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复活在我

伊森和查理加快了挖掘的速度。 既然知道有人在附近帮忙盯着，两人就可以专心干活了。 至少不用一边挖坟，一边担心巡逻保安、路人、警察，或者某个喜欢半夜在墓园夜跑的家夥突然冒出来。 铁锹一次次刺入泥土。 泥土被翻开的声音，在深夜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挖了一会儿，伊森忽然开口问道：「如果她真的活过来，你打算怎麽安排？」 查理明显还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里。 他握着铁锹的手很用力，手背和手臂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听到伊森的问题，他挥动铁锹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伊森会在此刻提起这个。 直到伊森又看了他一眼，他才低声回答。 「我目前想到的，有三个方案。」 伊森挑了挑眉。 「看来你确实认真考虑过。」 查理没有否认。 「第一个方案，让她彻底消失。」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紧，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挤出来。 「从此以後，莎拉·海勒这个身份不再存在。她不会再回到原来的社会关系里。」 「我会想办法给她安排一个全新的身份。护照、社保号、银行记录、交易背景、就业记录————这些都可以慢慢补齐。」 他停顿了一下。 「然後，我们去一个所有人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伊森点了点头：「可行。」 查理继续说道：「这个方案风险最低。缺点是，我们原来的人生也会彻底结束。」 伊森把一锹土铲到旁边。 「第二个呢？」 查理低头继续挖土。 「第二个方案，是把莎拉藏起来。」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挖土，一边重新整理自己的思路。 「她同样需要一套新的身份，不回原来的工作，不联系亲友。」 「不同的是，我们不一定要离开纽约，也不一定要彻底消失。我们还可以留在熟悉的地方生活，只是她必须尽量避免出现在任何熟人面前。」 「简单来说，就是先躲起来，用另一个身份活着。」 伊森想了想。 「这个明显更现实一些。但代价是，她从此不能见任何熟悉的人。」 查理沉默了一下。 「这是我目前想到最合适的方案。」 「莎拉需要换一个身份，和过去的生活彻底割裂。」 伊森继续问道：「第三个呢？」 查理深吸了一口气。 「第三个最难。」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 「制造屍体识别错误。」 伊森动作一顿。 「什麽？」 查理解释道：「设法推翻她的死亡认定。」 伊森皱了皱眉。 查理继续说道：「理论上，可以把一切归结为伦敦袭击之後的混乱。爆炸、枪击、火灾、伤员转移、屍体移交、身份辨认错误————这些环节里有足够多的混乱。 「所以，也许可以把莎拉的死亡，解释成一场错误。」 伊森看着他。 「比如？」 「比如，莎拉其实没有死，只是重度昏迷，在混乱中被错误登记进了死亡名单。之後再让她以幸存者的方式出现。」 伊森忍不住说道：「人都已经埋进地下了，葬礼也办了，亲友也告别了。」 「现在活着回来，这根本不是幸存者，更像诈屍。」 查理苦涩地点了点头。 「是的。」 「所以还需要编造一些更离谱的东西。比如有人在墓园里听到了棺木里的响动，发现莎拉还活着，然後把她重新挖了出来。」 伊森沉默了几秒。 不得不说，查理确实考虑得很周全。 第一套方案风险最低，但代价最大。 第二套方案最稳妥，却意味着莎拉从此只能以另一个身份活在阴影里。 第三套————就有些天方夜谭了。 但如果真的成功，莎拉就能重新回到原来的生活。只是不管风险还是操作难度，都高得离谱。 查理总结道：「第一套方案可以作为後备。到了需要消失的时候，我们就消失。」 「第三套风险实在太大。所以我会先按第二套方案来。」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让莎拉先隐居起来，用另一个身份生活，不见任何过去认识的人。」 伊森听完，认真想了想，忽然说道：「其实第三套方案可以更省力一点。」 查理擡头看向他。 伊森说道：「莎拉的确死了。但不知道为什麽，她又复活了。 ，查理愣住。 伊森：「医学奇蹟、宗教奇蹟、统计学奇蹟，随便选一个。反正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人相信奇蹟。」 他耸了耸肩。 「一个被宣布死亡的人忽然醒过来，虽然离谱了一点，但也不是完全不能让人接受。」 「而且还符合事实。」 查理沉默了几秒。 「医生，你知道刚才的语气像什麽吗？」 「像什麽？」 「像是已经把莎拉复活这件事，当成了既定事实。」 伊森低头继续挖土。 「你关注的重点不应该放在我的语气上。」 查理重新挥动铁锹：「我现在突然对复活莎拉这件事，有信心了许多。 两人不再说话。 铁锹继续落下。 终於，锹尖碰到了木板。 棺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两人的动作停住。 查理整个人僵在那里。之前所有的急切、理性和计划，似乎都在这声沉闷的撞击里消失了。 伊森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我来。」 棺木被一点点清理出来。 当棺盖被撬开的那一刻，泥土和木材混在一起的潮湿气味扑面而来。 查理站在墓坑边，呼吸几乎停住。 莎拉躺在棺木里。 她被整理得很好。 安静，苍白，像是只是睡着了。 纽约冬夜的低温延缓了腐坏，却没有让死亡变得温柔。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属於活人的灰白，皮肤失去了血色和弹性，嘴唇乾裂，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冰冷的死寂。 伊森站在墓坑旁，低头看着莎拉，脸上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事情显然很麻烦。 身体只是其中一个问题。 真正棘手的，是灵魂。 莎拉死在伦敦。 而他们现在在纽约。 死亡已经超过一周，灵魂与躯体之间的联系本就变得极其微弱，更何况这中间还隔着大半个地球。 伊森忽然觉得，自己每一次使用复活术，好像都会迎来新的挑战。 下次不会直接给他送来一具骷髅，让他现场复活吧？ 他缓缓擡起手。 圣光在他的掌心亮起。 原本微不可察的光芒，在深夜的墓园里，显得格外耀眼，也格外温暖。 查理原本有些呆滞的目光瞬间凝固。 这一刻，他所有的逻辑、分析和理性，都失去了意义。 因为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不属於他熟悉的世界。 圣光落下，覆盖在莎拉身上。 温暖的光芒渗入冰冷的皮肤，沿着她的面颊、脖颈、肩膀，一点点向下蔓延。 那些灰白的颜色并没有立刻消失。 最初几秒里，几乎什麽都没有发生。 查理的心脏像是被吊在半空。 他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一个已经绝望的人，如果再次看见希望，又亲眼看着它熄灭，那比死亡本身更加残忍。 伊森没有停。 圣光一遍又一遍落下。 像是在深海之中寻找一根已经断裂的线，又像是在冰冷的黑暗里，试图把一个迷失太久的人重新牵回来。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终於，莎拉的手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查理猛地睁大眼睛。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下一秒，莎拉的胸口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 然後是第二下。 第三下。 她开始呼吸。 查理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伊森掌心的圣光变得更加柔和。 死亡带来的冰冷一点点褪去，血色重新回到莎拉脸上。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片刻後，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一开始只有茫然。 莎拉看见了夜空，看见了墓园上方摇晃的树影。 然後，她看见了查理。 「查理————」 她的声音很轻，还有些哑，像是从一场极深、极远的梦里刚刚醒来。 这一刻，查理终於支撑不住了。 他跪在棺木旁，伸手握住莎拉的手。 「莎拉————」 他说的话几乎不成声，「是我。」 莎拉茫然地看着他，似乎还没有理解到底发生了什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周围。 「我这是————」 她的神情慢慢变化。 混乱，恐惧，惊愕。 最後停在一种无法理解的空白上。 「我记得————我好像在伦敦————」 查理握紧她的手，眼泪不断落下来。 「你回来了，莎拉。」 他的声音发抖。 「没事了，你回来了。」 莎拉的目光越过查理，看向站在旁边的伊森。 伊森还站在那里，继续给她刷着治疗术。 莎拉看着他，表情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撼。 她的声音很轻。 「您是————」 查理也看向了伊森。 这一刻，他看伊森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位医生的眼神。 当所有不可能都变成现实，当他亲眼看见一个死去一周的人重新睁开眼睛时，他终於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有的推测和想像，都太过贫瘠了。 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眼前这一幕。 伊森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 「别这麽看我。」 两人没有说话。 伊森叹了口气。 「我不是上帝。」 查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麽。 可最後，他只是低声说道：「我现在————不敢这麽确定。」 伊森看着两人的表情，觉得他们现在的精神状态显然不适合继续待在墓园里讨论人生、死亡和神迹。 於是他说道：「先离开这里。」 「有什麽事，回头再说。」 查理这才反应过来，立刻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莎拉。 莎拉的身体还有些发软，站起来时几乎全靠查理支撑。她刚刚被从死亡里拉回来，身体虽然已经被圣光修复，可精神上的冲击显然没那麽容易平复。 她脸上的妆容在夜色里显出一种依然不太真实的苍白。 查理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 莎拉靠在他怀里，依然茫然地看着四周。 「查理，到底发生了什麽？」 查理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他低声说道：「我之後慢慢告诉你。」 莎拉没有再问。 也许是因为她太累了。 也许是因为她隐约意识到，自己正在面对一件远远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 伊森重新合上棺盖。 随後，两人把棺木恢复原状，又把泥土一点点填回去。 这件事远比挖开时更麻烦。 他们必须尽量让一切看起来没有被动过。 等好不容易处理完所有痕迹，墓碑依旧静静立在原处，草皮和泥土也被重新铺好。 从外面看，这里似乎什麽都没有改变。 伊森站在墓碑前，忽然感觉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那些墓碑都在沉默地看着他。 那种感觉很微妙。 像是一群原本睡得好好的邻居，被人半夜吵醒以後，正隔着厚厚的土层，用一种非常不满的眼神盯着他。 他甚至仿佛听到了隐约的抱怨。 大家本来都死得好好的。 一她怎麽突然活了？ 伊森立刻甩了甩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是周围的亡者在说话。 应该只是今晚太累了。 几人准备离开。 查理扶着莎拉，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伊森。 「医生。」 伊森停下来看他。 查理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想说。 可最後，他只是低声说道：「我欠你一切。」 伊森看了他一眼。 「先把今晚的监控和痕迹处理乾净。」 查理立刻点头。 「我会的。」 莎拉还不太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意味着什麽，但她仍然轻轻开口。 「谢谢您。」 伊森沉默了一下。 「回去好好休息。」 他说道。 「其他事情，等你们平静下来再说。」 查理扶着莎拉离开。 夜色很快吞没了两人的背影。 伊森独自站在墓园里，朝远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知道伊芙大概还在那里。 於是，他擡手朝那片黑暗挥了挥，算是打了个招呼。 随後，他转身离开墓园。 夜风吹过墓碑。 莎拉·海勒的名字依旧静静刻在那里。 从外表看，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墓碑之下，埋在深处的棺木里，已经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