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静岭三无探长

鸡静岭

第六十二章 上吊

三无探长 · 更新时间未知

郝全醒来后,银匠挑起货郎担子要走,被郝全叫住。 “兄弟,你不要走,就留在这里,这里是你的家。” 银匠僵在那里。 “你是刘闪,你一进村我就知道你是刘闪,这趟你是为载芳来的。是我对不起你,当年那枚炸药是我偷在手中,后来又还了回去,可能受了潮,才引发那场事故,要了你的命,你什么都不欠我的,我却欠下你一条命,这笔债今生我还不清了,我把载芳还给你。” “那你怎么办?” “我要去讨月寺做和尚。” “可讨月寺还没建起来。” “就要建起来了,当年载芳她爹,一直等着这座庙建起来,等了一辈子,我若去做和尚,也是尽了他的心愿,了却一桩大事。” 见郝全并无怪他之心,刘闪心里才稍稍定了定神。 于是夜里载芳的床上又有了男欢女爱之声,这时郝全就在门外的堂屋里。 郝全敲起木鱼。 敲击声不急不徐,无烟无尘。 木鱼不像鱼,那声音更不像鱼。 木鱼像是从树上取下的一个重要器官,放在那里像块石头,山里的树木以各种方式对应着石头,哪怕成为一个树桩子,它们从来不会长成石头,它们拥有各自的形状和生命,可木鱼,一定是做成一块石头形状,因为来自木头,那样的无欲。 树木是自然界最接近无欲的状态,石头不是,石头拥有沉重的身姿,它永远要去压迫一些东西,它承载着人间的冷热,它凌厉,它更像深渊和另一个世界过来的东西。 用木鱼取代石头,敲击它,木头在说话。 木鱼的声音无悲无喜。 这个世界上的器物可以制造各种声音,但那些声音一不小心就悲了,一不小心就喜了,唯有木鱼,它不悲不喜,它制造出坚实有力的声音,那声音在作着拒绝。这个木鱼,在这夜间,在这一声声男欢女爱的欢腾声中,它平静地发出声音,不急不徐,不快不慢,它让这个狰狞的夜安然的像块被子覆盖下来。 此时仿佛看不见的神明和精灵都聚拢过来,被木鱼拨弄,生出因果,生出可以弃舍的阴晴圆缺。 此时屋里男欢女爱,而郝全的两耳中只有木鱼的声音,那声音悠悠荡荡,与床上传来的声音一起将屋内的整个空间填满。 那天早晨,人们看见黄载芳的尸体挂在村口的一棵槐树上。 她是上吊自杀的。 尸体被解下来,用一张芦席遮挡着脸。 她为什么要自杀?刚刚做了新娘子的人为什么自杀? 人们将目光投向郝全。 郝全木楞着脸,坐在地上敲着木鱼。 “载芳死了。” “不,她是随刘闪去了,去了另一个世界。”郝全说。 今天就要得到她的尸体,从郝全的眼鼻子底下将尸体抢出来。 刘闪决定从后窗进去,撬窗撬门,背出黄载芳尸体,从后窗将她的尸体丢出来,再从窗子爬出,整个盗窃就算完成。 月亮变成了牙形,天黑得深了。 刘闪来到郝全家,白日这里人头攒动,此时早已死寂,并不设防,郝全坐在尸体前正眯眼打着瞌睡。 见郝全如此,刘闪精心准备的偷窃方案几乎全部凉到一边,只需大模大样地干活就行。 载芳像睡着一样。 睡是一个多么美丽的词,是上帝送给人间为数不多的人人都可享用的幸福之一。 刘闪想让一个正在睡着的尸体躺到他的背上。 他将两手伸过去了,突然呼的一声,黄载芳的尸身就坐了起来 “妈呀。”刘闪惨嚎一声,做了鬼的它还是被吓成这样,他两腿一软,跌坐到地上。 “载芳,你不要吓我?” “是你,刘闪,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要带你去做美容。” “这么晚了,有十二点了吧。” “是凌晨一点。” “你带我去哪里做美容?” “鬼奶子窝,你不要做声,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们的讲话声终于惊醒了郝全。 “谁?“ “快跑!” 刘闪原来以为要背着黄载芳跑,现在不需要了,拉起她就跑。 两个鬼奔跑起来,迅速在郝全眼前消失。 月光如水的夜晚,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长发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刘闪记得这条路,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走过的。那时黄载芳穿着碎花裙子,蹦蹦跳跳地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冲他笑。 采石场的废墟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跑了许久,终于跑出鸡静岭村子,他们停下脚步,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刘闪则坐在她身边。他取下胸前的护身符,小心翼翼地别在她的衣襟上。 “这下我们永远在一起了。“刘闪轻声说。 夜色渐深,山间的风裹挟着凉意。 “走吧。“刘闪牵起她的手,“我带你去个地方。“ 夜风穿过他们的身体,带着丝丝凉意。 刘闪带着她来到后山的一片空地,这里还能看到整个村子的轮廓。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都是虚的。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刘闪轻声说:“你摔倒在溪边,我背你回家。“ “记得。“载芳靠在他肩上,“那天你浑身都湿透了,还非要逞强。“ “其实那天我就想,这个姑娘真好看,我一定要娶她。“刘闪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惜......“ “不可惜。“ 黄载芳打断他。“能和你在一起,哪怕做鬼,我也愿意。“ 月光下,两个透明的身影紧紧依偎。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银纱。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渐渐归于寂静。采石场的废墟中,只剩下两道依偎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我要不要回去与郝全打个招呼,他落到这一步都是为了我。” “唉,阴阳相隔,哪里顾得了那么许多。”刘闪说。 “他会不会去坐牢?” “载芳,再看一眼人间,离开这里,我们再不回头了。” 他们同时回头,同时看到一**月亮。 “我们该走了。“刘闪站起身,“去一个永远在一起的地方。“ 黄载芳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晨光中,他们的身影渐渐消散,化作点点荧光,随风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