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大明
第 1676 章 被人弄死的
有怪莫怪 · 更新时间未知
可你如果仔细听,真的仔细听,把耳朵贴上去听,你会发现那面镜子上有一道裂痕。 "没"字的尾音微微上翘了一下,翘了不到半分,就收住了。 那半分,就是裂缝。 裂缝不大,可裂缝在镜子上。 镜子裂了就照不全了。 照不全就漏了。 漏的是什么? 是怕。 "没气了?" 一名年纪不大的护卫举着火把蹲下了身子,蹲在了李濬身边。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一个没画好的人形。 这小护卫叫孙四儿,十七岁,入伍刚满一年。 脸还没长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绒毛,软趴趴地贴着,像刚发芽的豆苗。 可他的眼睛亮,亮得过分。 十七岁的孩子该有的好奇全在那双眼睛里,多到装不下,从眼眶里溢出来,淌了满脸。 他有个毛病:嘴碎。 什么事情都要问个为什么,不问清楚就睡不着觉。 他娘说他小时候连鸡下蛋都要追着看,看完了还要问:"娘,鸡为什么要下蛋? 蛋为什么要从那个地方出来?" 他娘拿扫帚追着他打了半条街,打得鸡飞狗跳,街坊四邻都来看热闹。 看完热闹还说,这孩子,嘴比鸡屁股还碎。 火光映在孙四儿那张还没褪干净绒毛的脸上,照出一双满是好奇的眼睛。 他伸着脖子去看那头豹子,像在看一件新鲜玩意儿。 眼睛里没有怕。 他还没学会怕。 十七年的人生里,他怕过的东西只有三样:他娘的扫帚、教官的藤条、虎牢里那声虎吼。 别的不会怕。 不是胆子大,是没经历过。 没经历过的人不知道什么叫怕。 等他知道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大人,这头豹子生龙活虎的,方才还在外头咬死了一个大活人!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断气了呢?"孙四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兴奋。 发现一具尸体对十七岁的孩子来说不是恐怖,是刺激。 刺激比恐怖新鲜。 新鲜就忍不住要问。 "是啊,大人。"年长的护卫也凑了过来。 孙四儿的声音是尖的,他的声音是闷的,闷在嗓子眼里,像隔着一层布。 这人姓周,行伍出身,在潭王府当了十几年差。 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深的地方能夹住一粒芝麻。 他什么场面都见过。 死人见过,杀人见过,战场上几百具尸体摞在一起也见过。 死人对他来说跟死猪没什么区别,都是一坨不会动的肉。 可他这会儿也在皱眉。不是害怕的皱,是琢磨的皱。 害怕的皱是挤眉,琢磨的皱是锁眉。 他锁着眉,两条眉毛拧成两个疙瘩,疙瘩里藏着二十年的阅历。 周护卫有个习惯,琢磨事情的时候喜欢捋袖子,左袖子捋完了捋右袖子,右袖子捋完了又回到左袖子,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搓得越快,说明事情越棘手。 此刻他搓得飞快。 袖子都快搓出火星了。 "小的方才还看见它在笼里转圈,尾巴甩得啪啪响。 怎么一转眼——"他没说下去,用手比了个翻过来的手势。 手翻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怕,是下意识的。 下意识的抖最难控制。控制了脑子控制不了手。 手有自己的记忆,手记得翻过来的东西是死的。 李濬还是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在他脑子里了,像一条蛇,盘在那里,冰凉的鳞片贴着他的脑壳内侧,一收一缩。 蛇信子吐出来,一下一下地舔他的太阳穴,舔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跳得他牙关发酸。 那个疯和尚。 一定是那个疯和尚。 孙四儿还在追问。 这小子不知道什么叫察言观色。 别人脸都白得像纸了,他还在问。 他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不当回事。 十七岁的眼睛只看得见新鲜,看不见危险。 危险是灰色的,新鲜是金色的。 金色比灰色亮。 亮就遮住了灰。 遮住了灰就看不见危险。 看不见就不怕。 不怕就接着问。 "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啊! 这豹子到底怎么死的?" 李濬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到半息。 可那半息里装的东西比一炷香还多。 装了什么? 装了后怕。 后怕是什么? 是事后想起来才怕。 事中不怕,事中来不及怕。 事后怕,事后想起来了,越想越怕。越想越后怕。 后怕从脚底板蹿上来,蹿过膝盖,蹿过腰,蹿过肩膀,蹿到头顶。 蹿到头顶就炸了,炸成一片头皮发麻。 可孙四儿看不懂后怕。 他还没学会看这种东西。 十七年的人生里没有人教过他看后怕。 他娘教他看鸡下蛋,教官教他看箭靶,没人教他看后怕。 后怕是自学来的。 自学需要时间。 十七年不够。 他只看到李大人瞪了他一眼,以为大人是嫌他多嘴。 "你说怎么死的?"李濬反问。 反问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没有怒气,有疲惫。 疲惫不是身体的,是心的。 心累了就想把球踢回去。踢回去就不用自己说了。 不说就不用面对了。 孙四儿摇了摇头,脸上还挂着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好奇。 摇头的幅度大了点,十七岁的脖子灵活,转起来像拨浪鼓。 拨浪鼓里装的是豆子。豆子晃起来哗哗响。 响完了豆子还在。 好奇心也还在,摇不掉。 李濬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两个人能听见。 低到他自己都觉得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像挤最后一点牙膏,费劲: "被人弄死的。 用手。 用铁链。 拧断的。" 三个短句。 一个比一个短。 一个比一个重。 短的比长的重,因为短的不给你喘气的间隙。 没有间隙就一口气听完。 一口气听完就来不及消化。 来不及消化就震住了。 "啥?!"孙四儿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火把差点掉在地上。 火把没掉,他的手条件反射地攥紧了。 攥紧了火把杆,指关节发白。 可他的嘴没攥住,还张着。 张着是因为脑子还在处理刚才那三个短句。 处理不过来嘴就合不上。 合不上就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