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大明
第 1797 章 老朋友
有怪莫怪 · 更新时间未知
他心里其实清楚,今日这一别,或许要很久以后才能再这般无牵无挂地跟孙女说话了。 所以他格外珍惜这临别前的每一句闲话,哪怕是听她胡诌什么龙王爷招女婿。 粉衣少女仰起一张小脸,满眼都是依恋和不舍,声音软软地问: “阿公,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城里吗? 城里可热闹了,有卖糖人的,还有耍把式的。 你就不想去看看? 上回王婆婆说,东市来了个变戏法的,能把铜钱从耳朵眼儿里掏出来呢! 我攒了三个铜板,就等着去看呢。” “又是王婆婆。”仝善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是宠溺里带着几分无奈,“那个王婆婆,整天东家长西家短,满嘴跑马。 她的话,你信三分就顶天了。还铜钱从耳朵眼儿里掏出来? 那铜钱要是从你耳朵眼儿里出来,那你的耳朵得有多大? 不成蒲扇了? 下回你再见她,就跟她说,仝老汉讲了,让她先把自己耳朵眼儿里的铜钱掏出来,再跟你说道。” “阿公!”少女被逗得又羞又气,跺了跺脚,那模样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呢! 王婆婆说那变戏法的可厉害了,手脚快得看都看不清。 你总是扫我的兴。 你就不能顺我一回,说句‘那敢情好’吗?” “行行行,厉害厉害。”仝善敷衍地摆着手,笑得满脸的皱纹都堆了起来,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摊开的旧草纸,“可再厉害,我也不去。 那些个青石板路滑得很,我这双草鞋踩上去,还不得摔个四脚朝天? 到时候让人家瞧见了,还当是哪只老王八成精了呢! 再说了,变戏法的能把铜钱从别人耳朵里掏出来,就能把你兜里的铜板也掏走。 你呀,少去看那些热闹。 那三个铜板,留着给你娘买斤粗盐都比白白送给人家强。 不了不了,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城里那般折腾。 你自个儿回去,路上小心些。 等会儿,我还要去见一个老朋友。” 他说话时,手不自觉地抚了抚蓑衣上的棕丝。 那棕丝已经有些发脆,摸着像是一碰就要断。 蓑衣上还沾着几片细小的鱼鳞,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银光,那是他一整日劳作的痕迹。 风一吹,蓑衣下摆轻轻扬起,像一只大鸟展开了一半的翅膀。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蓑衣的下摆,像是怕风把它卷走,又像是怕露出里面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衫。 那补丁有深有浅,层层叠叠,像是把半辈子的风霜都缝在了身上。 最上面的一块补丁是深灰色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像一片被风雨撕碎又被勉强拼合的旧帆。 他按着下摆的那只手,骨节突出,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纸,底下的青筋弯弯曲曲地隆起,像一条条干涸的旧河床。 “阿公,是我认识的人吗?”少女好奇地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像浸在溪水里的两粒黑石子。 她微微歪着脑袋,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脸颊上,被江风吹得轻轻晃荡,像一根细细的柳枝。 她的目光在仝善脸上转来转去,像在寻找一个答案,又像在确认一个自己早已猜到却不愿承认的事实。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那衣角已经被她揉得不像样子,皱巴巴地缩成一团。 “你不认识。”仝善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城里头的人,你上哪儿认识去? 你长这么大,进城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每回还都是跟在我后头,跟条小尾巴似的。 你连城门朝哪开都未必记得清,哪里会认识他。” “那阿公,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呀?”少女追问道。 她似乎并不在意阿公那句“小尾巴”的调侃,心思全在那个“老朋友”身上。 “早了。”仝善眯起眼,像在回忆,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那会儿你娘都还没生呢。 我跟他啊,是一个锅里舀过食,一堵墙头后面躲过箭的交情。 后来我退了,他留了。这一晃,二十年了。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我这一退,就再没跟他好好喝过一顿酒。 今日去,也不知他的酒量还行不行。” “一个锅里舀过食?”少女似懂非懂地重复着,眼睛里满是迷茫,“阿公,你们以前是当兵的?” “算是吧。”仝善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他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过去的那些刀光剑影,跟眼前这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隔着千山万水,说多了,只会让她平白担心。 她这个年纪,本该只知道江风、橘子和糖人,不该被扯进那些陈年旧事里。 “那阿公,你那位老朋友是做什么的呀?”少女仍不放心,又继续问道,“是住在城里吗? 我见过没有? 他长得凶不凶? 是不是跟村口的张屠户一样,一脸横肉?” “张屠户?”仝善哈哈笑了起来,把斗笠往上掀了掀,露出一双虽然浑浊却仍透着精光的眼睛。 那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口即将干涸的古井,可井底偶尔闪过的光亮,却让人不敢小觑。 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折扇,每一道纹路里都像是藏着一段旧事。 “你呀,从小就爱刨根问底。 告诉你也不打紧,那老家伙是城里的一位武官,当年跟你阿公一起扛过枪、守过城。 后来我退了,他留下了。 这一晃,就是二十年呐。 二十年前,你还没出生呢,你娘都还是个小丫头片子。 那会儿她跟你一样,也爱问东问西,问得我脑仁儿疼。 如今轮到你了,真是报应。 改天我带你见见他,让他也见识见识你这个‘小问号’的厉害。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他那宅子里可养着一只大猫,凶得很,你可别去招惹。 那猫啊,比他这个主人还神气,见了我都要龇牙,跟他一个德性。” “武官?”少女眼睛亮了一下,像夜空中突然亮起的两颗星子,“那阿公,他厉害吗? 比阿公还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