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大明有怪莫怪

祸害大明

第 1876 章 远方的挂念

有怪莫怪 · 更新时间未知

信的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 “母后,父皇和儿臣都好,请您勿念。 仁字写完了,儿臣给您留着一页,等见面给您看。 另:随信有一坛酱瓜,是御膳房腌的,父皇赏的。 父皇说,这坛腌得久,入了味。 儿臣想着,有人比儿臣更爱就酱瓜喝粥。” 一个月零六天后。 跟她当年出京的日程,一天不差。 那个蓝布包袱,进了长沙城。 列位信不信,这世上的路,认人。 那天夜里,她把灯挑亮了。 一个人坐在灯下。 先拆的信。 信看得很慢。 看到“仁字写完了,给您留着一页”,手指停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下。 她才翻过页去。 看完了信,她去解那个黑釉坛子。 黄泥封着。 坛口的封纸上,印着一个极小的内造戳记。 她捏着那张封纸。 看了半晌。 打开了。 拈出一根酱瓜。 搁进嘴里。 慢慢嚼。 “……还是这么咸。” 半天,她又说了一句: “腌得倒是时候。” 腌得久,入了味。 这话是说瓜的。 也不全是说瓜的。 她起身。 把粥坐上灶。 就着这坛咸瓜,喝了一碗热粥。 三千里外那个人腌的瓜。 她三千里外喝了。 隔着三千里,算是同桌吃了一顿饭。 吃完了,她铺开纸。 回信。 信是给朱标的。 另附一张字条。 短短一行: “酱瓜太咸。 往后让他少吃。 年纪大了,受不住咸。” 没有抬头。 没有落款。 可谁该收这张字条,清清楚楚。 装信的时候,她想了想。 又走到针线笸箩跟前。 从箩底翻出一张字纸。 那是识字班上教娃娃们认字,写着玩儿的。 一张纸上,孤零零一个字。 “安。” 她看了看。 笑了。 把这张纸,也一并放了进去。 “这张。” 她对来送信的茶庄伙计说。 “给他父皇。” 字条和那张“安”字,半个月后,摆上了乾清宫的粥桌。 “父皇。” 朱标把东西搁在案上。 “湖广……捎来的。” 朱元璋先拆的字条。 扫了一眼。 “酱瓜太咸,往后让他少吃。 年纪大了,受不住咸。”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管得宽。 她自己的嘴,比谁都馋。” 哼归哼。 那张字条,他捏着,对着灯照了照。 好像上头还能照出别的什么来。 然后小心翼翼折起来。 没进匣子。 塞进了怀里。 贴身收着。 然后他拆开那张字纸。 抖开。 一个字。 “安。” 朱元璋盯着那个字。 看了很久很久。 殿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粥在碗里,慢慢地凉。 忽然,他低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的字,还是那样。” “起笔轻,收笔重。” 列位,这世上,能说出这句话的,只有一个人。 看了她写了三十年字的人。 他把那张“安”字,仔仔细细折好。 没有放进匣子。 就搁在案上。 搁在那只缺口的破碗旁边。 天天看得见的地方。 然后,他从匣子底下,抽出了另一封信。 那封信在匣子里压了些日子了。 纸边都压出了印子。 他展开。 又看了一遍。 看完,递给朱标。 朱标接过来。 展开一看。 纸上没有称呼。 没有落款。 只有两行字: “标儿来了。 朕学会一点儿了。” “你等吗?” 朱标看完。 抬起头。 朱元璋别着脸。 望着殿门外。 声音硬邦邦的: “下回船走的时候……” 顿住。 “给朕捎上。” 朱标把信折好。 收进怀里。 只问了一句: “不给父皇落个款?” “落什么款。” 那张别过去的脸,半天没转回来。 “她认得朕的字。” 一个月零六天后。 湘水边。 她拆开了那封信。 没有抬头。 没有落款。 “标儿来了。 朕学会一点儿了。” “你等吗?” 她捏着那张纸。 坐在灯下。 坐了很久很久。 灶上的粥开了。 咕嘟咕嘟。 冒着泡。 她没动。 直到粥香漫了满院。 她才起身。 把灶膛里的火,拨小了些。 然后她铺开纸。 提笔。 蘸了墨。 想了想。 只写了一个字。 “等。” 写完,吹干。 折好。 第二天茶船下水的时候,捎了回去。 她把那封“你等吗”,收进了针线笸箩。 搁在她那张“安”字从前待的地方。 列位品品这个理儿。 她的“安”字走了。 他的“你等吗”住了进来。 三千里水路。 两头笸箩匣子。 就这样你一张、我一张地,换着纸。 那天识字课上,娃娃们挤了一屋子。 问今天教什么字。 她想了想。 蘸了水,在方砖上写了一个字。 “家。” 娃娃们跟着念: “家——” “这个字。” 她说。 “上头是屋顶,底下是豕。 豕,就是猪。 早先的人家,有间屋,有口灶,圈里养着头猪,一家人守着一锅热粥—— 这就是家了。” 有个虎头虎脑的娃娃举手: “先生,人不在家,这个字还在么?” 她笑了。 “在的。” 她说。 “字比人走得慢,可比人记得牢。” 直到第二年的春上。 那天是城隍庙的集。 她带着买菜的小丫头去赶集。 正蹲在菜摊前挑青菜。 旁边茶棚子底下,一个从下游贩绸缎回来的掌柜,跟前围了一圈人。 唾沫横飞地讲京里的新鲜事。 “……要说如今这大明宫里啊,最稀罕的是啥? 是爷俩一块儿喝粥! 太子殿下天天卯时就去乾清宫请安,风雨不误。 听说万岁爷把东宫的厨子都给换了,就为盯着太子吃饭。 啧,那哪是君臣,那就是老爹看儿子……” “还有桩稀罕的!” 掌柜压低了嗓子。 人们把耳朵凑过去。 “说是万岁爷夜夜灯亮到三更,写什么字。 写完就收进一个匣子,匣子搁在案头,搁着一只破碗。 嘿,就是那只缺口的碗! 碗旁边压着字条儿,还有一碟剥好的橘子瓣,谁也不许动!” 茶棚子底下,一片啧啧声。 列位,这些话,她其实早就知道了。 知道几个月了。 笸箩里压着的纸。 灶上坐着的那坛瓜。 早都告诉她了。 可从外人嘴里说出来,跟从信里看出来,是两回事。 信是自家的。 这话是街面上的。 街面上都说开了,那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