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大明
第 1868 章 赵嬷嬷
有怪莫怪 · 更新时间未知
“他只会一种法子—— 把最好的东西给你,把最坏的东西自己扛着。” “殿下觉得他铁腕,觉得他杀人太多。 可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陛下不铁腕、不杀人,这个天下能坐得稳吗?” 陶安看着朱标的眼睛。 一字一字: “坐不稳。 坐不稳,殿下的‘仁’字,往哪里写?” 朱标的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来。 “臣不是替陛下说话。” 陶安说。 “臣七十岁的人了,早就过了替人说话的年纪。 臣只是觉得,殿下和陛下,都太苦了。” “陛下苦了一辈子,殿下也苦了三十年。” “你们父子二人,明明都在乎对方,可谁也不肯先开口。” “先生。” 朱标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 “我要是先开口了,父皇他…… 他会理我吗?” “殿下。” 陶安看着朱标的眼睛。 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此刻清得见底。 “陛下今天问臣,咱是不是做错了。 殿下,一个从来不认错的人,说出这句话—— 意味着什么,殿下应该比臣清楚。” 朱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点得很慢。 像把什么东西,从心口一点一点放下来。 “先生。” 朱标忽然说。 “我小时候,父皇带我去御花园看鱼。 我问他,父皇,你最喜欢娘哪一点?” “父皇说—— 你娘,从来不跟咱说假话。” 陶安没有说话。 “父皇这辈子,最恨别人骗他。” 朱标说。 目光落在那盏灯上。 落在那一点颤动的火上。 “可他身边的人,都在骗他。只有娘没有。” “娘……娘虽然离宫了,可她从来没骗过父皇。” 陶安看着朱标。 看了很久。 后人有诗叹曰: 半个仁字千斤重,两声父皇万念通。 从来破局无奇策,只把心窝掏给人。 却说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笃,笃。 两声。 很轻。 朱标抬起头:“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赵嬷嬷今年六十二岁。 伺候马皇后二十三年。 她个子不高。 背微微驼着。 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像干涸的河床。 每一条皱纹里,都盛着灯光。 可她的眼睛很亮。 透着一种温润的光。 那光不刺人。 像灶膛里煨了一夜的火。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 袖口挽着。 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 那是马皇后赏她的。 她戴了十几年。 镯子磨得发亮。 亮得能照见人影。 她从不取下来。 洗菜的时候怕磕了,就用布条缠一圈。 缠完了接着戴。 “殿下。” 赵嬷嬷把粥搁在案角。 看了陶安一眼。 又看了看朱标。 眉头先皱起来了: “您又没吃晚饭。 老奴给您熬了碗粥,您趁热喝了。” 朱标苦笑了一下: “赵嬷嬷,我不饿。” “不饿也得喝。” 赵嬷嬷的声音不高。 可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那是伺候了一辈子主子的人特有的底气。 礼数让给旁人。 道理归自己。 “您这些日子瘦成什么样了? 奴婢看着都心疼。 您要是再这样下去——” “奴婢以后怎么跟皇后娘娘交代?” 朱标愣了一下。 书房里静了一瞬。 赵嬷嬷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全都僵住。 赶紧低下头: “老奴多嘴了。娘娘如今不在宫中,老奴不该提……” 朱标沉默了一息。 然后说: “粥放着吧,我一会儿喝。” 赵嬷嬷没有走。 她端着空盘。 站在那儿。 看着朱标。 又看着陶安。 灯光照着她的白发。 她忽然开口。 声音低低的。 却很恳切: “陶大人,您劝劝殿下。” “殿下听您的。” 陶安看着赵嬷嬷。 问: “嬷嬷伺候太子多久了?” “回陶大人,老奴伺候皇后娘娘二十多年。” 她的声音慢下来。 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捞东西: “娘娘离宫前,把老奴叫到跟前,拉着老奴的手说—— 赵嬷嬷,你替我去东宫,看着标儿。 他从小没吃过苦,你多照应他。” “老奴应了。 娘娘走了以后,老奴就收拾了个小包袱,去了东宫。 算起来,也有小半年了。” 说到这里,赵嬷嬷的眼眶红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手背糙的。 擦得眼角发红。 又说: “殿下小时候,奴婢抱过他。 那时候他才这么点儿大——” 她比了个手势。 两只手拢成一个不大的圆。 “粉团子似的,逢人就爱笑。 谁抱都行,一点也不认生。 皇后娘娘说,标儿这孩子,心善,将来一定是个好皇帝。” “可现在…… 可现在殿下瘦成这样,奴婢看着,心里难受。” 她顿了顿。 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终于又低声说: “娘娘还留了一句话,叫老奴转给殿下。 娘娘说—— 殿下要是问起她为什么走,就带这句话:她不是不要殿下。” “她是想给殿下—— 要回一个和睦的家,和一个能开口说话的爹。” 书房里,霎时静了。 朱标坐在那儿。 一动不动。 灯光照着他。 照着他眼眶里那点红。 一点一点。 漫上来。 “赵嬷嬷。” 他忽然开口。 声音有些哑。 “你先下去吧。” 赵嬷嬷看了他一眼。 欲言又止。 嘴唇动了动。 到底什么也没说。 最后行了个礼。 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朱标端起那碗粥。 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粥。 熬得稠稠的。 米油浮在面上。 里面搁了红枣和桂圆。 热的。 一勺下去。 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喝了一口。 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赵嬷嬷熬的粥。” 他说。 声音很低。 “跟我娘熬的,一个味道。” 陶安没有说话。 有些味道,是教不会的。 火候、水量、红枣要炒过、桂圆要选薄壳的。 这些都能教。 可那一锅粥里最后沉下去的什么东西。 教不会。 那是二十三年,一天一天,熬进骨头里的东西。 “先生。” 朱标放下粥碗。 抬起头。 眼睛里的红还没退干净。 可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变了。 像冻了一冬的河,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