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但只有五岁雾十

昏君,但只有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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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十 · 更新时间未知

霍寒光让九华端出早已经晾晒好的合香珠,不紧不慢的穿成了手串。然后,抬抬手,招了她前世的冤家过来,亲自给他系在了衣襟的第二颗盘扣上。

她的指尖顺势拂过了儿子温热的额角,动作快得就像蜻蜓点水,只是确保他没有发热。

然后才安心道:“好了,拿了珠串就赶紧走吧。最近都不许摘下来知道吗?”

日光斜斜的移了过来,照见了霍太后低垂但卷翘的鸦羽,嘴角已不知何时从紧绷松城了熟悉的弧度,弯成一道柔软的线。

“祛风清暑的。”她说。

“阿娘万岁!”闻茂茂高举双手欢呼了一声,开心的不行。

“又错啦,是阿娘千岁。”

“不要!”茂茂陛下在这方面十分坚持,如果身为老天的儿子的他能活万岁,那他的阿娘就也要活万岁,他才不要和阿娘分开,因为,“茂茂全世界最喜欢阿娘啦!”

然后,两个一刻也不能消停的小小郎君就拉着手跑出去玩了。

远远的还能听到两个人在嘀嘀咕咕,一个说“你才说过全世界最喜欢我!”,另一个说“都喜欢,都喜欢,朕的心,博爱的很。”

要是闻关在,约莫还要搭一句:“那还是请陛下不要把臣放在心里了,太挤了,臣怕没地方立足。”

博爱的闻茂茂陛下很快就没空到处端水了,因为……

小李夫子参加策会的老师何守敬这天下午没事,就溜溜达达被请来四知堂给他们上课了。

闻茂茂:“……”朕能说朕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吗?

上的是大课,所有人都在,包括正在写“退!退!退”符,试图逆天改命的吴郡王闻蒙正,以及在一边嫌弃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的晋郡王闻关。

闻关越来越开始相信小陈夫子说的那一套了,什么决定孩子的从来都不是父亲,而是母亲。

不然同为太-祖的基因,为什么会有他和闻茂茂,也会有闻蒙正?

幸好,何守敬的教育思路和小李夫子差不多,不会一上来就之乎者也的掉书袋、讲大道理,他只是问大家关注最近半山的田赋讨论了吗?

在王知非和何守敬纷纷下场之后,本就敏感的田赋讨论彻底炸了。

至今还没有讨论完。

分组讨论依旧在西配殿里,拿着乌木牙牌来旁听的学子越来越多,后面的基本只能站去廊下。巨幅的绢帛地图上画的是江南的四府十七县,每一块田亩都用墨线勾出轮廓,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沈思齐带人辛辛苦苦、一寸一厘,事必躬亲的实测回来的田地亩数,以及原册上的亩数。

墨色深的是新量数据,朱笔批注的则是原册上的旧数。

王知非坐在东首第一位,满脑子都是老家的来信——他出身琅琊王氏,是的,就是那个很有名的琅琊,那个很有名的王氏。

信是他一个远方侄儿写的,字迹潦草,语气急迫,大意就是家中的田亩被衙门重量了,新量出的多了四百二十亩,县丞说要按‘隐田’追缴十年的税。

出身世家给了王知非随心所欲活到七十的底气,却也给了很多他没办法拒绝的责任。

何老爷子问满屋子的小郎君们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世家为什么现在才着急?明明朝廷度田、分田,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闻蒙正更震惊的是,世家着急了?为什么?

他弟默默给他哥手里塞了几瓣核桃仁。

闻茂茂早就知道答案,毕竟主持此事的是李彦直和沈思齐,他们在做事之前就已经当面跟他禀报过了,他大舅还掰开了揉碎了给他分析过每一步的利弊。但他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机会留给了大家。

裴觉作为世家中的世家,本该是立场最尴尬的那个,至少听到这个问题时,也得稍微坐卧不安一点吧,但是他完全没有。

这就是教育最神奇的地方了,他从小跟闻茂茂听一样的课,天然站的就是闻茂茂的立场。

完全没觉得自己举手回答时有哪里不对。

他说:“因为温水煮青蛙。”

沈思齐是个很有脑子的人,不管是他的科举成绩,还是他后来在津门的成功,都充分说明了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开始全国度田之后,阻力最大的地方在哪里,来自什么势力。所以……他根本就不跟他们硬碰硬啊。

他一开始选择度田的地方都是大启大好河山上的边角料,名义上是在这些地方试行,实际上就是特意选的要么像津门一样税赋复杂、世家无法独大的地方,要么就世家势力影响最小的偏远地区。

等把这些地方的地都度量好了之后,才开始逐步像繁华之地吞噬。

如今度过田的府县早已经从当年小猫三两只的少数派,变成了大半个大启。不说世家才是少数派,只说他们在各地盘踞,过去是守望相助,现在却生生被这样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孤岛。

“因为沈大人一直在卧薪尝胆,如今才开始准备一击必中。”白盛也说。

沈思齐这么狗狗祟祟的左一块、右一块,一点不嫌麻烦的全国攻克时,摆出的就是一副他不会与世家为敌,只是想做些零碎政绩的模样。后面就变成了,我顶多会多不入流的世家动手,与你们这些根深蒂固的帝国基石没有关系啊。

两年多的努力,让世家大族放松了一些对他的警惕。而他反而靠着一个个度田成功的地区,积少成多的积攒了一股可靠又庞大的力量。

也就在最近,他终于开始对最难啃的江南地区动手,与世家的主要力量掰腕子了。

何守敬点点头:“没错,政治博弈有时候就像兵法,先示敌以弱,暗度陈仓,再趁之以强,一举拿下!”

而这个时候世家再想有所反应,已经有些迟了。

但他们肯定还是要挣扎一下的。

何老爷子的第二个问题就是,世家要如何反抗。

在朝堂上反对新政是肯定的,但度田已经有几年了,怎么反抗才能更合理呢?

此时单账房坐在西配殿的角落里,他就是陈九锡说过的第三方,一个一辈子没考上举人功名的老秀才。但他在地方的县衙里算了几十年的账,瘦得就像一根竹竿,十根手指却粗短有力,拨起算珠来又快又准。

他身上挂着乌木牌,在场的诸位中,他的牌子最不起眼,却没有一个人敢小看他。

因为第一天河工那场辩论的最后,就是他敲了一通算盘,把两派方案各自的钱粮缺口算得清清楚楚,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闭了嘴。

此时此刻,他依然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摆在算盘坐在那里。

四知堂里,第一个举手的还是裴觉,他说如果他是世家,那他就需要先找出来一个有足够地位的来进行试探。

在西配殿第三轮辩论的间隙,一个气度非凡的年轻人也确实站了起来。他姓裴,裴太后的裴,从这个姓氏里就已经能看出很多问题了。裴元朗的腰间挂着银色的牙牌,虽是裴家在临安的旁支,却也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族。

他们家名下的田亩,据官方的册载有五千顷,但暗地里连裴元朗自己都知道,这个数字至少要翻两倍还多。

“他会试探什么呢?”

闻关回答:“从律法的角度来讨论合法性?”最好是不可变的祖宗之法。

裴元朗站起来时,先向在场的诸位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声音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风发棱角。

“晚辈斗胆请教,朝廷的新政是量出溢田以补无地之民,此策晚辈并无异议。晚辈只是想问一句,这‘溢田’二字,到底如何界定?是今日新量之数超出原册之数便算溢田,还是说,需追溯到太-祖年间定册时的基数?”

殿内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直接触碰了“合法不合法”的界限。

太祖朝距今已一百多年,中间不知道经过多少轮兼并,买卖,分家又或者合并,没有哪一家手里的田地全是“原封不动”的。

明确支持分田,或者说支持寒门的陆唯开腔:“自然是没交税的那部分就是溢田,朝廷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吗?”

你的田没有交税,那算哪门子你的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没听说过这句话吗?

裴元朗也明显是有备而来,至少肯定肯定挑灯夜写了:“您说‘多出来的没交税的部分就拿出去分’,拿这个‘没交税’,是指的哪一年没交?"

陆唯一愣,什么叫哪一年?他对他道:“您有话不妨直说。”

“好。”裴元朗把一张纸摊在案上,纸面墨迹陈旧,边角还有虫蛀的痕迹,“这是我颍川裴家的祖先在太-祖朝买下的一块临安的地契,三百二十亩,官印齐全。从太-祖年间到现在,这块地一直在裴家名下,后来分到了我们临安分家的手上。但真宗朝重新编鱼鳞册时,衙门把它漏登了一百二十亩。”

他重点强调了一下“漏登”二字,是衙门的笔误,不是他们裴家私藏。

“若按照您的意思,这一百二十亩是裴家替朝廷白交了七十年的钱粮。如今新弓量出来,说裴家‘多出’了一百二十亩,要收回去分给旁人,您觉得合理吗?"

殿内沉默。

这就不是隐田的问题,而是历史遗留问题了,真宗朝确实比较乱,衙门漏登、战乱毁册、黄河淹了档、前任县官马虎……无数种可能,都会导致一个家族的田亩和税册对不上。

你一刀切地把“对不上”的部分全算成隐田,那裴家那“白交七十年钱粮”的一百二十亩,又该谁来赔?

陆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单账房。

单账房站起来,算盘搁在肘弯里,声音平板无波:“裴世子所言确实存在。晚生昨夜刚翻了姑苏府三十二户大族的底档,发现有地无册、有册无地、地册两歧的情况不在少数,共有一百七十余处。全算隐田,可能会误伤,但若不算隐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裴元朗身后几个同样来者不善的世家子弟,“那么所有世家都可以说我家多出来的地也是衙门漏登的。这一查,没个三五年根本翻不完。”

“那就查三五年。”裴元朗脱口而出,暴露了他真正的目的,拖字诀。

陛下和霍家的大腿太粗太硬,暂时掰不过,那就不掰。拖一拖,说不定拖着拖着,事情就有了转机。

这也是朝堂斗争的常见手段了。

消极抵制,让政策无法真正落地,在执行层面沦为一纸空文。他们理直气壮的表示,反正全国已经度田一大半了,朝廷收到了那么多的钱,那些刁民也分到了不少田地,还不够吗?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裴觉气愤极了,死死握拳:“这些世家大族可太坏了!”

闻茂茂:“……”那是你堂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