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大明
第 1862 章 谋臣陶安
有怪莫怪 · 更新时间未知
那双眼睛不一样。 不大。 却亮得扎人。 像两潭深井。 水面上波澜不惊。 往深处看。 井底沉着冷铁。 他看人时不急不缓。 目光先落在你眉心。 停一停。 再缓缓扫过你的眉头、你的颧骨、你的手。 最后收回来。 回到你的眼睛里。 像在丈量什么。 像一杆无形的老秤。 把你从头到脚。 称了一遍。 朱元璋当时心里就动了一下。 这人看人,像是在称你的斤两。 后来,他问了话。 他问陶安: “海内鼎沸,豪杰并争,先生以为,天下当如何定?” 烛火下,陶安拱手。 腰弯得端正。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他说: 如今四方豪杰,攻城屠邑,互相雄长。 可他们的志向,不过子女玉帛。 抢地盘。 抢女人。 抢金银。 没有拨乱救民、安定天下之心。 他说: 明公率众渡江,神武不杀,人心悦服。 以此顺天应人,行吊伐之事。 天下不足平也。 朱元璋听着。 没说话。 这话,他听过类似的。 冯国用说过。 李善长也说过。 都是好话。 都有道理。 可陶安的语气不同。 那些人是献策。 把道理摆在你面前,请你掂量。 陶安是断定。 像在下着一盘早已看透的棋。 每一步都落在你还没想到的地方。 落子无悔。 他又问了一句: “吾欲取金陵,何如?” 陶安抬起头。 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没有半分闪避。 要知道,对面坐的是手握重兵、一言可决人生死的枭雄。 寻常人被这样一双眼盯住,腿肚子都要转筋。 陶安不闪。 他的声音沉下去。 一字一字。 像钉子嵌入木中: “金陵,古帝王都。龙蟠虎踞,限以长江之险。取而有之,抚形胜以临四方,何向不克?” 顿了一下。 他又补了一句: “此天所以资明公也。” 天要把它给你。 朱元璋记得,自己当时没有说话。 他看着陶安。 陶安也看着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 把两道影子投在帐壁上。 一长一短。 像两根立着的柱子。 庙堂的烛火,照过多少次这样的对视。 多少次,一次投机的对视,就决定了一个王朝的走向。 他忽然笑了。 “善。” 就一个字。 然后他留陶安参幕府。 授左司员外郎。 李习做了太平知府。 八十多岁的老人。 颤巍巍地接了印。 接印的手一直在抖。 脸上的褶子里全是光。 那天晚上,他设了简单的酒宴招待陶安和李习。 酒是村酿。 浊的。 辣喉。 菜没几个。 倒实在。 酒过三巡。 他放下杯。 问陶安: “先生家里,还有什么人?” 陶安放下酒杯。 杯底磕在木桌上。 轻轻一响。 “臣有一老母,年近八十,在当涂乡下。” 他说。 “臣在外奔波,不能侍奉膝下,心中有愧。” 朱元璋点了点头。 又问: “先生为何不把老母接来?” 陶安沉默了一息。 烛火在他眼底晃了晃。 晃出一点极软的东西。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儿子,说起老母亲时才有的东西。 “臣的老母说,她生在乡下,长在乡下,离不开那片地。” 陶安说。 “她说,臣若是有心,就多回去看看她。” “臣每年回去两趟。住上十天半月,帮她种种菜,挑挑水。” 种菜。 挑水。 朱元璋听完,没再说什么。 列位,您品品。 彼时陶安已是幕府要员。 前途无量。 可他说起老母,说的是种菜、挑水。 第二天一早。 他让人给陶安的老母送了一百石米、二十匹布。 陶安推辞不掉。 只好收下。 写了一封谢表。 谢表写得极短。 没有半句谀词。 通篇只是谢,和愧。 朱元璋看了那谢表。 对李善长说: “这人,不贪。” 李善长说: “陶安这个人,臣了解。他在太平府做了几年官,家里连一间像样的宅子都没有。他老母住的还是祖上传下来的三间瓦房,漏雨了,也舍不得修。” 朱元璋说:“好。” 却说那之后的事,像水一样流过去。 克集庆。 改应天府。 天下读书人望风来投。 刘基来了。 宋濂来了。 青田的、金华的、处州的,章溢、叶琛也来了。 那都是些什么人物? 刘基通经史、晓天文、精兵法。 民间说他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 宋濂的文章,天下第一。 章溢、叶琛治民安邦,是有口皆碑的能吏。 朱元璋很高兴。 设宴款待。 席间问陶安: “这四人,如何?” 这话说得随意。 分量却千钧。 这四人来投,是去是留,是重用是冷置,往往就看你陶安一句话。 你要是想给自己树党羽,正该说“皆是国士”。 你要是存了半点私心,那就挑拨离间。 陶安放下筷子。 想了想。 说: “臣谋略不如基,学问不如濂,治民之才不如溢、琛。” 满座寂静。 他把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摆在了这四个人下面。 朱元璋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点头。 这人,不争。 他又问陶安: “那先生你自己呢?你擅长什么?” 陶安笑了笑。 那笑里没有自谦的局促。 也没有自夸的得意。 就是笑。 像是有人问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会些什么。 老农说,会看天。 “臣擅长看人。” “看人?” “臣看人,不看他有多大的才,看他有多大的心。” 陶安说。 “刘基的心在天下,宋濂的心在书里,章溢和叶琛的心在百姓身上。陛下把他们聚在一起,各用其长,这就是陛下的本事。” 朱元璋哈哈大笑。 那天他喝了不少酒。 脸膛喝得发红。 拍着陶安的肩膀说: “陶爱卿,你这个人,咱喜欢。咱手底下要是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咱就能多睡几个安稳觉了。” 陶安说: “陛下要是多睡几个安稳觉,臣这样的人,就睡不着了。” 朱元璋一愣。 酒意醒了一半: “这话怎么说?” “陛下睡安稳了,说明天下太平了。 天下太平了,臣这样的读书人就没用了。” 陶安笑了笑,拱手。 “所以臣还是希望陛下,少睡几个安稳觉。” 朱元璋又笑了。 指着陶安,笑骂: “你这个人,绕来绕去,还是绕到咱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