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大明
第 1874 章 说书人的故事
有怪莫怪 · 更新时间未知
久得不像是在说话。 像是在对望。 出来的时候,她眼眶是红的。 她摸了摸儿子的手背。 那手掌宽,是随他爹。 手心软,是随她。 “娘不在。” 她说。 “你也要好好吃饭。” 儿子喉头动了动: “娘去哪儿?” 她笑了笑。 没答。 “去多久?” 她还是没答。 有句话,到了她嘴边。 那句关于“开口说话的爹”的话。 她张了张嘴。 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 说了,就成了她的意思。 不是他的了。 这局棋,从落第一子起,她就发过誓。 她只拆桥。 不替他们过桥。 “你要是哪天自己想明白了。” 她最后说。 声音很轻。 “就不用娘说了。” “想不明白……” 她顿了顿。 看了看儿子身后侍立的赵嬷嬷。 “娘有话,存在赵嬷嬷那儿。” 她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宫门口,轿子候着。 她上轿之前,抬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 晨雾还没散透。 那重檐庑殿顶的巨兽趴在雾里。 檐角的九只脊兽,一个一个,蹲得整整齐齐。 轿帘落下来。 轿子起行。 轮声辘辘。 碾过金水桥。 出的是西华门。 往西。 经过乾清宫檐下的时候,一阵晨风掠过。 那枚铜铃晃了晃。 铃舌荡起来。 堪堪要碰上铃壁。 终究没响。 轿子里,她闭着眼。 听见了那半声没有响出来的铃。 像一句咽回去的话。 她在心里说: 替我听着。 这,就是前半场了。 列位要问—— 她去了哪儿? 京里没人知道。 说书人知道。 关于她怎么出的京、到的西安,宫里后来有过种种传说。 有说她是扮作进香的命妇,走的运河。 有说她是扮作医婆,走的官道。 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没有一句是真的。 真的那一种,最简单。 她带着两个宫人。 雇了两挂骡车。 跟着一支运绸缎的商队。 晓行夜宿。 走了一个月零六天。 到了西安那天,是个傍晚。 秦王府的侧门前,老门子提着灯笼出来。 见一位布衣老妇人立在门外。 身后跟着两个利落妇人。 便照着规矩问: “寻谁?” “老哥。” 她开口了。 “讨口水喝。” 一口濠州口音。 老门子是当年从濠州带出来的旧人。 这一耳朵听进去。 手里的灯笼“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也没敢问第二句。 腿肚子转着筋。 把人往里让。 可让到二门,迎头撞上长史司的官员。 殿下不在府里。 这差事怎么当? 长史司官吏脸白得像纸。 跪又不是。 拦又不是。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殿下……殿下染恙,静养中,不见外客。” “恙了多久了?” “回、回老夫人的话……已有月余了。” “月余。” 她点点头。 慢慢在花厅里坐下了。 “那就把殿下的手迹拿来我看。 他给府里的训示、手令,哪张都行。” 字取来了。 她只看了一眼。 “这不是他的字。” 她说。 “笔画倒是端正了,端正得过了头。 是有人故意描出来的。 描字的人腕子悬不住,‘儿臣’两个字,起笔都缩在同一个位置上。” 满屋子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老管家这才招了。 殿下月余前留书一封。 说去北方“巡边”了。 带了两名心腹。 扮作商旅。 出的—— 是南门。 “南门。” 她把那张描的字,轻轻搁回桌上。 “说是巡边,出的是南门。” 她慢慢地说。 “南边,是湖广。” 满屋的人,头垂得更低了。 她坐了一会儿。 灯花爆了一声。 “我算了一路的棋。” 她忽然笑了笑。 笑得有点哑。 “算到西安,把自己儿子算丢了。” 然后她站起身。 撂下话: “都起来。 殿下‘染恙’,就让他再‘恙’些日子。 这话,出了这道门,烂在肚子里。 本宫明早动身,往南走一趟。你们只当没见过我。” 长史司伏在地上: “臣等,拿命封着。” 列位,算算日子。 一个出西华门往西。 一个出西安南门往南。 前后脚。 一西一南。 在路上,生生错过去了。 出西安。 过蓝田。 走商州道。 下汉水。 到汉阳入大江。 过洞庭。 溯湘江。 又走了二十来天。 到长沙那天,落着小雨。 湘水浩浩。 橘子洲头雨雾迷蒙。 她在长沙城东,寻着了他。 娘儿俩见了面,说了什么,哭了没有,说书人一概不表。 那是他们娘儿俩关起门来的事。 只知道当夜,她借了客栈的小灶。 熬了一锅粥。 小米的。 搁了红枣、桂圆。 三十年的老方子。 只知道那锅粥熬好之后,有人捧着碗。 热气糊了一脸。 半天没敢抬头。 只知道她住下的那十来日,天天清早,小灶的烟照旧升起来。 只知道住了十来日,她把老二的事,安置妥当了。 怎么安置的,不细表。 只知道打那以后,西安递进京的请安折子上,那一笔从前鬼画符似的字,一笔一划,渐渐端正了。 列位记住这个。 后头有用。 老二的事了了。 她自己的事,才刚刚开头。 她原是打算去庵里出家的。 如今,这个娘,当在了湘水边上。 她在湘水边赁了个小院。 三间房。 一个小灶。 院里一畦菜地。 雇了一个做饭的婆子。 那婆子头一天上门。 尝了她熬的粥。 当场就要拜师。 对。 她开了个小灶班。 起先是婆子一个。 后来左邻的媳妇、巷尾的婆婆都来学。 再后来,码头上船工的娃娃、街坊的孩子,一群半大小子挤在小院里。 她索性办了个识字班。 一天一个字。 教“人”,就讲人字怎么写才站得直。 教“信”,就讲人言为信。 娃娃们最喜欢她。 因为她教的字,个个都讲来历。 日子这么过着。 京里的缇骑,把她找了几个月。 河南。 北直隶。 山东。 找了个遍。 偏偏没往西、没往南多看一眼。 忽然有一天,就不找了。 这茬,是跟着船传到长沙的。 码头上闲话。 都说京里为着一位大人物,缇骑出动了小半年,如今收了。 她听了。 正在腌菜。 手没停: “不寻了?” “不寻了。 说是……收了。” 她把一把豆角丢进坛里。 淡淡地说: “嗯。 他猜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