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大明
第 1674 章 豹子死了
有怪莫怪 · 更新时间未知
然后—— 虎没醒。 它翻了个身,把另一只爪子搭在了脑袋上,鼾声更响了。像打雷。一只八百斤的猫在打雷。 李濬攥住钥匙,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退了回去。每退一步,他都盯着虎的眼睛——虎的眼睛闭着,可他不敢不看。万一它睁开呢?万一它忽然醒了呢?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衣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退到铁门边的时候,他的后背撞上了铁门——"咚"的一声。他吓了一跳,差点把钥匙扔了。 稳住。 稳住。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手抖得差点没插进去——试了三次,手指每次都滑到锁孔旁边去。第一次偏左了,第二次偏右了,第三次——"咔嚓"一声,铁门开了。 他冲出铁门,"哐当"一声把门关上,锁死。锁死之后又拉了两下——拉不开。锁住了。真的锁住了。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十来口,忽然笑了。 那笑声是从喉咙里蹦出来的,不受控制,像是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笑着笑着,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他抹了一把脸,抹了一手的泪和汗,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活下来了……"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老子活下来了……" 小护卫跑过来,蹲在他旁边,一脸惊恐:"李大人,你……你没事吧?那和尚——" "那和尚是个神仙。"李濬说。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不是神仙。是个人。一个比虎还可怕的人。" 他抬头看着石壁上那个已经合上的暗道口。暗道口合上之后,跟周围的石壁融为一体——你不去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里曾经开过一扇门。 他想起了那个和尚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不像是告别。更像是一个承诺。 一个"我们还会再见"的承诺。 他坐在冰凉的石板上,靠着铁门,看着石窟顶部那盏快要烧完的火把。火把上的火苗跳了两下,"噗"地一声灭了。石窟陷入了半明半暗之中——只有笼子外面的几盏油灯还亮着,光线昏黄,照得那些笼子里的珍奇异兽影影绰绰的。长颈鹿在角落里站着,长长的脖子弯下来,脑袋搁在笼子的栏杆上,眼睛半闭半睁,像在打盹儿。 李濬看着那只"麒麟",忽然笑了。 "麒麟……"他喃喃道,"个屁。" "大人!那头豹子不对劲!" "它怎么躺着不动了?" 夜风从兽圈方向灌过来,裹着一股浓稠的腥甜。 不是兽腥,是血腥。 可血腥里又掺着别的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铁锈,像生水,像骨头被碾碎后渗出来的髓液。 火把的光焰被风压得矮了半寸,橘红色的火头歪向一侧,挣扎着不肯灭,像一个不肯咽气的人。 李濬猛然转头。 脖颈转动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后颈"咔"地响了一声。 是颈椎骨在响。 响声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可就是这一声轻响,让他后脊梁猛地蹿过一阵凉意,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指在他的脊椎上弹了一下。 他的目光像一把出鞘的刀,"唰"地扫向虎笼旁边。 那头金钱豹正以一种不该出现在猛兽身上的姿态躺着。 四仰八叉,肚皮朝天,四肢僵直撑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 白花花的肚皮上,金钱斑暗淡无光,像一匹被雨水泡烂的锦缎。 方才这头豹子还在笼里转圈。 李濬见过那个画面:豹子在笼中踱步,尾巴甩得啪啪响,抽在铁栏杆上,溅出细碎的铁锈。 一双金色的竖瞳里全是杀气,瞳孔收缩成一条线,冷冰冰地盯着每一个从笼前走过的人。 那种杀气是活的,它会烧人,会咬人,会让人后脊梁发凉,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可现在,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金色的光褪成了死灰,像两颗被摁灭的烟头。 烟头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可那不是烟,是月光照在眼球表面折射出来的冷光。 冷的。 死的。 李濬没吭声。 他这个人有个习惯:遇到事情不急着开口,先看。 看清楚了再说话,说出来的话就不容易错。 这个习惯是在校场上挨了师父三顿板子之后养出来的。 师父说:"你的嘴比你的脑子快三拍,迟早吃亏。" 他不信。 后来在校场上跟人比武,对手还没出招他就喊了"认输",结果被师父拿藤条抽了二十下手心,抽得两只手肿成了馒头,连筷子都握不住,吃饭得用勺子舀。 舀了半个月,勺子都舀弯了两把。 从那以后他学乖了。 先看,再想,想完了再说。 他看了三息。 三息。 足够一个高手拔刀三次,足够一头豹子从扑击到撕咬完成整个猎杀,足够一个人从活着变成死了。 可这三息里,那头豹子一动没动。 连呼吸都没有。连心跳都听不见。 月光照在它肚皮上,肚皮不起伏,连最微弱的起伏都没有。 肚皮是平的,平得像一面鼓。 鼓面绷紧了不响,因为下面没有手在敲。 敲鼓的手停了,鼓就不响了。 豹子的心停了,肚皮就不起伏了。 死透了。 李濬抬起手,从部下手里接过佩刀。 手伸出去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五根手指是稳的,稳得像钉在木板上的铁钉。 他很满意。 手稳说明他还没怕。 还没怕就好。怕了就完了。 他握住刀鞘,没有拔刀,只是握着,让刀鞘的重量压在掌心里。 铜质的鞘口冰凉,凉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腕子往上爬,爬到小臂就停了。 停了是因为他攥紧了,攥紧了凉意就上不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了几步。 脚下碎石嘎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蛋壳上。 他刻意绕开了豹子的头部。 豹子死透了,可他还是绕。 绕不是因为怕豹子装死,猫科动物不会装死,会装死的是负鼠。 绕是因为习惯。 武人的习惯:永远不走到你够不着的死角里去。 哪怕对方已经死了。 万一没死透呢? 万一还剩一口气呢? 那一口气,正好够它咬你一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