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大明
第 1744 章 假路引
有怪莫怪 · 更新时间未知
晚风从山脚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一丝凉意,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飘动,也吹干了她脸上将干未干的汗痕,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盐渍,摸上去细细的沙沙的,像是被洒了一层细盐。 杜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背在额头上抹过时能觉着皮肤已经被晒得发烫,指尖碰到时甚至有些刺痛。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上,声音里带着一股再也压不住的疲惫,像一口被压了太久的锅终于烧开了盖子,蒸汽一股脑地往外冲:"当家的,咱们走了整整一天,腿都走断了,还没出长沙县的地界。 这亡命天涯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你倒是给我说句准话。" 她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跟鸡毛蒜皮打交道—— 从菜市场的菜价到大宝的学费,从过年给谁家送礼到每顿饭该放多少盐—— 每一件事都要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好几遍,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算得连做梦都在念叨。 可今天这件事,她怎么算也算不出个头来。 路引是假的,追兵是真的,他们连明天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都不知道,这让她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地对了多少遍都对不上。 李友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看着妻子那张被风刮得通红的脸,看着她发丝被汗水浸得一绺一绺地贴在耳边,看着自己怀里被颠得昏昏欲睡的二宝—— 孩子的嘴角还挂着一滴口水,在夕阳里闪着微微的光,小嘴不时咂巴两下,像是在梦里还在吃奶—— 心里一阵发酸,像被人往心口上浇了一瓢放了三天三夜的馊醋,酸得他喉咙都堵住了。 他这个人嘴笨,当了十年城门吏,迎来送往的话说了不知多少,可那都是对别人说的—— 对官员要说"大人请",对商贾要说"您慢走",对军爷要说"辛苦了"。 对着自己的女人,他一句漂亮话都憋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低头、搓裤腿、把话往肚子里咽,咽到肚子里烂成一团浆糊,再自己慢慢消化,连吞咽的力气都要花掉大半。 "爹,咱们还要走多久?" 大宝仰着脸问,小手拽着他的衣角摇了摇。 孩子的手很小,力气也不大,可那一下一下的摇晃却像是在他心里拉响了一只沉重的铁锚,锚链哗啦啦地往下沉,沉得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快了。" 李友直蹲下身,把二宝往膝上挪了挪,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可落在儿子头上却轻得像一片落叶,只敢用掌心的那一小块最软的肉去碰孩子的额头,连呼吸都放慢了,生怕弄疼了他。" 等出了长沙府,咱们就不用这样躲了。 到时候爹给你买馒头,买最大的那个,白面做的,掰开来热气直冒。" "那什么时候能出长沙府?" "再走两天,就到了。" 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儿子的眼睛,目光落在远处那座黑沉沉的山上,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抽一抽地疼。 两天是随口说的,他连明天能不能找着吃的都不知道。 他活了三十多年,一直都是别人替他拿主意—— 老和尚替他拿,杜氏替他拿,连大宝都比他敢说话。 可今天,他得替这一家四口拿主意,这才发现拿主意比搓裤腿难多了,比在城门口拦住一个喝醉了的校尉难多了。 拿主意意味着不管结果是好是坏,都是你的错。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现在不是想对错的时候,现在是想活路的时候,想了对错就迈不动腿了。 "夫人,"他站起身,把二宝往怀里紧了紧,腾出一只手想去搀妻子。 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一息,像是在犹豫该不该伸出去,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张开,最后还是伸了出去,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她自己把手放上来。 "咱们赶紧赶路,争取在日落之前找着一处落脚点。 你看这山脚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 要是今晚在这儿露宿,万一下起雨来,孩子们可受不了。 山里的雨说来就来,躲都没处躲,到时候衣裳湿透了,夜里山风一吹,大人孩子都得病倒。" 杜氏推开了丈夫伸过来的手。 她不是不想让他扶,是心里那股怨气还没散完,像一团堵在胸口没吐出来的烟。 她坐在原地没动,满嘴抱怨道:"这荒郊野岭的,连个鬼影子都看不着,你让我上哪儿找落脚点去? 况且,咱们俩身上又不是没有路引,何必偷偷摸摸的,跟做了贼似的?" 她一边说一边把脸别到一边,不让丈夫看到她眼眶里已经开始打转的泪珠子。她不是怕吃苦—— 当年生大宝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都没掉一滴泪,接生婆都说她是个铁打的婆娘,她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怕的是这苦没个头。吃苦她认了,可她得知道这苦吃到哪一天才算完。 就像她每天买菜记账,每一笔开销都要做到心里有数—— 可这笔账,她怎么也算不清,算来算去都是个死局。 李友直看着妻子眼中那股子委屈,苦笑着摇了摇头:"夫人,你还真是妇人之见。 为夫又不是县太爷,哪有那个能耐给你弄一张真的路引?" 他何尝不想拿着真路引大大方方地走在官道上,在驿站的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让杜氏泡一壶热茶,让大宝吃一碗热面,让二宝在暖和的被窝里安安稳稳地打呼噜。 可他没这个本事。他在城门口当了十年差,连个正儿八经的品级都没有,给人家开了十年门,到头来连一张真路引都弄不到手,那些年攒下的人情薄得像纸,一戳就破。 "那咱们手里这张——" "假的。" 李友直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田埂上的稻草人听了去—— 虽然田埂上根本没有稻草人,只有几只觅食的麻雀,正歪着头啄食稻穗落下来的谷粒,叽叽喳喳的叫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空旷,每一声都像是在替他们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