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袍加身
第571章 斩念
怪诞的表哥 · 更新时间未知
清晨,延和殿已地气蒸郁。 萧弈在御案後坐定,处置国事前,与几个近臣寒暄了几句,忽听王溥问了一句。 「听闻,昨日傍晚,陛下去见了赵匡胤?」 「王卿消息好灵通啊。」 「臣奉旨处置禁军逆案,关心狱情,正是职责所在。」 王溥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黑眼圈很重。 他捧起几份卷宗,呈上,又道:「逆案事关重大,臣连夜审阅了三司会勘的案卷,恶首供状、法司判草俱全,请陛下御阅。」 萧弈失笑,原来王溥听说他去狱中,当他是急於定案,熬夜处置了此事。 想到赵匡胤说的两个鼓噪之辈,他没接卷宗,而是吩咐了一句。 「新朝肇基,此案须立定基调,竖国威、肃刑纲,首恶固然要严惩,以下犯上、骄兵拥主的积弊也要杜绝。奸狡之辈深知身为主帅易遭祸,往往推人夺位,藉以邀取富贵,且彻查那些煽惑鼓噪、从中造势之徒,勿嫌麻烦,一并处置。」 「陛下圣明,根究到底,方能断此祸源。」 「法贵在持正,论罪须依律令,刑狱须经三司推证,不可草率了。」 「臣遵旨。」 说罢,王溥上前拿回那些卷宗。 「臣必殚精竭虑,追查煽惑鼓噪、从中造势之徒,与恶首一并处置,以遏拥立胁迫之风。」 「好。」萧弈道:「朕昨日探视赵匡胤,非是等不及看他死,而是听听他对治理五代积弊的想法,此人颇有————」 「陛下。」 向训提醒道:「海内英杰皆陛下之臣属,何须问一罪人?」 萧弈自昨日见了赵匡胤,对於根治乱世有许多制度上的想法,本等着天一亮便与众人商议。 但,想来众人不知赵匡胤原是宋太祖,听了这话,多少是有些吃味。 再看向训,神色间似有种「陛下嫌臣知浅」般的义愤。 「咳咳。」 李昉适时咳了咳,道:「陛下,今日尚有一桩大事须定夺。陛下既正位,河东节度使 的人选也该尽快定了。」 「议吧。」 殿内气氛一肃,算是进入了正题。 然而,重臣们各自提议人选,萧弈却始终不语。 他手里把玩着茶杯,听着他们唇枪舌剑,对所有人选都不满意。 良久。 魏仁浦开口,道:「自陛下登基,河东虚悬,已有旬日。臣等知此职干系重大,不敢有私,所举若不当陛下之意,不知陛下心中瞩意?」 「没有。」 「陛下既不瞩意诸臣。」魏仁浦眼皮一搭,道:「臣等愚钝,请示其故。」 萧弈沉默。 半晌,他将茶杯搁在御案,开口,打破了沉闷。 「朕直说吧,朕不想再设河东节度使。」 殿上都是人老成精的,显然早都猜到他的心思,闻言,脸上并无惊讶之色。 王溥道:「河东,国之北门,自天宝列於十节度,宿重军、临强虏,二百余年,未尝一日无帅。」 「朕知道。」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 很多事其实不必明说,後唐、後晋、後汉、北汉,再加上如今的新朝,五个天子都是从太原起家的,今日再设一个河东节度使,授予重权,百年之後难保不是祸根。 但眼下萧弈称帝,家眷还在太原,马上要启程赴京,河东之事确实得定下来了。 这是个难题。 末了,李昉出列。 作为萧弈的腹心,他等确定了诸臣都没有别的看法後再出面,因为他一开口,便是表态了。 「臣斗胆,陛下之意,是要拆河东节度使之职?」 「明远以为如何拆?」 「一镇之权,其纲有四。」李昉道:「兵,节度使掌调发、屯戍、拣练;民,节度使例兼观察处置使,官吏由其举赐;财,节度使兼支度、营田使,军资仓廪皆出其手;又例 兼治所州刺史,可谓军府、州院,并归一人。 这说的,不只是河东,而是每一个藩镇。 萧弈的目光从地图上的河东移开,看向了天下各地。 「凡节度使府,行军司马、判官、掌书记、推官,皆主帅自辟,名为王臣,实出节帅门下,牙兵为腹心,外镇、镇将分据要冲,如此种种,岂能不拆?」 「明远。」王溥轻呼一声,道:「国势初定,若致各方藩镇警惕————」 「陛下拆河东,谁敢言一个「不」字。」 「何必操之过急?商议出妥善人选,未必不能如李世积守并州十六年,民夷怀服,边尘不惊。」 「时移事易也。」李昉道:「彼时府兵尚存,兵非将帅所募,有事命将,事罢兵散於府,李世积手里没有自招的牙军,没有自辟的官司,更没有兼着一道的财赋。」 萧弈问道:「那为何成了眼前光景?」 「府兵浸废,广骑、长征健儿代兴,兵乃为将帅之私兵。安史之後,军兴不已,支度、营田、观察,诸使并委一人,求其便宜,四权便是这般一样一样叠上去。」 「既叠得上去,朕难道拆不下来?」 君臣两人一答一和。 终於,李谷出列了。 也许是看出萧弈心意已决,李谷没说虚的,直接给了实在的建议。 「老臣以为,地方赋税当有三分。上供、送使、留州,此谓财有定分」,今藩镇擅自理财,三分尽坏,臣请设河东度支使、营田使领财权,当复其定分,上供若干,留州若干,边军若干,着为令式,岁岁如此。朝廷不夺州县之蓄,州县亦不得擅一文。」 「好,拆了财权。」 阎晋卿执笏出列,道:「陛下,臣也请试拟一条,若有不妥,诸公当场驳倒。」 「讲。」 「臣以为,可罢河东之藩镇,划为各府。太原复北都之号,以文臣为北都留守、太原尹,总民政、户口、官吏、学校、宫阙陵寝,不掌兵。」 「燕云虽复,河东亦北边重镇,划分之後,边防如何?兵权如何?」 王溥本是求稳,此时终是给出建议,道:「可另以武臣为沿边都部署,治代州,统驻戎诸军,掌守御、拣练、秋防。」 李昉道:「武臣若仍握军资、屯田,他手里有饷有兵,假以时日,又是一个节度使。 " 「是。」王溥道:「故须再置转运使,以计臣掌赋税、经费、屯田、转饷,都部署之军需,按季向转运支给,不经主将之手。」 范质有些忧虑,问道:「数臣并立,无上下之统。边事猝起,军、饷、城守公文往来,谁主其纲?」 李昉道:「可许其会同署状,事属某臣,则某臣主行,余者协办;岁终考课,推诿者连坐。」 诸臣你一言,我一语,一条条驳,一条条补。 在反覆辩驳中,事情渐渐有了轮廓。 魏仁浦抚须,道:「陛下,制是好制,可老臣得说句不入耳的。」 「魏公但说无妨。」 「河东军随陛下出雁门、收燕云、战陈桥、入汴梁,百战余生。今日罢节镇,将士口里不敢说,必有人心中不满,诸道节度使看着,也会疑陛下猜忌功臣。」 说白了,要对藩镇之制动这第一刀,众人都有些没底。 忽然。 殿中有个始终没吭声的人,出列。 杨业。 他目不斜视,径直单膝点地,道:「臣请辞昭义军节度使,愿为陛下镇守代北,必保河东不生祸乱!」 说罢,他还补了一句。 「臣不需节度使军政财刑四权集於一身,唯愿为天下武人立一楷模,使世人知武臣之本,在守土安邦,而非专营权柄!若能革此乱世积弊,臣虽百死而无憾!」 萧弈动容。 起身,亲自走到杨业面前,扶起他。 「杨卿不急着镇北,须先定了大功的赏格,你是武将中的从龙第一功,不可让世人见你赏薄了。」 一句话,定了从龙首功。 只因杨业是真能扛事之人。 今日,萧弈欲革除五代之积弊,又得有名将镇河朔,还要让诸藩镇心服,如此种种,杨业一出面,担了大担子,解了大难题。 「诸相公,杨兄从龙之功,酬赏不可薄了,以为天下武臣之范!还有,朕欲在太原立武勋祠,自河东从朕起兵、没於王事者,皆立名其中,岁时官祭,与国同休。」 萧弈知道国库没钱,这份钱却不能省。 「此举,亦是昭示天下,有功者赏,为国死事者不朽,并非只凭拥主博取富贵。」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四日後,制下。 罢河东节度使,划太原、平阳、隆德、大同、汾州五府。 此外,太原复为北都,授郑珙为北都留守、太原尹,花穠任少尹,处置太原实务。 此番初步改制,萧弈借监了些许宋朝立国的政策,也自觉规避了日後积弊丛生的隐患。 平心而论,赵匡胤还是不错的。 正想着这些,王溥带着大量的卷宗入殿。 「陛下,禁军逆案,罪惩已审毕。」 「说吧。」 「首逆赵匡胤,矫诏夺权、陈桥拒战,谋反大逆,十恶不赦,依律当斩;李处耘,太原劫囚、京师矫诏、陈桥伏兵,绞刑;石守信、王彦昇杀韩通满门,两人皆已死於阵,仍追夺官身,定罪籍没,以慰忠魂;韩令坤、张令铎、韩重贇、马仁瑀等战阵被擒,贷死,抄没家产;潘美、王审琦临阵解甲,赵晁据河阳观望,既表请入朝,杖,允其纳赎;慕容延钊从逆复职、易置宿卫,然陈桥输辎重、全军归命,减死,贬官;高怀德未谋逆,罪在赦前,开门归命,功过相抵;曹彬无罪久系,已昭雪。」 顿了顿,王溥又道:「陛下命臣查鼓噪拥立之辈,臣查到了。」 「还在殿前军中?」 「还在。」 萧弈眉头一皱,道:「岂有此理?」 「殿前司散员左班都头周成、右班都头王贵,当夜二人在营外酒肆赌钱,俸钱输了,冬衣输了,连随身佩刀也押了出去,红着眼回营,登榻鼓噪,先扯了本指挥的旗号,鸣锣聚众,诸班乱卒一呼百应。」 「证据确凿?」 王溥呈上供状,以及诸多证据。 「是,臣反覆勘问,二人起初抵赖,只说当夜满营皆反,非独他两个,及至酒肆人证、巡夜铺卒、同班军士一一质对,方才供认不讳。」 「卿以为,当如何惩治?」 王溥没马上回答,先道:「此二人以为,臣治不了他们。」 「何意?」 「数十年来,从未有人追究过鼓噪生事者,故二人有恃无恐,称律法中并无鼓噪罪」。」 「到底治不治得了?」 「治得了!」 王溥道:「律云共犯罪者,以造意为首」,此二人以一夕赌输之私忿,造为废立之大变,开门释囚,聚众逼帅,陷主上於恶名,致八千余众暴骨陈桥,借天下之乱,以偿其私,臣准《贼盗律》谋反、谋叛之条,拟周成、王贵,斩首示众。」 「允。」 「其当夜随从鼓噪、乘机劫掠、助为声势之军校,分作三等,情重者斩,次者流放,确系被驱、随众而未曾动手者,允其纳赎。」 「嗯。」 萧弈摊开宗卷,看了看,正要批允。 用印之际,目光看到赵匡胤的名字,心里还是感到了压力。 这等压力旁人大概是难以理解的,杀了堂堂宋太祖,他往後必须要治理出一个比宋更强盛的王朝。 可这一刀下去,再没有参照,再不能回头。 他也是有史观的,觉得宋初二帝,赵大好、赵二坏。 一念至此,心中终究是有了负担。 「朕知谋逆大罪不可赦,然赵匡胤亦是被人裹挟。记得周祖入开封时,亦允许逆罪之人纳赎,王卿以为,赵匡胤可纳赎否?」 殿中一静。 王溥没有立刻回答,慢慢抬起眼。 「陛下为何要赦他?」 「非赦其罪。」萧弈不答原因,只道:「朕若觉得他有用处。王卿可有两全其美之法?」 「用处?」 王溥脸色一肃,道:「陛下与臣言竖国威、肃刑纲」,臣深以为然,铭记於心。那臣敢问,狱既付法司,罪既按律成,天子何以一时之喜怒轻重之?」 罢河东节度使之事,王溥虽有忧虑,却并没有坚决反对。 此时,却神态坚决。 「首恶赵匡胤,其罪有七。一则,身为论罪系狱之囚,一夕开释,释囚盗兵;二则,矫为制书,自复殿前都点检、北面行营都部署;三则,韩通为社稷宿将,未闻罪状,举门死於乱刀;四则,遣兵袭雄州、系赴镇大臣,韦良死之,周行逢下狱;五则,九门昼闭,挟幼主以临百官;六则,举兵拒王师;七则,陈桥一日,王师阵殁三千八百一十七人,两军死者八千有奇!」 「此等大凶大恶之徒,今日陛下以爱才之私赦他,韩通满门如何想?阵殁的将士如何想?受战乱波及的百姓如何想?法不立,天下何以信服?五季之积弊,何以扫除?!」 「陛下欲戡乱定兴、立纲陈纪。新朝初建,若律法因人而异,军卒借黄袍之名强夺市罗,小卒犯法则死,赵匡胤造逆祸国,逆帅重罪可赎。那便不是天下公法,只是陛下一人之好恶!」 萧弈忽然想到,赵匡胤在狱中把「共治天下」教给他,今日,王溥是把此事落到了实处。 身为天子,国事刑纲,终不是该由他想当然的。 道理他都知道,只是杀宋太祖的心理负担确实有。 闭上眼。 萧弈独自思量着,他感受到那种负担像一颗粗砺的石头,他必须得用血肉作成的心脏把石头磨碎。 良久。 他睁开眼,喉头滚动了一下。 「准卿所奏,赵匡胤依律当死,朕不赦。」 说罢,「啪」地一声,他把御印盖在卷宗上,留下一玺红印。 杀一明君,杀便杀了。 这是新的时代。 再去御史台狱,又是黄昏。 气窗里,透进了夕阳的残红。 赵匡胤平静地坐在那儿,抬手,看着那一束残阳如血。 「说来,我参考了你的许多办法,多谢了。」 萧弈倒了杯酒,说着他在河东的改制,末了,摇了摇头,道:「若有时间,可与你谈得更多。」 赵匡胤坦然一笑,道:「但没时间了吧。」 「终是不能赦你,王溥提醒了我。」萧弈道:「我听那些谏言时,想到你与我说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虽不完全认同,我却知皇帝便不该随心所欲。」 「好。」 赵匡胤赞了一句,道:「王溥敢直言,好官;你能纳此直言,是真将前番所言听进心里了。」 「但你得死。」 「死得其所,何惜此身?!」 赵匡胤慨然道了一句,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魏博牙兵,长安天子,这等风气,注定断在你我。若我成了,必不惜代价,扼此歪风邪气。今我事败,以我一身性命为天下警诫,亦复何憾?」 「还有何遗憾?」 「想看看盛世————但也不必了,天下乱了百年,要治,得有尺,执法持正便是尺,我今日便是尺。」 两人碰了一杯。 赵匡胤缓缓道:「近来,我常回想起周祖南下那一年,我也在滑州军中,见你绞死了一个扰民的都头。」 「你也知此事?」 「当时不觉得,至今思来,你比我强。我是从兵堆里滚出来的,深知这些骄兵悍将的烂处,还是跟他们一个锅里搅马勺,称兄道弟,喝粗酒,骂脏话,我心底里怕他们。你不一样,是从根上就嫌恶这一套,宁可把兵翻个底朝天,也要治其恶。」 「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生在乱世,觉得世道不该这样。」 「是不该。」赵匡胤道:「世间该有你这样,看不惯这破世道,铁了心要改一改它的人。」 萧弈也说了一句实话,道:「我不过是看着你走过的弯路,又选了一条路。」 「乱世能平定便是,人活一世,便是多苟延几年,也无甚不同。」 「若我从一开始就没把你当假想敌————你我或许能做朋友。」 「难,你我不像能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赵匡胤道:「为敌也相宜,无论胜负,能定乱世者,皆在你我二人之间。」 言尽於此,往後,所有的担子、责任,萧弈独自担了。 「後会无期。」 萧弈站起身,往外走去。 忽地,身後传来一声唤。 「官家。」 他微微怔了怔,回过头。 只见赵匡胤郑重一礼,道:「罪臣恭送官家。」 萧弈看着赵匡胤第一次低下头,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知道,这一礼代表着什麽。 赵匡胤笑了笑,道:「旁人怕称「官家」不肃重威严,却更合我心中天子,公私兼顾,不独尊威。」 「朕————记下了。」 「谢官家。」 「赵卿平身。」 萧弈随手一挥,便是作别。 牢门打开,天光涌来,亮得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