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点钟的老地方

下午两点五十分。 钟宇站在便利店门口。 老人说“老地方”，他想了半天，唯一称得上老地方的，就是这家便利店。 他从坟里爬出来，第一个到的地方就是这里。 在这里吃了泡面，喝了可乐，见了三百岁的假老头，激活了第3000号的脸。 现在又要在这里，等一个结局。 第3000号端了一杯咖啡出来。 “哥，最后一杯了。咖啡豆又没了。” 钟宇接过去，喝了一口。 “这次买的什么豆？” “蓝山。你让我买的。” “两千块一磅那个？” “对。好喝吗？” “喝不出来。我舌头烂过，味觉不行。” 钟宇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看了看手表。 两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你们都进去吧。”钟宇说。 第3000号摇头。“我陪你。” 0001号摇头。“我也陪你。” 老人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我收银台钱箱没锁。” “那你快去锁。” 老人回去锁钱箱。 两点五十七分。 远处，公路尽头，出现了一辆灵车。 黑色的，车身上的字在阳光下反光：“永生殡葬”。 就一辆，不是早上那一排。 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司机下来。 不是钟宇的脸。是宋瑶的脸。 005号宋瑶。 她穿着黑西装，戴着黑墨镜，走到钟宇面前。 “上车吧。” “去哪？” “老地方。你第一次复活的地方。你的坟头。” 钟宇皱眉。“坟头？那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有个人在等你。” “谁？” “你。” 钟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等我？那我去还是不去？” “去不去都行。但你去了，就能见到你自己。不去，就见不到。” 钟宇想了想。“我去。” 他上了灵车。 第3000号和0001号也要跟上去。 005号宋瑶拦住他们。 “只限本人。克隆体不能去。” “我们是克隆体。”第3000号说。 “对。所以不能去。” 钟宇从车窗探出头。“没事。我去去就回。” 第3000号看着灵车开走，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咖啡壶。 “哥，你每次走都不回头。” 钟宇没听到。 灵车开上公路，速度很快。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一片。 钟宇看着窗外，问宋瑶。“你是005号？” “对。” “你为什么不杀我了？” “杀累了。杀你太多次，没意思。每次杀了你，你又从坟里爬出来。跟打地鼠似的。” 钟宇笑了。“这个比喻好。我就是那只地鼠。” “对，你是那只打不死的地鼠。” 灵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那座荒山。 山脚下，钟宇第一次复活的地方。 那个坟堆还在。 土是翻过的，野草还没长起来。 坟前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穿着黑色卫衣，灰色运动裤，脚上那双袜子，左脚破了个洞。 和钟宇从坟里爬出来时穿的一模一样。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钟宇。 年轻的。二十五岁。比他小五岁。 “你来了。”年轻的钟宇说。 “你是谁？” “我是你。二十五岁的你。五年前的我。” “你来找我干什么？” “来告诉你，你是谁。” 二十五岁的钟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钟宇。 钟宇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一张出生证明。 姓名：钟宇。 出生日期：1993年4月14日。 母亲：宋瑶。 父亲：钟宇。 钟宇盯着“父亲”那一栏，瞳孔猛地一缩。 “父亲是我？我是我自己的父亲？” “对。你妈是宋瑶。你爸是你自己。你是你爸妈生的，也是你自己生的。” “这他妈什么逻辑？” 二十五岁的钟宇笑了。“ 你穿越回去，和宋瑶生了自己。然后宋瑶生下了你。 你长大，又穿越回去，又和宋瑶生了自己。 循环。没有起点，没有终点。 你就是自己的祖宗。” 钟宇把出生证明还给他。“那我公司呢？我房子呢？我车呢？” “都是你的。你自己买给自己的。” “我怎么买给自己的？” “你穿越回去，把钱放在一个账户里。 那个账户在你出生的时候就开了。 你长大之后，发现了那个账户，以为是你爸妈给你留的。其实是你自己留给自己的。” 钟宇靠在灵车上，仰头看天。 “所以我不欠任何人。我欠我自己。” “对。你只欠你自己。” “那我欠自己什么？” 二十五岁的钟宇指了指他的胸口。“欠自己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你为什么活着？” 钟宇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太阳开始往下落。光线变黄，影子拉长。 三点整。 二十五岁的钟宇看了看手表。“时间到了。我走了。” 他转身往山里走。 “你去哪？”钟宇喊。 “回去。回到五年前。继续当二十五岁的你。” 他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 钟宇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树林。 005号宋瑶拉开车门。“上车吧。送你回去。” 钟宇没动。 “还有事？” “我想去坟里躺一会儿。” “什么？” “我说，我想去坟里躺一会儿。我从里面爬出来的，还没在里面躺过。体验一下。” 005号宋瑶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你是真的有病。” “我知道。” 钟宇走到坟堆前，蹲下来，往里面看。 黑漆漆的。 他翻身躺了进去。 土很凉，有一股腐烂的味道。但他自己就是腐烂过的，不觉得恶心。 他闭上眼睛。 黑暗。 安静。 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比正常人的慢一半。 因为他不是正常人。他是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地上传来005号宋瑶的声音。“你躺够了没有？” “没有。” “你躺多久？” “不知道。你先回去。我自己走。” “这荒山野岭的，你怎么走？” “我有腿。” 005号宋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灵车开走了。 钟宇一个人躺在坟里。 闭着眼睛。 想着刚才二十五岁的自己说的话。 “你只欠你自己一个答案。” 他想了很久。 然后想到了答案。 “我活着，就是为了从坟里爬出来。” 他睁开眼睛。 天已经黑了。 月亮挂在头顶。 他坐起来，从坟里爬出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 手机亮了。 一条消息。发件人：0000号。 “答案想出来了？” 钟宇回了一个字。“嗯。” “是什么？” “我是钟宇。我活着。这就够了。” 0000号没有回复。 钟宇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山下走。 走了没几步，看到路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宋瑶。不是克隆体。不是死神。 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红色外套。 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递给钟宇。 “叔叔，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钟宇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 老人，0001号，第3000号，宋瑶，还有他自己。 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家人。” 钟宇抬头看着小女孩。 “谁让你送来的？” 小女孩指了指远处。 公路尽头，站着一个大人。 光线太暗，看不清脸。 但钟宇看到了那个人穿的衣服。 黑色卫衣，灰色运动裤，左脚袜子破了个洞。 是二十五岁的自己。 他没走。 他站在远处，看着钟宇。 挥了挥手。 钟宇也挥了挥手。 小女孩跑回去了，跑到那个大人身边。 大人牵起小女孩的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小女孩回头看了钟宇一眼。 笑了。 钟宇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五岁的自己，身边怎么会有个小女孩？ 那是谁的女儿？ 他的手机又亮了。 0000号发来一条消息。 “那是你女儿。” “你什么时候有的女儿？” “还没生。三年后。你媳妇叫——” 消息断了。 不是没发完，是被截断了。 0000号的账号显示：已注销。 钟宇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笑了。 “你倒是把名字发完啊。”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山下走。 月亮很亮。 路很长。 他一个人走。 走了很远。 路边出现了一盏灯。 不是路灯。 是一盏灯笼。 红色的。 挂在树上。 灯笼上写着四个字：欢迎回家。 钟宇停下来，看着那盏灯笼。 “又是谁挂的？” 没人回答。 他伸手去摸灯笼。 指尖碰到纸面的一瞬间，灯笼灭了。 整座山都黑了。 连月亮都没了。 伸手不见五指。 钟宇站在原地，没有动。 黑暗中，有人说话。 声音很近，就在他耳边。 “你别回头。回头你就看不见我了。” 钟宇没回头。 “你是谁？” “我是你。第0000号。” “你不是注销了吗？” “那是账号注销了。人没注销。” “你找我干什么？” “来告诉你，你女儿叫什么。” “叫什么？” “叫宋瑶。” 钟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灯亮了。 月亮出来了。 那盏红色的灯笼又亮了。 上面写的字变了。 不再是“欢迎回家”。 是四个新字。 “循环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