有与中原使者暗中勾结,是凭本事救了太原————」 两人竟是一拍既合。 萧弈回到帐中,犹对此事不太放心。 「会不会太轻易了些?」 「不必怀疑。」王朴十分笃定,道:「耶律朗如今的荣华富贵全凭当年投机,可惜德不配位,耶律阮要真正掌权做事,依靠不了这一批人,故而重用汉人,耶律朗要想保住权位,只能再一次投机。」 说罢,他抚须感慨了一句。 「这便是耶律阮无解的死局,登位之前根基不牢,致使登位之後无人可用。 越提携汉人,越失去契丹人心,到最後,众叛亲离。」 「既如此,文伯兄还评价他贤明」?」 「此非才能不足,时运不济啊。」 「可他能登上皇位,靠的岂不正是时运?」 「一朝登基,耗尽了时运。」 经历了这一桩小插曲,大军继续行进。 两日後,抵达了邺都城北二十里的契丹中军大营。 漳水两岸是一望无际的营帐。 被各部兵马拥簇在中央的木寨建得如同宫城一般,夯土为基,立木为栅,土垣上插满旌旗。 旗帜招展,如同海洋。 可见契丹兵马之杂。 耶律观音驻马望着各面大旗良久,兴奋地擡手一指,道:「在那里!那是我的部族。」 萧弈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乙室已氏的旗帜在整片营帐的边缘,颇不起眼。 「我能去找阿兄吗?」 「好,我同你一起去。」 「真的?」 萧弈道:「此时不急,待紮了营,我们等天黑了过去。」 「好。」 耶律观音十分欢喜。 当日,耶律察割在营地西侧安营驻紮,傍晚时,能听到远处随着钲鼓号角之声,外出攻城、剽掠的契丹骑兵归营。 萧弈等人备了礼物,换上契丹士卒装束,戴着毡帽,随耶律观音悄然到了乙室已氏营地。 暮色四合,乙室已氏的营地与中军截然不同,却无木栅、壕沟,仅以几簇枯草随意圈出界限。 「谁?!」 「是我,我回来了。」 「公主?!太好了,公主回————」 「嘘,不要声张,我阿兄呢?」 「随征去了,应该很快就回来,公主进帐篷等吧,喝碗马奶酒。」 萧弈步入营地,只见一顶顶毡帐有序排布,大多都已经很旧了。 随军有不少妇人、孩童,或挤马奶,或收拾乾草,或驱赶归来的牛羊。 耶律观音四下看着,渐渐地,归来的喜意退去,问道:「怎麽牛羊又少了,每只都这麽瘦?」 「公主,先可汗在时,就年年南征,徵用牛羊,老大王叛乱被杀,我们也没了好草场。今年南征,如果再掠不到钱粮,牛羊马匹又要长不了膘。」 走在前方的牧人说着,语态更悲观起来。 「中原有准备,把人口和粮食都藏进城池里,这趟又要白来了。」 「放心吧。」耶律观音道:「我既然回来了,让你们早些回去,选最好的草场!」 萧弈放眼看去,营地的多是妇孺,鲜见青壮男子。 众人进了大帐。 耶律观音有些近乡情怯,倚着萧弈坐着,看着帐外搓捻羊毛的牧民。 「你的部族,看起来近况不好。」 「知道吗?我在你身边,看你治理,想明白很多事呢。」耶律观音道:「以前,耶律德光南征,抢了中原很多财物,全都到了贵族手里,牧民们没有得到好处,反而要承担征战的兵役,牛羊被征、粮食被抢;耶律阮继位之後,虽然有雄心壮志,可他一直忙着整顿内务、推行汉法,根本顾不到牧民的生计。」 「你还知道这些?」 「因为在沁州、汾州,首先考虑的都是农夫能不能受益啊,我又不傻————」 「吁!」 说话间,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大王回来了。」 「今日又没抢到人口、粮食,攻城立功的机会也轮不到我们,明日倒不如打猎去,让大夥填填肚子。」 「大王,公主回来了。」 「真的?!」 须臾,一个年轻的契丹男子大步迈入帐中。 「阿妹?!」 「阿兄!」 「你怎麽回来了?莫非是可汗赦免了你?」 「不是。」 「那————」 萧弈目光看去,萧丹哥只有二十余岁模样,可眼神中却透着疲惫。 兄妹二人对话间,对方亦转过头,向他看了过来。 「你是?」 「萧弈。」 萧丹哥瞳孔巨震,似吓了一跳,迅速转身,将帐帘一把放下。 再回过身来,他语气急促,带着恐惧之意。 「你如何敢来?让人看到,又要怀疑我们叛乱————」 「那又如何?」 萧弈态度平静,端起马奶酒饮了一口,道:「你觉得叛乱很可怕,因你只尝过叛乱失败的苦,却没享过叛乱成功的福。」 萧丹哥一怔,丢下马鞭,道:「我是苦,可还轮不到你们中原人来嘲讽我。」 「那我告诉你,耶律察割、耶律朗,这些聪明人是如何带着他们的族人享福的。」 「你————」萧丹哥回过头来,喉头滚动了两下,道:「你说。」 「耶律阮失尽人心,诸部皆打算拥立耶律璟,你加不加入?」 萧丹哥神情迟滞了片刻,道:「你来得太突然,我很难立即做决定。」 「正因为此事人心所向,大势所趋,我没有时间,也不必要与你磨磨蹭蹭,言尽於此,你自考虑吧。」 萧弈再不废话,放下手中破碎的陶碗。 「告辞。」 耶律观音连忙道:「阿兄你就答应他吧,他很有本事的。」 说完,她快步跟上。 出了帐篷,萧弈停下脚步,低声道:「你阿兄软弱无能,无法带领你的族人们走出困境。」 「那怎麽办?」 「你留下,暗中联络族中愿意起事者。」 「万一被发现了呢?」 「动手就在这几天了,我们得抢时间。」 「好。」 耶律观音比她兄长果决,双手环住萧弈的脖颈,踮起脚亲了他一口。 「等我办妥这件事,我会很想你。」 「好。」 「你要小心拔里氏。」 「放心吧。」 萧弈回头一瞥,萧丹哥已站在帐篷口,怔怔看着这边,像是一尊雕像。 他懒得理会他,翻身上马,驶进了夜色当中。 赶回耶律察割的大营,伴着马蹄声与火光,一队骑士恰好出了营地。 为首的二人并辔而行,其中一人是耶律朗,另一人神色阴戾。 擦肩而过,萧弈回营,见到王朴。 「方才又有人来见耶律察割了?」 「耶律盆都,此人亦是契丹宗室,也有意合作。」 听到此事,萧弈反而问道:「是否有太多同谋了?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习惯一下吧,契丹这边便是如此,故而年年都有叛乱,因泄密而失败的亦不少。」 「如此说来,他们家常便饭之事,倒是我太谨慎了。」 王朴道:「不可再拖了,须尽快见耶律璟一面。」 「可有安排?」 「明日,我等假扮成耶律察割的亲卫,进中军大营,看看耶律璟是否值得扶立,并谈谈之後缔盟之事。」 「好。」 次日,萧弈等人便扮作亲卫,随耶律察割进了大营的辕门。 让萧弈诧异的是,营中颇多汉人走动,军械摆放井然有序,并无太多蛮夷之气。 甚至不少汉人是官员打扮,气场肃穆。 正藉口支领粮草,往耶律璟的帐篷方向而行,忽然,随着一声呼喝,前方有许多精锐兵士护着一辆奚车缓缓驶来。 「陛下驾到!」 一面旄旗代表着来的正是契丹皇帝耶律阮。 萧弈没料到这般轻易就遇到耶律阮。 他颇镇定,目光看去,一人已被簇拥着下了奚车。 耶律阮三十多岁,仪表丰伟,身上穿的并非貂裘毡衣,而是一袭改良後的玄青锦袍,衬轻薄皮甲。 再近些,可见他鼻梁高挺,眉骨微凸,眼眸深邃,眼角有些鱼尾纹,胡须整齐,英武当中透着几分儒雅。 耶律察割连忙上前,带着喜意,呼道:「见过可汗!」 「察割叔父终於来了,快不必多礼。叔父能这麽快驱退敌兵,救下太原,立此役首功,朕当重赏叔父。」 「能为可汗分忧,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萧弈正观察着,忽然,耶律阮目光往这边扫来,竟是停驻了片刻。 眼神带着洞悉世情的聪睿。 「叔父也肯用汉人兵卒当亲卫了,朕很欣慰啊。」 「这都是听从可汗的教导。」 「好!既然来了中军大营,叔父就别走了。」耶律阮笑道:「今夜,朕设宴为叔父庆功!」 萧弈闻言,心中不由警惕起来,他隐隐预感,耶律阮分明已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