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大明
第 1646 章 轻声警告
有怪莫怪 · 更新时间未知
赵好德点了下头,温声道: "湘王殿下所言极是。 老臣并不是向潭王殿下兴师问罪,老臣身为陛下任命的长史,只是履行职责。 向潭王殿下陈述事实,言明利弊,不管定妃娘娘是否活着,都不应该待在长沙,更不应该跟潭王殿下扯上关系。 这不仅是有违礼法,更是有欺君罔上之嫌。 老臣言尽于此,还望潭王和湘王二位殿下能慎重考虑。" 说到这里,赵好德躬身一拜,双手作揖。 那个躬身的动作极标准,脊背弯成了一个完美的弧度,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可弓上没有箭,箭在弦上,却没射出来。 没射出来的箭,比射出来的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它会射向哪里,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射,不知道它会不会射。 "老臣,告退了!" 说罢,他拿起竹杖,转身缓步离开。 竹杖点在青砖地上,"笃、笃、笃",每一下都踩得极稳,极慢,极有节奏。 像更夫打更,每一声都在提醒你:时间在走,夜在深,天快亮了。 可走出十步之后,节奏变了。 "笃——笃——笃——" 间隔变长了。 每一步之间的停顿,从半息变成了一息,他的腿在发软。 刚才在潭王面前挺着的脊背,此刻微微塌了下去,像一面让风吹了太久的墙,风停了,失去了支撑,墙反而要倒了。 他咬了咬牙,脊背又挺了起来。 再走十步,又塌了。 再挺。 再走十步,这一次,他没有再挺。 他任由脊背塌下去,任由脚步变慢,任由竹杖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像一条蛇爬过的痕迹。 没人看见,他已经走出了风灯的光圈,走进了黑暗里。 在黑暗中,他不需要挺着。 在黑暗中,他可以老了。 望着赵长史的背影,潭王紧攥的拳头在颤抖。 他的身子在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气到浑身的血液都往脑门上涌,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像两条即将暴起的蚯蚓。 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嵌进了掌心,掌心让汗浸透了,滑腻腻的,攥不紧,又松不开。 他能感觉到掌心里有四个月牙形的凹痕,指甲掐出来的,又深又红,像四个弯弯的伤口。 "这老头,是在威胁我吗?" "来人!来人!! 拿本王的铁骨朵来,本王要亲手宰了他!!" 看到潭王又要闹事,湘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那个抱的力度很大,大到潭王能感觉到朱柏的手指在他胳膊上掐出了淤痕。 朱柏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是急的。 急到手指发僵,关节发酸,像握了一整夜刀的手,松不开了。 "王兄息怒,王兄息怒啊! 赵长史并不是在威胁王兄,而是告诉王兄,定妃娘娘的事,现在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藏不住了! 纸包不住火,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传入父皇的耳中! 躲躲藏藏,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小弟跟赵长史想的一样,王兄还是早做打算,先给你娘找个好去处吧。" 朱梓不说话了。 他张了张嘴,想骂,骂不出来。想喊,喊不出来。 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不是别人的手,是他自己的手,十二岁那年攥铜钱的那只手,从肚子里伸上来,掐住了他的嗓子。 他站在原地,盯着赵好德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右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腰带里层,铜钱还在。 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肚皮,凉冰冰的,像母妃的手,不,不像。母妃的手是温的。 温了三天才凉透。 此刻那枚铜钱,已经凉了二十年了。 他松开了手,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他不敢承认的东西:他怕。 不是怕赵好德,不是怕父皇,是怕自己护不住他娘。 十年前他护不住,那时候他八岁,只能跪在榻前哭。 十年后他还是护不住,这时候,他是藩王,有兵,有钱,有府邸,可他还是护不住。 藩王? 兵?钱? 府邸? 这些东西在父皇面前,跟他八岁时那双攥着铜钱的小手一样,攥得再紧,该丢的还是得丢。 他忽然觉得腿软,不是软到要跪的那种软,是软到膝盖骨好像被人抽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副空壳,壳里面什么都没有,风一吹就倒。 风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在犹豫要不要倒下的醉汉。 远处,湘江上的蛙声隐隐传来,一起一伏,像是在替谁唱丧。 过了很久,久到湘王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久到风灯的油都快烧干了,久到远处湘江上最后一盏渔灯也灭了,朱梓才缓缓说话。 他想起了母妃上一次见他的情形,那是两年前,他偷偷回京,在城外一座破庙里见了母妃一面。 母妃瘦了,瘦到颧骨都支棱出来了,像两块石头撑着一层纸。 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银白的、好看的白,是那种枯黄的、没有光泽的白,像一蓬烧剩下的灰。 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吓人,像两颗嵌在枯木上的宝石。 她拉着他的手,手冰凉的,像两条从井里捞上来的死鱼。 她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梓儿,娘不怪你。" 不怪你。 三个字。 他当时没哭。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可此刻——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一块石头从井底慢慢浮上来。 石头浮不上来,可声音浮上来了,带着井水的冰凉和幽深: "天下之大,又有哪里,能是我娘的藏身之处呢?"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比愤怒和怨恨更沉重的东西。 绝望。 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又空无一物。 他站在那里,一个藩王,一个皇子,一个手握兵权、坐镇一方的亲王,此刻看起来,却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 一个在偌大的宫殿里迷了路的孩子,每扇门都关着,每扇窗都黑着,每条路都走不通。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该敲哪扇门,不知道该喊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