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袍加身
第477章 融入与劝归
怪诞的表哥 · 更新时间未知
广顺五年,乙卯兔年。 二月初,河套风雪稍停,夏州西北百余里,朔水河谷。 此地为无定河上游,毛乌素沙漠的南缘,是吐谷浑南下劫掠夏州牧地必经隘口,当地人称浑谷。 自从石敬塘割燕云,吐谷浑举国附契丹,至後汉立国,吐谷浑本部被刘知远诛杀,溃散为诸部,或归契丹、或投北汉、或西逃河套,其中,赫连阿悉部每年春季牧草初生则南下劫掠夏州牧群。 萧弈伐的便是这支吐谷浑部。 他率重甲骑兵六百、轻游哨骑一千、部族辅兵一千,与赫连阿悉的数千人在塞外追奔了半个月,终於是在这谷地截住了对方。 此战最值得一提的是辐重上的变化。 以往出征讲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仅得带部队所需粮食,还要加上民夫嚼用、路上损耗,以及民夫的返程粮,塞外行军则不然,弃大车,辐重尽数驮畜,且辅兵亦是人人弓马娴熟; 中原士卒多食粟米,需烹煮,耗水费柴,塞外行军则直接干嚼炒糜子、焙青稞,风乾的肉条轻便,每骑分装,一日两条即可补足气力,配上马奶酪,另带些岩盐块、沙枣干、 蜜饴砖,用以补血气及止渴; 草料更是关键,马所需的口粮不比兵士少,以往行军常携带大量精料、乾草,如今这些马匹散养於草原:沙甸;更耐粗饲:游牧部族逐水草而居,行军途中能精准预判临时牧场,一人数骑,骑行时其它马匹散放采食,不至於长时间负重致使快速掉票。 林林总总,使他在後勤上得到了极大的减负,觉得整场仗轻松了一半不止。 赫连阿悉部自西北沙甸入谷,行军并无章法,双方狭路相逢,只厮杀半日即有了结果。 傍晚,萧弈挥动青旗,中阵的骑兵分两翼迂回,将溃散的吐谷浑骑兵切割为三股,或逼入泥淖、或困於柳林、或逃回沙地,分别俘虏、射杀。 「报!」 「太尉,我军大胜,阵亡八十三人,伤一百六十七人,战马折损一百四十二匹,斩赫连部九百八十四级,俘一千五百七十六人,收降杂户尚在清点,缴获弯刀、角弓、马匹、 牛羊不计其数————」 「传令下去,就地休整,抚恤、救治死伤者。」 「是!」 处理好战後事宜,萧弈回了营帐,放下头盔,俯身看着地图,观察接下来该清剿周边哪些零散生蕃,继续练兵。 他更想进攻的是契丹,可惜契丹人逐水草而居,进犯中原的方向多在河北一带,西北这边更常袭扰的是府州、麟州一带,轻易不宜越境去攻,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太尉,米擒将军求见。」 「进来吧。」 很快,胡凳带着米擒乞力入内。 「太尉,缴获已经清点好了,依照旧例,战利品的五成都归主师,末将都押过来了,请太尉过目。」 「党项是这规矩吗?」 「是。」 萧弈前去查验,见战利品无非是妇人、奴隶、牛羊牲畜之类。 他对这些并无贪念,乾脆点齐诸将,拿出这些缴获,当众宣布了新规矩。 「我立铁鹞军,无意扩充私囊,这些缴获当尽数赏给诸将,恐赏罚无据,死伤无抚,立定新规,往後每战皆依此行事。以斩敌立功、俘获救护、战伤抚恤、阵亡安家等项,勘验论赏————」 无非还是收买党项精锐替他忠心卖命。 这一套本就是最有用的,清晰透明,连士卒们都能算明白听命行事,能立功便拿到相应赏赐,且受伤、战死都不必有後顾之忧。 赏格既定,军中欢声如雷。 「霄秣勒!霄秣勒!」 「霄秣勒————」 如此,以战练兵,练的不仅是战斗力,更是忠心与指挥体系。 其後,萧弈继续领兵向西扫荡了诸羌、回鹃,以及依附契丹的零散部落,半月间,十九个大小生蕃部落望风而降。 霄秣勒的威名扬於大漠。 二月下旬,萧弈班师,行至夏州城西的乌延口,路过房当氏的地盘,远远的,便见到房当氏的部民相迎。 铁鹞军一个副指挥使房当明便是房当氏部主之子,自是分外热情,少女捧着奶茶敬献,篝火上还烤上了羊羔。 「恭迎萧太尉。」 「房当部主不必如此多礼,这太隆重了。」 「聋?我老了,耳朵是有点聋,不要紧,不要紧。以前每年开春,被吐谷浑袭扰最严重的就是我们房当氏,今年太尉替我们报仇了。 「这是我都监定难军,应尽之责。」 「好!今夜把酒都饮尽,哈哈,不喝醉,不许睡。太尉带走了我这不争气的儿子,调教得如此擅战,我得多谢太尉。」 铁爵军中多用各部质子,好处便彰显出来了。 且这些党项贵族子弟并非酒囊饭袋,各个弓马娴熟。 萧弈明知房当氏这老部主耳朵不好,还是应道:「部主太客气了,令郎非常出色。」 「萧太尉比李留後更亲近党项诸部,李留後娶了中原官宦女子,太尉则娶了党项女子,听说太尉还给自己取了党项名字,好啊!」 「是吗?」 萧弈也是第一次听说,不知房当氏是从哪里听岔的。 想必是李银瓶常常随在他身边,传来传去,传成了他有党项妻室;至於党项名字,该是「霄秣勒」浑号被当成了他特意取的名字。 随便吧。 流言传递的速度比他班师返程还快,等他回到夏州,路过的党项人指指点点。 「听说霄秣勒取了党项妻子了。 97 「娶的是谁?」 「我远远见过一次,可漂亮哩————」 议论的言语飘入耳中,萧弈脑中不由浮起李银瓶的模样。 这次别时,正是他与李银瓶关系突飞猛进之际,领兵在外一个多月,也不知那个骄傲逞强的少女有没有惦记他。 莫名地,耳朵有些热。 安顿好麾下兵马,萧弈返回府中,忽然想到,他既不在,李银瓶想必已回了留後府。 「郎君回来了。」 「中原可有新的信件?」 「回郎君,信函都已递到军中给你过目了。」 「嗯」」 心萧弈点点头,往後院走去。 经过廊下,忽听到正屋有动静,向内一看,李银瓶穿了一身他的衣裳,端坐在他的躺椅上,一边品酒,一边看一名美姬跳颇具异域风情的舞。 美姬赤足、露着腰肢,身体柔若无骨一般,款款舞到李银瓶身畔,肌肤贴着她蹭,低声呢喃。 「郎君。」 李银瓶微微仰头,闭着眼,似颇享受,忽然却又摇了头,道:「不对。」 「女郎,何处不对?」 「我学不来。」 「婢奴再仔细些教。」 「不行。」李银瓶咬了咬唇,依旧摇头,道:「太骚了。」 「可太尉是男人,定是喜欢这般。」 李银瓶轻嗤一声,道:「当男人可真好,各种享受。我若是男儿————岂能任他欺党项无人?」 萧弈见状,便知这小丫头是在做什麽,只觉好笑。 他没打扰她们,吩咐下人烧了水,自去沐浴。 洗去满身血污尘泥,正倚着浴桶休憩,听得推门声起,屏风那侧传来了窸窸窣窣之声。 萧弈听出了李银瓶的脚步声,笑问道:「这次想偷看哪封文书?」 「谁要偷看甚文书?」 「那你是想偷看什麽?」 说话间,李银瓶绕过屏风,道:「我想看什麽,光明正大的,才不用偷看。」 两人目光交汇,分别多日积攒的思念不由涌露出来。 李银瓶语气带了不满,埋怨道:「回来了也不曾派人知会我一声,看来你一点也不曾想念我。」 萧弈笑道:「不知道你正在忙什麽事,不敢贸然叨扰。」 这话一出,李银瓶自然听出他看到她在屋里做什麽,羞恼道:「你偷看,还说中原人重礼义廉耻,不过如此。」 「那是我无耻了。」 「哪敢说郎君不是?」李银瓶悠悠道:「是我自知比不了中原女子好看,只好勤能补拙。」 萧弈知道,她就是嘴上这般说,心里并没这般想,道:「谁说的?中原岂有你这般异域风情?」 李银瓶眼睛一亮,问道:「我这种异域女子你是头一回认识吗?」 萧弈据实回答,道:「倒是结识过一个契丹公主。」 「哼。」 李银瓶顿时不高兴,一跺脚,转身就走。 萧弈连忙起身,一把拉住她的手。 一时间,水声哗啦作响。 李银瓶挣紮几下,气鼓鼓道:「拉我做甚?异域风情你又不是没尝过,自去寻你的契丹公主。」 「可你才是西北大漠独一无二的美玉。」 「嘁,那她就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了?」 「发小脾气,谁教你的?方才那个舞姬吗?」 「才没有,我不学那些讨好你的办法。」 「你本就不必学,你一颦一笑就美不胜收。」 李银瓶瞬间转怒为喜,擡眸瞥了他一眼,嗔道:「油嘴滑舌。」 「实话实说,我就是太实诚了,才惹你不高兴。」 「呸。」 李银瓶轻啐一声,问道:「那————分别许久,想不想我?」 「你看呢?」 「讨厌。」 李银瓶捂着眼,背过身去,道:「过分。」 少女分明羞赧却还要逞强,回眸看来,眉眼含情,却又刻意掩饰心意,脸颊浮上红霞,睫毛似都挂着相思,模样动人。 萧弈不由将她揽入怀中。 他才出浴,水滴便沾了她一身,她不由轻轻推搡了他一下。 「你弄湿我了。」 「哦,把巾帕递於我吧。」 李银瓶取过架上的巾帕,有些迟疑,低声道:「这次不用我替你擦拭了吗?」 「怎麽?小婢女是想偷懒不成?」 「哼,就会使唤人。」 这并非她第一次帮萧弈擦拭,可彼此有了情愫,反而变得笨手笨脚。 巾帕在萧弈胸膛来回,李银瓶目光却是飘忽不定,也不知该往哪里瞥的样子。 她手上越来越无力,最後,脚下一软,栽进他怀中。 「你呢?想我吗?」 「我————我其实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放心吧,全须全尾地回来的。」 李银瓶睫毛颤抖,挪开身子。 天边红霞愈浓,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墙上铺上了一层红晕。 「别着凉了,我先替你把身子擦乾。」 「已经擦乾了。」 」 」 日沉月升。 大漠在天际线上勾勒出优美的曲线,月盘很圆,皎洁如玉。 萧弈觉得自己仿佛被埋在细腻的沙下,远远的,听到了曲乐声,唱的是《琵琶行》,歌声婉转,却带着异域的风情。 「轻拢慢捻抹复挑,未成曲调先有情。」 「间关莺语花底滑,银瓶乍破水浆迸。」 曲到後来,打动了李银瓶,将她往日的骄纵蛮横尽数消融。 西夏女王般的气场也在曲声中破碎,直到眼底落下一滴晶莹的泪滴,淌在红得发烫的脸庞上,她才开口求饶。 「奴婢不自量力了,还望郎君怜惜。」 随着隆冬的积雪消融,万物回春。 春意渐浓,萧弈也渐渐适应并开始享受在西北的日子。 党项李氏立足西北不过数十年,中原却有数千年积淀的底蕴。故而,他凭丰富的阅历,自是能征服定难军。 肉终究是在锅里炖熟了。 党项人虽性情粗蛮、不通礼仪,却对他满怀畏服,塞外少女热忱率直,没有朝堂上无休止的尔虞我诈,天高云阔,风吹草低见牛羊。 惊蛰之後,萧弈把这里当成了又一个家乡,开始引水修渠、开垦荒地、推行春耕。 肥沃良田播种五谷,贫瘠荒地引种棉花,各处农事有条不紊。 他还打算编排一出戏文,讲党项民众在西北开垦荒地、营建家园的故事。 替身演员也是演员,看过不少剧本,编一出戏文该并不算难事。 是日,他正在无定河畔开荒。 四野里有杜鹃不时啼鸣,催促农人春耕播种。 「布谷、布谷。」 远远地,忽有马蹄声传来。 「报!」 萧弈回头看去,只见三名骑士风尘仆仆,往这边骑来,看衣着,是从中原来的。 「萧郎可在?有急信。」 待那三人近前,萧弈目光打量,问道:「你们是殿前军?」 「是,我等乃殿前都指挥使李太保麾下。」 「什麽信件,不经官驿递送,由你们亲自送来?」 「确是我等一路护送,沿途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直奔夏州,请萧郎过目。 萧弈眼见着那个烙着火漆的布包裹被颤颤巍巍地递到面前,不由心中一沉。 如此情形,他猜到大概发生了什麽。 伸手,接过包裹,他屏退左右,独自拆开,见其中有一份军令、半枚兵符,一封信件。 展开信一看,只有寥寥七个字。 「速领兵尽归开封。」 再打开那份军令,虽是枢密宣头,写了「调定难军兵马都监萧弈领兵入京」,却没写兵马员额、开拔时限、行军驿路、驻防地点、钱粮拨付、归何方节制等等重要事项。 文末,既无枢密使、副使署名,也无朱印、御宝。 分明是矫诏。 以矫诏领兵入京,行同谋逆。 可在这个武夫当国的乱世,不过是家常便饭。 萧弈拿着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看着,脑中根本无法去想什麽风险、前程。 许久,他默默转过头,看向东南方向。 大漠无垠,风轻云淡。 天地的广袤、时间的永恒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无情,人被衬得如同蜉蝣,再尊贵的身份,逝去时在它们面前显得无关紧要。 牧童还在哼着轻快的党项歌谣,杜鹃的啼叫忽成了四声,让萧弈听得一阵恍然。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