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沙主宰
第五百二十六章 年华
黄火青 · 更新时间未知
“多谢殿下。” 洪范左臂缠了厚厚的绷带,还用夹板做了固定。 他想为两人泡茶,刚掏出茶具就被萧楚接过。 “你都半残了,还装模作样什么。” 她熟练地从茶柜里取茶冲泡。 “‘半残’未免太过,不过是断手的小伤,旬日的事情。” 洪范笑道,表面上看不出紧张。 “这话倒不假,但易奢的伤可比你严重多了。” 萧楚泡好茶,依次给洪范、自己、唐星晴斟满。 “昨夜他府上人进宫求药,约摸是筋骨和经脉都受了重创。” “必是因为最后那番逞强吧,其实洪范是留了手的。” 唐星晴呷了口茶水,说道。 她今日裙装修身,格外瘦削。 “倒谈不上留手,那式阔剑之后胜负已明,再下重手便太过分。” 洪范回道。 “你对易奢倒是克制,但易奢对你可是愤懑得狠。” 大约因为所用茶叶珍奇,唐星晴不自觉喝快了些。 “天骄榜上以高凌低本就犯忌;我当时在端丽城看到易奢的战帖,也因其激烈口吻吃了一惊。所以他和你到底是怎么对上的?” 萧楚自顾自添茶,没有抬头。 “没什么大事,无非是出身、立场不同造成了一些误会。” 洪范用的寻常口吻。 “你知道的,我一般不主动惹事,但真有事便不轻易低头;易奢是王族子弟的性子,看得惯我才怪了。” 唐星晴闻言点头,谢过长公主新添的茶水。 静室之内,一位寒门子言语玲珑,两位世家女落落大方,倒是相处如宜。 正在这时候,外头过来个凌乱的脚步。 来的是屈罗意。 这次的事他与古意新二人来得最早,是故直接住在洪府客房,而后头到的不论亲疏都住客栈。 “洪范,陪完客了吗?” 屈罗意刚进院子便扯着嗓子呼喊。 昨夜他发扬斗帝作风来者不拒独战群雄喝了一宿,今早洪范离开叶府的时候还见他抱着酒坛,现在仍未醒透。 众所周知屈罗意在言语上有很高的不可预测性,所以洪范赶忙迎出门去。 “啥事啊屈?” “我没事,所以来找你;你要也没事,咱们就找点事。” 唐星晴听到扒拉衣袖的声音。 “我在书房里陪客。” 洪范推脱道。 “也陪挺久了啊,礼物收了吗?收了好让他们走了。” 屈罗意口齿不清,嘟嘟囔囔的。 “这么大的喜事,窝家里多没意思。清肠(昶)居你知道的,咱上次吃过那家,昨日史元纬和我说同一条街有个听箫院,是神京顶级的青楼,档次比西京明月楼妥妥高一筹!这回借你大胜的东风,咱们去品一品,花魁也该打折的……” “你知道的,青楼我向来是不去的。” 隔着窗,萧楚发现洪范的声音明显发干了。 “这我知道,但为啥呢?你肾真不行吗?” “胡说!我只是洁身自好而已。” “自好啥?男风?” 拉扯衣袖的声音。 唐星晴愣了会神,对天鹏山一代天骄榜首颇为幻灭。 “要不我找古兄陪你去,他平日不是劳作就是练武,正好欠缺女色这一块的磨炼,你俩花销都算我的。” 洪范直指关键。 “有理有理,好说好说!” 屈罗意一听免单,立刻笑嘻了。 声音渐远。 书房内少了一人,气氛悄然变化。 “唐小姐和洪范是正和三十年认识的吧。” 萧楚执壶添茶,和声问道。 “是的,殿下唤我名字便是。” 唐星晴回道,难得以端庄仕女模样视人。 “我记得坊间传闻你们本是敌手,后来却化敌为友,反成了一段佳话。” 萧楚随口闲聊,但在唐星晴听来,这个“友”字颇为扎耳。 “是的,风氏倒行逆施,三郡之人都看在眼里;那时我与其他人一样,本以为没有选择,但他们带来了第二个选择。” 她感慨轻笑。 “说起来我与洪范那时都刚上天骄榜,那两年他也是命犯破军,才平定三郡,一年后又打往胜州。” 萧楚忍不住挑眉。 “后”字原是寻常,但从面前之人嘴里吐出,颇不是滋味。 书房失语少倾。 唐星晴说起往事,望着案几上的炉香出神,不由想起龙湫镇的点滴。 彼时她问洪范自己与西京沈铁心孰美,只得到一声嗤笑,如今亲见名望更胜沈铁心的萧楚,比自己美则美矣,却也未超出太多。 “星晴是喜欢这个炉子吗?” 萧楚循着唐星晴视线问道。 “这掐丝珐琅缠枝莲纹炉是我当初备这宅子时特意挑的,里头焚的是龙涎香饼,能助人宁神静气。这些东西都是内库御品,外头没有的;你若喜欢,我可以赠你一尊。” “多谢殿下,无功不受禄,而且我自小练武务求坚实,极少靠外物。” 唐星晴摇了摇头。 公主的示好,一般人没底气拒绝,但唐星晴可以。 三郡广大,如今风家走了、龚家灭了,只剩下两个大世家,而端丽城诸事基本都是唐家说了算;作为唐家武道一代之选,唐星晴之于三郡的能量远高于萧楚之于神京。 “星晴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人力有限,用些外物事半功倍,不妨的。” 萧楚笑着劝道。 “殿下,外缘固然重要,但人才是根本;只要人对了,想要的一切都会来。” 唐星晴言语认真。 她并非愚钝之人,一开始就能感觉到萧楚与此府此屋联系不浅,与其说是客人不如说是半个主人。 但物是物,人是人,何况“千点星”本就是逆境中更倔强的性子。 “你是在榜天骄,天之骄子果然自有执着。” 萧楚圆了一句。 “并非执着,这便是我的来时路。” 唐星晴笑了。 清隽的笑容里藏有沧桑,更多的却是自信。 “我是旁支庶出,别人生来有的全需我自己挣,除武道天赋之外,我如今所有无一来自他人所赠——洪范不也是如此吗?” 萧楚闻言愣神。 人间一应痴缠怨怼、纷繁虚妄,靠练武便能解决吗? 强如关奇迈不也心力交瘁吗? 她本能想反驳,再一转念又意识到这样做毫无意义。 因为曾经的仙德公主也是如此。 十四岁,正式修炼《紫霄化龙经》,畅想三榜留名——那时她不知道自己纵然药食师资尽善尽美,还是要花十一年才破入先天。 十六岁,熟读兵书苦求父皇外出从军,畅想纵横天下——那时她不知道自己会被海族围在瞻州边城,无能为力只得寄望援军。 名满天下也罢,公主之尊也罢,最近为了胜遇军的粮饷奔走,如何能说不狼狈? 正和三十三年,萧楚已经三十岁,自不是少年心态,相比之下洪范虽小她八岁,却仿佛从认识的第一天起便已跳过了年轻的阶段。 【人生最好是年轻,这姑娘正经历着我已逝去的旧时光呢……】 萧楚这样想着,突地浑身轻松下来,望向唐星晴的目光有了些原来没有的亲切。 “星晴,你在两条巷外买了座宅子对吧?确实,空间上的距离不能说不重要。” 她问道。 “你怎么知道?” 唐星晴眉峰微紧。 “我自小在神京长大,自然消息灵通些。别担心,没有别的意思,以后需要帮助可以遣人来我府上。” 萧楚笑道。 “我这些日子事多繁忙,没法多留了。待会洪范回来,你且代我道声别吧。” 她说完这番话,为唐星晴添了最后一杯茶,便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