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袍加身
第554章 风雪转向
怪诞的表哥 · 更新时间未知
「呜」 号角声自北面而来。 萧弈立马眺望,雪原尽头,契丹骑兵的阵列拔地而起。 马蹄卷起漫天雪尘,迅速逼近,朝黑龙岗疾驰; 同时,身後也扬起号角。 大同军两万人马同时推进,列雁行阵,精骑分列两侧,黑压压向河东军的腹背包夹而来。 见如此形势,黑龙岗上骤然炸起欢呼。 契丹语的高喊声十分兴奋。 「草原的勇士们!」 「救驾就在此一举了,救下可汗,歼灭南军,都当大功臣!」 「秃里!」 「咚咚咚咚!」 岗顶羯鼓大作,擂得又响又密,像耶律璟一样疯狂。 像是要砸进人的胸腔里。 号鼓声里,黑龙岗上的御帐骑兵也动了,他们的战马被吃光了,只能迈着大步,向岗下俯冲过来。 「突围!」 南北两路大军对进,仿佛一双手朝着苍蝇合拢。萧弈与三千孤军身处两军之间,迎着凛冽的暴风雪,像是随时要被碾成齑粉。 他却纹丝不动,没有下一道命令。 令旗在风雪中被吹得展开,绷得紧紧的,没有摇晃一下。 於是,河东军将士自始至终也是纹丝不动。 三千骑勒马列阵,长槊斜指,像是雪坑里的兵马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随时看 】 前方,契丹援军漫野而来,已举起了手中弓箭,只等近了百步内就游射。 身後的大同军更近,蹄声如雷,仿佛近在咫尺。 到此时,前方有校将忍不住频频回头。 萧弈却没转头看一眼。 「萧弈!你自知要败亡了吗?!」 岗上传来呼喝。 想来是耶律璟命令御帐皮室军们齐声叫骂。 「你军粮草、箭矢、炭火用尽,到现在走投无路,连作战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哈哈哈,你不肯接受可汗招降,今日再後悔也晚了,等你战败,可汗要把你剁碎了烹煮,用你的头骨当酒杯,世世代代当酒器!」 各种张狂的咒骂顺着风被抛过来。 萧弈脸色丝毫不变,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 呼啸间,炭山援军逼近到了百步内,箭镞在雪地里闪着光。 大同军骑兵马蹄翻飞,雪尘甚至已溅到了河东军将士的阵中。 「王上!可击了!」 军中有校将再也按捺不住,大喊着提醒。 「不许妄动。」 萧弈沉声开口,却还是压着军阵。 兵士们只好把角弓死死捉着,眼睛瞪向扑来的敌兵,人人慎重。 甚至有人发出大喊宣泄心中的紧张。 「啊!」 就在大同军铁骑眼看要狠狠撞进河东後阵之间,骑兵们轻轻一拨马缰,贴着河东军的军阵擦肩而过,冲了过去。 划过漂亮的弧度,大同军两翼骑兵继续前冲,像两支会拐弯的箭,狠狠射进前方赶来救驾的契丹援军阵地。 「儿郎们!」 「云州汉儿,不再屈居虏寇之下,给我杀!」 「杀!」 上万人齐声暴喝,声震雪原。 炭山诸部的杂骑们正打算冲向河东军,满心以为大同军是前来配合的,被这一冲,阵型当即被凿裂。 人仰马嘶。 前排骑士连人带马被撞翻在雪地里,後排收不住势,自相践踏。 这些人原以为救驾大功唾手可得,哪料到是这种场面,军心士气瞬间便被撕得荡然无存。 「高勋倒戈了!」 「我们上了南人的当!」 鸣金声尚未响起,炭山诸部兵马已经溃了。 有溃兵慌不择路,拨马往两侧逃,马蹄刚踏上去,淖滩上的积雪咔嚓嚓地成片下陷,人马滚作一团,雪尘四溅。 一双双手臂高举,挣扎着,越陷越深。 萧弈的目光扫过战场,落向黑龙岗。 御帐皮室军的残兵正顺着南坡俯冲而下,本意要趁炭山援军撞住河东军的当口,上下夹击,绝地反扑。 此时,千余残兵连滚带爬冲到坡底,却如遭雷殛,僵在原地。 北面的援兵没了,雪地里只剩成片倒伏的人马和四散奔逃的溃影;南面的大同军刀锋转向,临阵倒戈。 「停下!」 「後队掉头、退回岗顶据险死守!」 「停!」 有契丹悍将嘶声狂吼,喝令不止。 可俯冲之势已成,甲胄在身,冰坡上一步一滑,岂收得住脚? 更何况这些残兵在绝望中原本就是全靠援军已到的希望吊着,这口气一泄,阵型瞬间大乱。 前拥後挤,成片摔倒。 至此,萧弈才抬起长枪,向前一指。 「击溃他们。」 绷紧的令旗瞬间挥动。 「咚!咚!咚!」 战鼓轰然擂响。 憋了数日的三千劲旅像是利剑出鞘,气势如虹。 这一战,再不像此前的惨烈拉锯。 契丹最精锐的御帐皮室再不能做出像样的抵抗,河东军刀枪所指,只有摧枯拉朽的碾压。 战场如风卷残云。 黑龙岗下,大同军追剿炭山诸部杂骑,雪尘过处,血雾一蓬蓬炸开。 坡上,河东铁骑如锋矢般狠狠凿进契丹残阵,马槊起处,残兵栽倒。 十里雪原,伏屍狼藉。 乱战中,萧弈看到了耶律璟。 契丹千余人的阵中只留十余匹马,耶律璟就胯坐在其中最高大的一匹骏马上,那马毛色油亮,膘腹浑圆,不知这几日是吃的什麽。 「都别乱!」 耶律璟至此绝境,竟还没表现出颓败,虽披头散发,眼圈乌黑,可战气昂扬,一身戾 气直冲上天。 至这步田地,他仍在想着翻盘,抓过身边一名将领,疯了似的嘶吼。 「去,派快马去见高勋,告诉他,斩了萧弈,扭转战局,朕便封他做南院大王!」 顿了顿,像是觉得筹码不够,耶律璟声音再次拔高。 「不,朕欲与高勋结为异姓兄弟,封他做中原的皇帝,与朕南北分治,共取天下!」 「快去传信,去!」 十数骑快马应声冲出御帐皮室军的残阵,在马背上伏低身体,向外突围。 「嗖嗖嗖嗖。」 箭雨无情,当空罩落。 契丹信骑连五十步都没冲出去,连人带马栽进雪里,再不动弹。 「咴!」 紧接着,又是一声马嘶,一员契丹悍将竟是骑着耶律璟的那匹骏马,飞驰而出,直扑高勋大旗所在。 「嗖嗖嗖。」 马再骏,也只能悲嘶倒地。 耶律璟疯狂的吼声再次传来。 「给朕跑着去!谁能传信,朕封他作南院大王!」 二十余名残兵冲出乱阵,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狂奔。 迎接他们的,依旧是一轮齐射。 雪地上,泼下一道道血痕,无人能越过河东军的射程范围。 「再去!」 「去!」 残兵们最後一丝侥幸已彻底断绝,轰然四散,降的降、窜的窜。 「给朕站住!」 「噗。」 耶律璟狂怒,抢过一柄长槊,将一个转身奔逃的契丹兵士捅死在地。 之後,当着全军,连杀数人。 血溅金甲,他兀自提槊环顾、咆哮,状若疯魔。 不一会儿,耶律璟身旁十步之内,空出一大片死地,屍体横七竖八。 如此,那些原本还想搏一把救驾大功的悍卒,彻底断了念想;有想要将他交出来献功的契丹兵士也难以近他的身。 兵士一哄而散,要麽绕开他,自顾逃命;要麽抛了兵器,跪倒在雪地里。 「拿下狗虏!」 张满屯、傥进等各个大将的呼喝顿时爆开。 河东将士早已摩拳擦掌,想要立下生擒契丹主的旷世奇功。 战阵有条不紊地缓缓合拢,一层层逼上去,无一人放箭。 不过,耶律璟的膂力却颇惊人。 重围之中,他手中长槊舞成寒光,泼水不进,逼得近身士卒连连闪避。 一边踉跄後退,他还一边厉声嘶吼。 「高勋何在?朕要见高勋!」 萧弈冷眼看着,眼见高勋已完全击败炭山诸骑,吩咐道:「唤高勋过来。」 「是。」 很快,一骑疾驰而至。 「高卿!」耶律璟大喊道:「你今日倒戈,朕不怪你!是朕往昔听了屋质谗言,不够重用你,朕想与你结为兄弟————」 隔得老远,高勋翻身下马,快步赶向萧弈,目光自始至终没往耶律璟那边偏上一分。 到了萧弈马前,他重重抱拳,嗓门提得很高,像是要压过耶律璟的吼叫。 「拜见王上!」 可惜,耶律璟的急呼还在传来。 「高卿,你是大辽栋梁、朕之肱骨,朕拜你为南院大王,封你做中原皇帝,共享天下。」 萧弈不急着应话,饶有兴趣地听着。 「高卿若嫌不够,朕愿让你为兄,称兄皇弟」,助你南夺中原,往後青史昭昭,一扫石晋之耻者,是你!男儿当世,要立的不正是如此功业吗?你何苦屈居於萧弈小儿之下?!」 高勋听着,目光几次向萧弈瞥来。 萧弈依旧不语。 高勋眼神闪动,忽重重单膝跪地,大声禀道:「启禀王上!末将奉王上之命,联络炭山诸部,再临阵一击,现已率大同军击败残敌,斩获无算,幸不辱命!」 「好。」 萧弈终於开口,眼底不起波澜,道:「去问问耶律璟,是主动投降,还是要儿郎们去擒。」 「喏!」 高勋朗声应下,挺身而起,霍然转身,抽出横刀,直趋耶律璟,开口便是一声大骂。 「虏寇!」 「高卿今唤朕虏寇?可记得昔日归顺大辽之时?石重贵两度————」 「够了!事到如今,休得聒噪,还不弃械受缚,免受绳索缚身之辱。」 「高卿何不说说,为何背叛大辽、背叛朕?」 高勋步步紧逼,语气慷慨,振振有词,道:「自是因我敬赵王盖世英雄,胸怀天下。 今赵王扫荡腥膻,光复社稷,安定山河,我倾心归附,义无反顾!」 「哈哈哈哈!」 耶律璟放声大笑,像是听了极有趣的笑话。 末了,他讽道:「卖主求荣、三易其主的小人,也敢当着朕的面夸夸其谈?朕告诉你,你与萧弈志向相悖,他志在安抚天下,你满心私利,待来日时局平稳,他必要卸磨杀驴!」 「虏寇,休得胡言!」高勋大怒,喊道:「你等蛮夷,安知我等追随赵王匡扶天下的大志?」 话音方落,他亲自提刀冲上前。 「当。」 刀槊相交,金光进溅,两人缠斗起来。 萧弈面无表情地看着,却有一骑探马快速赶来,禀道:「王上,契丹晋国长公主与耶律屋质已到阵前。」 「放行。」 「是。」 不多时,雪原上又有十数骑踏雪而来。 到了萧弈阵前,他们远远下马,整齐衣冠。 唯有一骑径直穿过阵门,如一阵风般,直接到了萧弈马前,才勒住缰绳。 两马几乎要撞在一起,擦着马耳交错。 萧弈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被他硬生生拉住。 「小心些,没轻没重的。」 「想你了嘛。」 随着一声娇呼,来人抬手摘去面巾,露出一张被风雪冻得微白却依旧明丽照人的脸。 正是耶律观音。 她穿戴着盔甲,俏脸却很乾净,看得出是赶路途中特意梳洗修整过的。 两人深深对视一眼,眼眸中泛起情意。 耶律观音本是飒爽之人,却被萧弈看得面颊微红,道:「好不容易见你,若不是在军前就好了,妨碍我与你说私房话。」 「无妨,接下来朝夕相共,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真的?」 耶律观音喜上眉梢。 小片刻,她回过神来,稍稍收敛了神色,得意洋洋道:「我带了骑兵五千人来,就在西面。」 萧弈顺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风雪中隐约可见到骑阵展开。 「真厉害。」 「嘿嘿,我行军过桑乾川,得了你的信,就派人去联系了耶律屋质,他说愿与我共商大事,可我上次栽在他手上,依我说,这次不如砍了他。」 「无妨,势不同了。」 「他还夸口,要当契丹的冯道————」 「拜见赵王!」 正说话间,耶律屋质已领着一班契丹贵族快步上前了。 人人都是一身素袍,躬身行礼。 黑龙岗上,耶律璟见此一幕,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狂吼。 「耶律屋质!你也要做叛国逆贼吗?!」 就是耶律璟一分神的刹那,高勋欺身而入,一刀磕在长槊杆侧,顺势一绞。 长槊脱手飞出,扎进雪地。 高勋却不贪这擒契丹主的首功,反手後撤两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河东士卒们一拥而上,盾牌压顶,钩镰别腿,数条汉子叠罗汉般压上去,将耶律璟死死按进雪地里,反剪双臂,绳捆索绑。 「擒了!」 「契丹主被我们擒了!」 「哈哈哈,狗虏,让你逃,让你吠!」 「灭虏!灭虏!」 诸将士齐声大吼。 吼声阵阵,耶律屋质等人听着,也是脸色泛白。 耶律璟被摁在雪泥中,兀自骂不绝口。 「屋质,你要叛国吗?你敢负朕?!」 不同於高勋的充耳不闻,耶律屋质没有回避这种质问。 他倏然转身,指向耶律璟,老眼骤然精光逼人。 「叛大辽者,是你!」 「你勾结耶律察割,弑杀先帝,窃据神器;你登基之後,昼寝夜饮,近侍、觞人、鹿人、兽人,稍不如意便加屠戮,死者籍没其家;你致使国事荒废,部族离心;你妄启边衅,屡犯中原,葬送大辽儿郎性命,耗尽祖辈二十年积攒的国力!你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今契丹宗室、诸臣共议,废你这罪君,向中原请罪,上安祖宗,下安诸部!我等此来,是为擒你,献於赵王,不料赵王英勇,先将你擒了————」 「放屁!」 耶律璟怒得脸庞扭曲,骂道:「屋质!朕要剁碎了你!」 「塞了他的嘴。」 「唔————」 耶律屋质见此一幕,脸上浮起悲色,身躯微微晃动,终是站稳,回过身,面向萧弈,撩袍,跪倒。 萧弈心想,这一跪,跪的不是他,而是命运。 「契丹诸部共议,愿废黜昏君,自去帝号,向中原请和,永世称藩,岁岁臣服,恳请大王纳降!」 「恳请大王纳降!」 萧弈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目光如刃,看着耶律屋质。 他看得清楚,耶律屋质说话时,有一个侧首向身後队列一瞥的动作。 顺着这一眼,萧弈看见了队列中的一个契丹少年。 约莫十一二岁,身形单薄,穿了件半旧的小貂裘,眉眼轮廓依稀有几分面熟。 少年察觉萧弈的目光,肩头怯怯一缩,随即咬了咬牙,快步出列,上前,端端正正跪伏在雪地中。 「耶律贤,拜见大王。」 耶律观音凑到萧弈跟前,低声道:「这是耶律阮的儿子,耶律屋质说,唯有拥立他继统,才能最快拉拢诸部。」 她顿了顿,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道:「不过,这小子万一记着仇怨,不如杀了,换一个好掌控的————」 「赵王。」 跪在雪地里的耶律贤忽然重重磕了一个头。 「我的父母都是死於耶律璟的篡逆,我东躲西藏至今,蒙赵王报仇雪恨,擒此暴君,恩同再造,我————我恳请拜赵王为义父,永世追随,绝无二心!」 萧弈垂眸看着,竟没从耶律贤眼里看到一丝的怨恨。 隐忍蛰伏,伺机反噬的剧本,他见得多了,耶律贤有如此心计城府,他非但没有一丝被打动,反而心想,此子早晚是留不得了。 「恳请赵王收纳!」 耶律贤再次磕头。 显然,耶律屋质知道,萧弈眼下正需要这麽一面旗帜去收拢草原诸部,以定中原。 「怎麽?你也想当「儿皇帝」?」 「这————」 耶律贤答不出了,偷眼去瞧耶律屋质。 耶律屋质迈步上前,行礼,道:「大王误会了,今契丹虽败,余势尚存。便是自去帝 号,中原天子也该册立可汗、封王爵,耶律贤若为可汗、契丹王,依旧是赵王的义子。」 「嗯。」 萧弈点了点头。 考虑到各方势力,如此,确实能让他利益最大化。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立即点头答应下来,再次问了一句。 「若我收他为义子,待我班师南归,便该带他同往太原,悉心教导,不知相公可愿同往?」 意思很简单,可汗、宰相都伴他南行,等於由他握住契丹的权力。 至於草原上若有大事,他毕竟还有耶律观音。 耶律屋质一愣,缓缓抬头看来。 雪落在他苍老的面庞上,使得他的神色显得有些僵。 「可————中原天子若册立旁人————」 「我们都知道,耶律贤名位最正。」萧弈道:「其余事你不必管,只答,愿或不愿? 」 伏在雪地里的耶律贤把额头贴在雪中,一动不动。 「呜!」 耶律璟的挣扎、闷哼声传来,支离破碎。 形势至此,萧弈容不得耶律屋质说一个「不」字。 他看着耶律屋质无奈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有无奈与认命。 契丹老者俯首,声音沙哑。 「谨听赵王吩咐。」 耶律贤连忙跟着道:「儿子谨听义父吩咐。」 「呜!」 耶律璟以闷哼声表达着愤怒,却被无情地塞入囚车。 黑龙岗上,狼头大纛被河东士卒一刀砍断,歪歪斜斜栽进雪泥。 「启程,南归!」 萧弈转头一看,耶律屋质的背脊又被压弯了几分,像是扛不起挽救契丹的重担了。 命运像是场轮回。 他说过,要让耶律屋质当契丹的冯道。 二十年前,耶律德光裹挟着後晋的文武百官、府库图籍北归,想把南与北揉成一团,却病死栾城。 如今,萧弈要把契丹可汗、宰相带回太原。 风雪犹急,只是掉转了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