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但只有五岁雾十

昏君,但只有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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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十 · 更新时间未知

沈思齐一边想着事后一定要好好谢谢杜兄,一边连饭都顾不上的加紧去了顺天府翻看卷宗。

他这天到应天府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府尹尚未升堂,衙役认得他,领他从侧门进去,在签押房旁边的耳房里候着。有人端了茶来,他坐下来,翻开了桌上已经备好的一摞摞案卷。

结果越看越心惊,这些案卷每一桩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大事,可摞在一起,分明就是一幅让人不寒而栗的盛世之下的隐患。

按理来说,岁丰元年是个大丰年,百姓应该会过的很好,对吧?但实际上,反而地方的赋税更重了,早已不是朝廷那个章程。“飞洒”到了穷户头上,穷户交不起只能成为流民逃跑,跑了之后更多的税又摊到邻居头上……

层层盘剥,最后被逼得卖儿卖女,甚至投缳自尽。

而这些案卷全都被压在了应天府的库房里,无人问津。

沈思齐放下案卷,揉了揉眉心,与大李大人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就在这个时候,屋外传来了嘈杂声,像是有人在衙门前头吵闹。

那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衙役的呵斥和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响。沈思齐犹豫了一下,还是合上案卷,起身朝外头走去。一出门,听到的就是对方在对顺天府尹高呼,小民的父亲就吊死在县衙门口,求大人做主啊。

然后,一切就发生了。

沈思齐甚至已经有点记得不太清楚具体的事情了。好像是有一个年轻人冲了过来,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举着什么东西。他想躲,没躲开。肩膀上一凉,然后就是一阵热辣辣的疼,再然后就开始有人喊“刺客”。

在失去意识前,沈思齐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就是,那个被衙役摁在地上苦苦挣扎的年轻人,不像是在行凶。

他的眼里不是恨,是绝望。

纯粹的,走投无路的绝望。

而沈思齐最后能做到的,就是趁乱把他那张可能永远不会见人的状纸卷进了自己的衣衫里,然后才彻底昏了过去。

等沈思齐醒来,他已经在他和周兄合租的小院里了,太医正在跟大李大人说着医嘱。而周维桢对他悄悄指了指那份被保下的状纸,他已经替他收好了。

说来也巧,或者冥冥中自有定数,这名叫刘力的农户,状告的正是飞洒一事。

他爹不堪重赋税,自杀在了当地的县衙前。这么大的事,还就发生在离京城不远的津门,却一点风声都没有传进京中。

这也就是大李大人入宫的原因了。

他为陛下带来了那封如果不是沈思齐脑子灵活,大概一样会不知所踪的状纸。谁也不能确定状纸上的事情是真是假,但大李大人觉得有必要对闻茂茂说清楚。至少在县衙前吊死一事,不可能作假。

“何为飞洒?”小朋友也是真的聪明,一眼就看到了这整个事件里最关键的部分。

李彦直想开口,闻茂茂却已经先抬手:“等下,我们移步去东暖阁说吧。”

为什么?

因为东暖阁有白盛也去年送给他的职官沙盘。

第46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十六天

东暖阁没有西暖阁暖和,虽然同样铺了地龙火墙,但相对空旷的地方总是会更冷些,同理,无为殿更冷。

闻茂茂也是去年在宫中度过了第一个冬天之后才明白了寝室不大的好处,聚暖气!他都有点想冬季的时候搬去西暖阁住了,事实上,他现在差不多就是这样,三不五时在书房待太晚,就干脆直接睡在了那里。

暖阁正堂的几扇南窗,将天光切割成了一道道倾斜的光柱,照在了通铺的金砖上,泛起一层清冷的光泽。纵使地下的火道烧得再旺,那股从砖缝木纹里渗出来的,属于权力与岁月的幽凉沉淀,却始终挥之不去。

闻茂茂在小猫踹坐上宝座之前,先给他的小老虎加了件厚披风,还给大舅和大李大人都分发了汤婆子,是族姐闻珊专门从南方给他定制的,厚陶质地,既不会烫手,又能保温许久,每个上面都有不同的小猫刻印。

等上了宝座,给自己盖好一层小薄被之后,闻茂茂才示意李彦直可以开始了。

可以说是不管在哪里,都总能照顾好自己的小朋友一枚了。

李彦直这一年间不知道来跟闻茂茂汇报过多少进度,对陛下的职官沙盘十分熟悉。上面一点点减少又能不影响各级衙门办事效率的小木人,正是大李大人的突出业绩。

他据说还在根据陈九锡提供的方法,正在研究并总结一套可以适用以后数年的考效制度。

裁官算是初步就要结束了,但那并不代表着这件事就会到此为止,大家又可以故态复萌,高枕无忧了。大李大人的售后也超强的。

如今这回讲解,李彦直倒是不需要怎么动这些官员小木人。

只是指着沙盘上的大启舆图,那上面又根据卢阁老的建议,新增了不少各异的小旗,代表了地方的城县。李彦直正指着代表了津门的小旗,为年幼的小皇帝介绍,这是个距京师重地仅二百多里的临海大城,是漕运的重要枢纽之一,有贯穿京杭的大运河途径。

漕运,又是漕运。

闻茂茂后知后觉,终于有点明白大李大人在英宗朝第一次尝试变法,为什么会选择从漕运入手了。因为它与民生息息相关,看上去不起眼,但好像处处都有它的影子。

这次误伤了沈思齐、其实是进京告御状的主角刘力的家乡,就是津门下属的武清县人士。

“按照黄册记载,武清县地处九河下梢的滨海地带,是典型的“泻卤”之地……”

这个闻茂茂知道,小朋友很开心,陈九锡去制盐的时候跟他说过,卤地就是盐碱地,也就是土地会比较咸苦,肥力不够,但可以当灶地。虽然大家提起盐政,只会想起两淮,但实际上津门也是大启很重要的灶地之一。

“是的,”李彦直既惊讶又欣慰,没想到闻茂茂连这些只是被陈九锡去年随口提到的内容,都能记得今天,“武清县有近八十顷专门用于煎盐的灶地,包括灶地在内全县共有田七百顷,也就是七万亩地,一万户,人口约四万人。”

闻茂茂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也就是人均耕地一亩半左右,这是远低于大启北方的一般水平的。

“今秋大丰收,纳税粮三万石。”李彦直明显是有备而来,张口就是十分详实的数据,“可陛下知道武清县实际上有多少田吗?”

闻茂茂一愣,什么叫实际上?黄册上的数据难道不准吗?

“黄册上已经是真宗朝时期的数据了,英宗一朝都没有进行过大面积的全国重新度量。就臣估算,武清至少应该有八万到十万亩左右的田地。也就是有一万到三万的耕田被隐去了。”

隐了一成到三成左右,对比动辄少一半的盐税,甚至会觉得他们贪的不多。

“你有证据吗?”霍气传终于插了一句嘴。

“暂时还没有。”理论上这种没有证据的话,是不应该在皇帝面前说出口的,可李彦直有那个自信,他估算的数据不会有太大误差。而唯一能证实他说的是真是假的,就是去切切实实的测量一边武清现在到底有多少田亩。

霍气传眯眼,终于明白李彦直在打的是什么主意了,重新度田。

胆子可真大啊。

如果说之前的裁官还没有完全动了根本利益,那么度田就是找死了。但这就是李彦直说话最高明的地方了,他精准拿捏住了霍气传不愿意让自己外甥吃任何亏的护短心理。

外甥的钱不能任由人贪了,外甥的田地就可以了吗?

那肯定也是不行的。

而讲到这里,李彦直才终于说到了正题,飞洒,他回答了闻茂茂那最初的问题:“把田赋‘飞’到别处,‘洒’到他人头上。就是飞洒。当下豪强乡绅兼并了土地,却不纳粮。”

李彦直拿过旁边放在待罪匣里随便两个官员,代表与官吏勾结的地方邪恶势力,又拿过了代表白盛也等几人的小小木人。

是的,随着沙盘这一年的不断迭代,白盛也现在也“上桌”了。准确的说,是闻茂茂所有的小伙伴,包括闻茂茂,他们不属于任何朝堂序列,只是陪伴在“闻茂茂”的两旁。

“这些豪强把自己的田产虚挂在穷人,甚至已经绝户的人家头上。于是,穷人明明只有几亩薄田,却要承担几十亩的税赋;而那些拥有千亩良田的大户,反而分文不出。”

李彦直拿起一根细长的铜尺,沿着沙盘上的田埂比划。铜尺的影子落在那些被细笔勾画的惟妙惟肖的阡陌上,就像一道无声的裂痕。

“长此以往,国库日空,小民日困,而豪强日肥。陛下看到的是一份花团锦簇的赋税账册,大丰之年,赋粮收上来的也多。但在现实里,却是不知道多少农户弃田逃亡,路有饿殍的惨状。”

为什么冬日农闲的时候,那么多人进城务工?大家就这么热爱劳动吗?很显然不是的,是他们冬天不多做一份工,就没有办法糊口。

连个好年可能都过不了。

但今年可是新帝登基,初换年号就经历了大丰收,被誉为吉兆的盛年啊。

“刘力的父亲是否真的是被飞洒逼死的还未可知,但臣想对陛下说的是,这样的事情在全国各地都是真有发生的。”

霍气传猜对了。李彦直变法的第一步是汰官,在稳扎稳打了一年多后,他觉得也是时候进入第二步了,也就是度田——重新丈量清算全国的土地。

李彦直和他下面的官员一直在为此努力,想要用详实的数据、靠谱的调查,来说服皇帝与内阁,证明度田的重要性与必要性。

而如今的这一场御状,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当然,李彦直也防了一手,万一是有人做局,他也已经提前就和闻茂茂说清楚了,即便刘力事件是假,但全国各地也切切实实在发生着这样的事情是真。当然,就沈思齐在顺天府尹了解到的,刘力的愤怒不像是假的。

巧合太多,聪明人容易多想,但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就是这么巧。

生怕小朋友不能透彻理解,李彦直还用随手装着的糖块,进行了二次演示,掰开了,揉碎了的给年幼的小皇帝讲:“好比上面规定,每人拥有十块糖,就要交给朝廷两块。”

“白小郎君等人往年都有十块的收入,今年收成格外好,有二十块。理论上来说,他们只需要教给上面四块糖,对吧?”

闻茂茂点点头。

“但是这个时候,大坏人站出来。”待罪的官员扮演的就是那个大坏人,“利用政令不通的空子,对下面不懂法律的百姓说,今年是大丰年,你们每人每十块糖都要交出七块。也就是说,二十块的糖,白小郎君、裴小郎君以及晋郡王闻关,就要各自拿出十四块交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