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大明
第 1864 章 矛盾的根源
有怪莫怪 · 更新时间未知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咱说过。” “陛下还说,心正了,就算书读得少,也不会害民。 心不正,书读得再多,也是害民的。” 朱元璋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咱也说过。 你记性倒好。” “陛下说过的话,臣都记着。” 陶安的声音缓下来。 “可陛下有没有想过——” “太子殿下,也记着?” 朱元璋抬起头。 看着陶安。 烛光照着老学士的白发。 照着那两个字磨得快平了的“守拙”。 “太子殿下今年三十岁了。” 陶安说。 “他记着陛下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记了十七年。 可他也长大了。 他不再是那个十三岁的孩子,陛下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他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做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忽然沉下去。 压着一股子没处发的东西。 “他还能翻了天不成?” 陶安没有回答。 他反问了一句: “陛下可知道,太子殿下这大半个月,在做什么?” 朱元璋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朱标没来请安。 说是感染了风寒。 可他心里清楚。 风寒,风寒会让人半个月不朝见吗? 那不过是个借口。 一个连谎都懒得编圆的借口。 一个儿子对父亲,最后一点笨拙的体面。 “臣听说。” 陶安的声音低了些。 “太子殿下每天在书房里写字。 写完了就烧,烧完了再写。 写的什么,没有人知道。 可有一个小太监偷偷看了一眼,说太子殿下写的,全是同一个字。” “什么字?” “仁。” 殿中安静了很久。 烛芯“哔剥”爆了一声灯花。 久到陶安以为,朱元璋不会说话了。 然后朱元璋开口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在怪咱。” “太子殿下不是在怪陛下。” 陶安说。 “他是在问自己。” “问什么?” “问自己——能不能做一个‘仁’字。”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 他低下头。 看着案上的奏疏。 那些奏疏他批了一半。 朱砂字密密麻麻。 每一笔都像刻在石头上。 烛光里,那些朱红的字迹忽然变得很刺眼。 他忽然意识到,这满案的朱批里,藏着多少人的生死。 而他落笔的时候,从来不去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朱标还小的时候。 胖乎乎的。 爬上他的膝盖。 趴在他胸口。 仰着一张粉团子似的脸。 问他: “父皇,什么是仁?”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放下手里的公文。 好像是本《资治通鉴》。 随手抄在膝头。 说: “仁,就是对人好。” 朱标又问: “那父皇对谁都好吗?” 他说: “那当然。” 朱标信了。 信到了心坎里,也看的眼睛发亮。 拍着小手说: “那父皇就是仁君!” 那年他抱起儿子。 掂了掂。 笑骂一声“小胖墩”。 举过头顶。 马皇后在廊下看见了。 骂他“仔细点,别把孩子给摔了”。 声音里全是笑。 可现在,朱标知道了。 父皇不是对谁都好。 父皇杀人。 杀很多人。 杀了胡惟庸。 杀了方克勤。 李善长下狱了。 案子还悬着。 连他家里养的曲工乐伎,都押进了诏狱。 方克勤。 列位有所不知。 那是个好官。 方孝孺的父亲。 在济宁任上,一床布被用了十年。 儿子穿的是草鞋。 他治水、劝农、平冤狱。 济宁百姓编了歌谣唱他。 这样的官,杀他做什么? 朱标知道。 朱元璋也知道。 可他还是杀了。 因为方克勤跟错了人。 因为方克勤,是方孝孺的父亲,而方孝孺是宋濂的学生,是东宫的人,也是蛊惑太子的元凶之一。 血水流进东宫的水沟里。 冲了三天。 才冲干净。 朱标不问。 他从不问。 可他不问,不代表他不知道。 他只是把自己关进书房。 夜夜写字。 问自己,能不能做一个“仁”字。 可他知道。 父皇,不让他做。 “陶爱卿。” 朱元璋忽然开口。 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 低得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你告诉咱。” “咱是不是做错了?” 陶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跪在那里。 银发在烛光中微微发亮。 那件旧青袍铺在地上。 像一方沉静的潭水。 他跪了一辈子的君。 他听过这位皇帝发过的所有的火。 火起来的时候,御案掀翻。 折子漫天飞。 他见过这位皇帝下的所有的杀令。 令出如山。 血染诏纸。 三十年。 他从没听这位皇帝,问过一句“做错了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陛下没有做错。 太子殿下,也没有做错。” “那谁错了?” “是时候错了。” 陶安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 像在金砖上落钉: “陛下打天下的时候,需要的是铁腕。 刀把子不稳,命都保不住。 可治理天下,需要的是仁心。 刀把子太狠,人心就散了。” “陛下在铁腕和仁心之间,找不到那个点。 太子殿下在仁心和铁腕之间,也找不到那个点。 你们父子二人,都在找。” “可谁也不知道,那个点在哪里。” 朱元璋沉默了。 “陛下。” 陶安继续说。 “臣今年七十岁了。 臣见过洪武元年的陛下,也见过洪武十年的陛下。 臣见过十三岁的太子,也见过三十岁的太子。 臣看着你们父子二人——” 他的声音,头一回,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从亲密无间到形同陌路,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臣,心里难受。” 他顿了一下。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 “可臣更难受的是—— 你们父子二人,明明都在乎对方,却谁也不肯先低头。” 朱元璋的手指,攥紧了案角。 指节泛白。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像在咽什么东西。 咽不下去。 又吐不出来。 “太子殿下写‘仁’字,陛下觉得他在怪您。” 陶安说。 “可臣觉得,他是在求您。” “他在求您给他一个答案—— 到底怎么做,才能既做一个好儿子,又做一个好太子。” 朱元璋闭上了眼。 “陛下。” 陶安的声音更低了。 低得像叹息。 “臣今日来,不是来劝陛下做什么的。 臣七十岁的人了,劝不动您,也不需要劝。 臣只是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