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大明
第 1624 章 投名状
有怪莫怪 · 更新时间未知
赵好德重新拿起口供,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棂上的纱帘往里鼓了一块,案头的纸角翻起来,他用镇纸压住了。 这回他看出了门道—— 字迹潦草,不是写不好,是故意写不好。 错漏百出,不是不知道,是故意不写好。 这份口供的破绽,不是失误,是设计。 就像一个棋手故意露出的破绽——你以为他在送子,其实他在设套。 果然,湘王朱柏就中招了。 方才在暖阁议事时,湘王亲口说过—— "黄福是太子一党的人,怎么可能替秦王作伪证? 除非他疯了。" 湘王就是凭着这个判断,笃信了秦王已死。 聪明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朱柏一看这份口供破绽百出,第一反应不是"这有问题",而是"这么离谱的证词不可能造假"—— 因为没人会相信,长沙知府黄福身为太子一党的人,会替太子的死对头秦王做伪证。 除非他真疯了。 于是湘王信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说的就是这种人。 赵好德放下口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老习惯,指头敲的是桌面,心里盘的是棋局。 官场沉浮数十载,他一眼就看穿了这份口供的底牌—— 这哪是什么证词? 分明是一份投名状! 知府带头,长沙府各州县官员联名签署—— 这不是在给秦王作证,是在给秦王纳投名状! 赵好德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黄福是太子的人,他替秦王纳投名状,太子知道吗? 如果太子知道—— 那这件事的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太子和秦王是死敌,太子的人替秦王做事,要么是背叛,要么是……更深的布局。 如果太子不知道—— 那黄福就是在玩火。 一个五品知府,瞒着太子,拉着整个长沙府的官员给秦王纳投名状——他图什么? 赵好德想不明白。 但他明白一件事:无论是哪种情况,黄福这步棋都下了极大的决心。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敢把身家性命押上去—— 这份魄力,他赵好德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自从叶伯巨之后,他再没见过这样的魄力。 叶伯巨是把命押在了"直言"上——赌皇帝会听。 黄福是把命押在了"沉默"上—— 赌皇帝不会查。 两个人,一个赌明,一个赌暗,赌的都是同一样东西:这个朝廷还有没有公道。 叶伯巨输了。 黄福呢? 赵好德不敢想下去。 至于这帮人里头,几个真心几个假意,已经不重要了。 从他们把名字签上去的那一刻起,就上了同一条船,成了黄福的同谋。 想下船? 晚了。 水已经没过脖子了。 "投名状啊……"赵好德喃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他年轻时说这三个字会咬牙切齿,如今说出来却云淡风轻—— 不是不在乎了,是在乎了半辈子,在乎到骨头都累了,连恨都恨不动了。 "好一个黄福,好一个投名状。" 古往今来,拉同僚下水这档子事,在官场上比虱子还常见。前任宰相胡惟庸就是现成的例子—— 那老小子为什么敢欺上瞒下、独断专权? 不就是因为他把整个中书省攥在手心,还拉拢了六部九卿和淮西勋贵中一大帮人吗? 绑的人越多,船越沉,谁也别想跑。 赵好德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想到了潭王朱梓—— 那个草菅人命、暴虐成性的混账东西。 不止长沙一地,近在咫尺的岳州、常德几个州府,也被他横征暴敛搞得天怒人怨,百姓怨声载道,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再这么闹下去—— 赵好德不敢再想了。 他见过民变。 年轻时在陕州任同知,碰上一回饥民造反,三万多号人,面黄肌瘦,眼眶深陷,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鬼。他们扛着锄头铁叉,漫山遍野地涌过来,踩塌了官道旁的哨所,烧了粮仓,把县令从轿子里拖出来活活打死了。 那个县令的惨叫声,他到现在还记得。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叫—— 是一种更可怕的声音,叫到后来嗓子劈了,发出的像锯木头一样的嘎嘎声,那声音不像人能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只被踩住的野猫在抽搐。 再这样下去,民怨沸腾,百姓迟早有一天会不堪重负,揭竿而起。 到那时候,滔天巨浪扑来,整个长沙城,连同眼前这座气势恢宏的潭王府,都会在巨浪之下化为齑粉。 这个道理,那些官员不会不懂。 可他们偏偏装不懂。 宁可将头埋进沙子里当鸵鸟,也不肯抬头看一眼头顶悬着的那把刀。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明哲保身—— 这种看似聪明、实则蠢到家的事,在赵好德看来,荒谬至极,可笑至极。 他赵好德自己呢? 他又何尝不是一只鸵鸟? 叶伯巨之后,他也把头埋进了沙子里—— 一埋就是半年。 每天弓着腰,低着头,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 比鸵鸟还不如—— 鸵鸟好歹只是把头埋进去,他连脖子都缩了。 可今夜—— 不知道为什么,黄福这个名字,像一只手,从他沙子底下把他的脑袋拽了出来。 倒是黄福这个年轻人的魄力,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赵好德虽然不看好秦王,更想不通黄福这么做的动机—— 一个太子党的人,为什么要替秦王纳投名状?他图什么? —— 但他心里有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长沙的百姓,经不起潭王这么折腾了。 再这么糜烂下去,原本富饶辽阔的湘江流域,迟早变成第二个襄阳。 数十万灾民的人间炼狱,他赵好德不想看第二遍。 老人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脚底的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是砖缝里的细砂让鞋底碾碎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远处磨刀。 窗外,月色昏沉,湘江无声东流,像一条死去的长蛇。 江面上零星几点渔火,忽明忽暗,像是溺水之人最后的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