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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我退出
腰子少放盐 · 更新时间未知
郝逢春一个箭步冲过去,急道:“名单上有咱们吗?咱们真的过了?” “这不是必须的必么!”于岸山轻描淡写,完全没有半点刚刚紧张的样子。 语气就像是在说今晚上吃酸菜炖粉条一样平常。 “今晚上等回招待所了,咱们借他们电话,给王厂长报告这个好消息。” 正说着,旁边几家同样过了初审的参会代表笑着迎了上来。 互相恭喜之后,一群代表勾肩搭背,当场就抽起了“胜利烟”。 不高兴不行啊! 初审通过,就意味着他们厂的样车不用再等复审、补料、试车,能直接作为“出口样品”被编入广交会总展册。 几家欢喜几家愁。 欢喜的那些单位,总算能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可那些被列入复审和暂缓列展名单的厂子,就没这么轻松了。 有人垂头丧气,有人拎着图纸跑上跑下找专家签字,还有人直接蹲在地上摊开材料核对。 打印室门口排起长队,走廊上全是夹着文件奔跑的身影,连会场的广播都被人声盖住了。 “别慌。” 一位会务人员站在台阶上喊, “明天上午补全资料,复审合格的照样能进广交会!” 这句话像一针强心剂,各展台的代表又忙作一团。 而在机械车辆馆的东侧,东州汽车修造厂的展位前,几个参会代表正围成一团,神情焦急。 “别的资料都好说,可是‘底盘载荷应力实测报告’真没法弄!” 工程师段越湖急得声音都变了。 他们这次带来的是一辆轻型载货车,车身小巧、外形漂亮,原本是冲着“出口轻型车辆”去的。 按理说,这回该是稳了。 谁想到,偏偏卡在最后一项。 动态强度测试数据不全! 其实那份报告他们也不是不想补。 按原计划,他们出发前在厂里再做一轮测试,把最新数据更新上去。 可当时设备正被总装车间占用,工期又赶,临时决定先交上上次的样本数据。 没想到,这次评审偏偏盯上了这一项。 要补那份报告,就得重新做一遍“满载升举静压测试”。 而测试时必须把整车顶起来,检验底盘焊缝和纵梁的受力形变。 说起来简单,操作也不难。 难的是,整个展区根本没有一家是做千斤顶的! 千斤顶又笨又重,大多数型号里都有液压油缸,一不小心就可能渗油、压坏地面。 平时这种设备只摆在车间工位上用,展会上没人敢带。 真要临时调一个进来,还得经过布展处审批、安全员签字,一来一回少说得半天。 更要命的是,会场有明文规定: “不得在展区内启用任何液压、气动设备,以防地面滑油、压伤人员或破坏布展。” 换句话说:就算有人肯借,会场也不同意用。 段越湖急得团团转。 “做个‘满载升举静压’实验,也就是五分钟的事。可这车一吨多重,光靠人抬,连缝都钻不进去!” 厂领导许铁成脸色也铁青,狠狠咬了咬牙, “先把其他材料递上去,到时候求评审组通融半天时间,看能不能临时补测。” …… 很遗憾。 沟通失败。 下午,他们带着一大摞文件去评审办公室。 几个人轮番上阵,反复说明车的结构、图纸、数据来源,还特意强调底盘在厂里做过满载测试,只是报告没随车带来。 评审组那边的几位专家也不算蛮横,只是摇头叹气。 “同志们,我们理解你们的情况。” “可没有实测数据,我们就不能对底盘的强度指标进行确认。” “没有确认,就不能给出出口级认证。” “没有出口认证,你们这辆车,就没法进入广交会。” 段越湖和厂领导百般解释,好话歹话说尽, 但无奈,专家就是咬死了标准,毫无转圜。 眼看辛辛苦苦几年的成果,就要因为一纸报告而无缘广交会。 段越湖愤怒之下,“咣当”将一只搪瓷缸猛地甩在地上, 瞬间,白缸子碎成几瓣,热水泼得满地都是。 声音在走廊里炸开。 “啥动静?” 隔壁的翻译工作间,陈露阳被吓了一大跳。 几个年轻口译员伸头往外瞧,脸上全是抑不住的八卦神色。 会务组的人也跟着闻声赶来,会议楼走廊里一时人头攒动。 “出事了?哪个单位的?” “不会是打起来了吧?” 一瞬间,大家内心澎湃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而起! 陈露阳更是一个箭步窜到门口,伸出个脑瓜往外瞅! 这一下午,他就听到隔壁屋里嗷嗷的,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砸缸子了! “咋回事啊?” 陈露阳皱着眉,朝早早趴在墙角、正伸着脖子往里瞅的会务工作人员问。 那小伙子是大会会务组的,胸前别着一张红色工作证,一边低声嘀咕,一边悄悄往门里瞧: “东洲那边的工程师,发火了。” “发火?” “嗯,”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听说他们车子复审不过,被卡在底盘强度报告上。专家组不给签字,说他们没做现场静压测试。” 现场静压测试…… 陈露阳一愣。 这测试很简单啊! 用千斤顶把车顶起来,架稳之后,测一下底盘的变形量、焊缝有没有拉裂,就行了。 可随即他就反应过来了。 工业机械厅哪有千斤顶啊! 这两天他几乎把整个展区都跑了个遍, 从大型机床到数控冲压,从车桥总成到柴油机样机,连拧螺丝的扳手都有,可偏偏就是没见过一台千斤顶。 毕竟这里展出的都是整机设备和成套工艺,讲的是技术水平和产品线规模,不是修车用的小型工具。 这种东西,哪怕有,也是汽修展区或配件分馆的活儿。 想到这,他忍不住替那家厂子惋惜。 他自己就是机械厂出来的,太清楚那背后的辛苦了。 一辆样车,从设计、配件、组装到能跑上展会,至少得忙上几个月。 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连夜画图、加班焊接、试车试到冒火星子。 能从全国层层选拔出来,送到进出口预展的,全都是一个厂的看家本领。 如今却因为缺了一个千斤顶,就被卡在复审外。 这换谁,谁都得憋得发疯。 想到千斤顶……陈露阳瞳孔缩了缩。 严格说起来,修理厂的小型千斤顶尺寸、承重、稳定性全都合适,要真拿来,准能派上用场。 但问题是……他没法拿啊! 大会的安全制度死得比铁还硬。 进场的每一件设备、每一台机器,全都提前报了清单、贴了封条。 外来的器材想调进来,要先写申请,再找展区负责人签字,最后还得报安全组批准。 没手续,你连大门都过不去。 而且会场规定写的清清楚楚: “严禁在展区内启用任何机械、液压设备。若因操作不当造成损坏或事故,追责至单位与个人。” 哪怕只是试一下、顶一下,都是违规操作。 这地方可不是修理厂。 展馆的地面是打磨得锃亮的水磨石,下面全是钢筋混凝土。 这玩意儿最怕的就是油。 液压油一旦渗进去,半个月都擦不干净, 滑一点儿,人就得摔跟头。 再说了,这里可是国家展。 出了哪怕一点儿安全问题,不光展位要封,整个工业机械厅都得被通报批评。 更要命的,是他的身份。 大会对岗位划分死得要命,哪怕是同一个展区,身份不同,权限也天差地别。 厂方代表能碰设备,评审专家能提问题,技术员能协助复检, 翻译的职责就是审核外文资料、单位和说明书。 陈露阳是以技术翻译的身份出现在工业机械厅的。 他既不是参展厂代表,也不是工程师。 一个翻译跑出去调设备? 别人一句话,就能把他定成“越权干涉展务”“扰乱会场秩序”。 轻则停职,重则直接取消翻译资格, 还要写检讨、报批工业部,留备案。 陈露阳眉宇间露出犹豫纠结之色,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回到了翻译间。 …… 没过多久,东洲汽车修造厂的消息就在整个工业机械厅传开了。 大家都是造车的,都知道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不容易。 “咱们大家伙要不去帮帮忙,把车抬起来?” 不知道谁招呼了一声, 下一刻,展区里的参会代表们全都自发的围到东洲厂的小货车旁。 一时间,几十来个穿蓝工装、卡其衫的身影全蹲下了身。 “来,垫块木头,别滑!” “这边角度不对,杠杆靠后点,再往下压!” 有人从隔壁机床厂展台搬来木垫,有人拆下展示支架上的钢管当撬杠, 甚至还有人脱下外套垫在地上,趴着看底盘的焊缝。 于岸山、郝逢春也挽起袖子,一边抹汗一边琢磨受力点。 曹青杭咬着牙,手上青筋暴起,喊道: “大家伙再来一把!别让它滑了……一二三,抬!” …… 听着会场里传来的号子声,翻译间的陈露阳真是坐不住了。 借着上厕所的由头,他跑出展厅一看! 只见展厅正中央,那辆东洲厂的轻型货车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的代表拿着钢卷尺,一手比着角度; 有的干脆半跪在地上,拿铅笔在图纸上记笔记,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一个数据。 陈露阳站在门口,心脏“砰砰”直跳,拳头紧了又紧。 这事根本就不行! 修理厂能抬车,是因为有地坑、有升降架,力点正、空间够。 而这展厅的地面是水磨石地板,平平整整的,车底离地才十几公分,根本找不到受力点。 再加上这车满油、加装了样品货箱,合计起来足足一吨半重,哪是一群人靠胳膊就能抬动的。 东洲厂的许铁成已经彻底没了希望。 段越湖蹲在地上,眼神里充满了那种“眼看就要够得着,却偏偏差一手”的窒息感。 这种窒息感,陈露阳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大冬天,他揣着图纸,四处碰壁去技校联系生产合作,却没有一个人应和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就在这时,于岸山从人群那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堆,正好落在陈露阳身上。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谁都没说话。 郝逢春抹了把汗,低声嘀咕: “要是小陈那玩意儿能用就好了……” 曹青杭也下意识看向陈露阳,可他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大家都知道陈露阳有设备,但也明白这事他不好出头。 陈露阳现在是大会的技术翻译,不是厂方代表; 千斤顶也不是大会展品,而是他自家厂的物件。 真要拿进展馆,被安全组盯上,连带整个机械厅都得跟着挨批。 知道的,他拿千斤顶是为了帮助兄弟厂家参加广交会。 换成别有用心的,保不住以为陈露阳是想趁机把自家的千斤顶混入进出口预展。 陈露阳也清楚这一点。 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堆可能的后果之后, 他咬着牙,整个人反而静下来了。 妈的! 怕个啥! 一股热血涌上胸膛,陈露阳大步走到许铁成面前。 “许厂长,我有一样东西,也许能帮上你们。” 许铁成一愣,抬头看向他。 陈露阳语气平静。 “我们修理厂有小型液压千斤顶,长度比一块大号青砖长一掌、厚两迭《人民日报》那么宽,能把你这辆车支起来。” “什么?”许铁成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你有千斤顶?” “有,”陈露阳点点头,“但不在这儿,在我修理厂。” “你要不信,可以跟我去看看实物。顶一吨半的车,没问题。” 许铁成、段越湖和身后的东洲厂代表全愣住了, 这两天他们在展馆里守着,谁是评审组的、谁是翻译、谁是工程师,他们门儿清。 从始至终,他们压根就没往陈露阳是同行这个方向去想。 过了几秒,许铁成下意识地摇头,苦笑道: “同志,你别开玩笑,这车可不是玩具。” “我没开玩笑。”陈露阳认真地答, “你要不信,我现在就能带你去看。” “你说认真的?”许铁成察觉到不对,反问一句。 陈露阳点点头,“我现在就能带你们去看看。” 许铁成正要说话,却见陈露阳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皱眉补了一句: “不过我得先请个假。” …… 此时,翻译组的办公室里正是最忙的时候。 第一批通过初审的展品名单刚定, 翻译组不仅要在今晚十点前把“通过单位”的三语对照表、外文标签、技术参数摘要整理完,统一口径,上报秘书处; 同时,第二批“复审单位”的备注也要同时归档。 每个人桌上都压着一小摞“黄签页”,时间卡得像脖子上的领扣。 就在大家都低头猛猛干活的时候,陈露阳跑着推开门,冲到了高亚宁的面前。 “组长,我想请个假。” “理由?”高亚宁抬起头,皱了皱眉。 陈露阳回答:“东洲汽车修造厂差一份底盘静压的补测。” “他们明天就要复审,如果补不上数据,可能会被打回,参加不了广交会。” “不行。”高亚宁拒绝得干脆。 “你是翻译,不是修理工。” “今晚十点前,我们要把通过单位的全部对照表交给秘书处。这个时候请假,你自己觉得合适吗?” 高亚宁低头继续弄材料,摆明了是撵人走的态度。 陈露阳站在原地:“组长,我速去速回,2个小时就够。” 高亚宁头都没抬:“你这是通知我?” 陈露阳深吸一口气:“恳请组长给我两个小时的假。” 按照陈露阳为人的调性,遇见这种冷场的局面,早就识相的撤了。 可这回,真的没法撤。 “组长,这是一台要去广交会的车。”陈露阳急切开口。 “我们也是要去广交会的翻译。” 高亚宁抬头,理智而审视的看着陈露阳。 “陈露阳同志,你是以技术翻译人员的身份进入展会的,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秩序与公平,是整个会务系统的底线。” “你现在走,就等于让翻译工作陷入被动,全组同志都会因为你的缺席而影响工作进度!”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 “不要以为你给同志们打了两壶水,就能在关键时候讨个情面。” “如果你不遵守规定,擅自离岗,我将取消你的翻译资格,并且回函工业部和全国机电总公司。” 张伟伦瞧见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 “组长,小陈也是为了工作上的事,他那边确实特殊。我们几个多干点,今晚十点肯定能交工。” 刘青也忙道:“是啊,组长,这些活儿咱们能干完,小陈去一趟也不会耽误任务。” 高亚宁没看他们,语气不容质疑: “我这里没有假,也不会给任何人假。” “你要是要走,那就交证离开。” 屋子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几位正忙着翻译的同事纷纷抬起头,偷偷看向他们。 陈露阳喉结微微动了动,随即伸手将胸前的证件放在了高亚宁的桌子上。 “我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