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余烬
第80章 道门清誉
会摔跤的熊猫 · 更新时间未知
风沙之中,一片寂静。 道门弟子怔怔看着那悬列漫天的银亮飞剑,以及那袭被风沙吹至倒卷的宽大黑袍。 虽无计数之声。 但所有人心中,都在默念着十息。 十息很长,足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十息也很短,就这么伴随风沙怒吼,顷刻之间,转瞬即逝—— 敖婴坐在飞剑之上,托腮等待着谢玄衣落剑杀人。 虽然她和道门打的交道不多。 但从这些年轻道士的反应来看,十息功夫,他们应当是来不及做出正确抉择了。 其实敖婴能看出来,这些道士当中,有好几人面露犹豫,准备乖乖听话卸下法宝与内甲。可碍于面子,又或许是不相信谢玄衣当真敢对道门出手,于是就这么呆立原地,无动于衷。 这帮蠢货,当真以为飞剑不会落下? 就当敖婴准备静看好戏之时。 “剑下留人!” 一道清亮之声在远天响起! 伴随着一道急促剑鸣,一道披挂帷帽的白衫身影堪堪落入风沙之中,张开双臂,拦在众人身前。 来者正是玉清斋商仪。 将师妹托付给武宗之后,她便孤身一人,前往大月城,寻找太上斋弟子的踪迹。 她与方航毕竟相识多年…… 这位太上斋道子死在雪山中。 无论如何。 她该给师门一个交代,至少应该将太上斋众人带回道门。 谢玄衣面无表情,注视着拦在众人身前的玉清斋仙子,“剑下留人”之类的话语其实毫无意义,真正动了杀念的人,又岂是轻飘飘一句话能够拦住的? 十息最后一息。 商仪踩着时间,抵达风沙尽头。 也正是这一息,谢玄衣毫不留情挥袖,无数飞剑坠砸而下,向着太上斋弟子所在方向落去。 轰轰轰! 无数飞剑坠落,在风沙之中掀起一座剑气龙卷! 所有人仰起头来,神色苍白,看着这铺天盖地犹如海潮般的剑意席卷拍打而下。 商仪眉心大绽光芒。 这位玉清斋仙子,抬起双臂,以一己之力,拦在众人身前,袖袍之中无数剑气呼啸而出,拔地而起,化为一面半圆屏障,这些雪白剑气凝练如虹,极其坚固,硬生生与谢玄衣蕴含“灭之道则”的剑意对撞,虽然顷刻就被破坏,但剑意连绵不绝,生机盎然……雪白剑虹在连绵不断的崩坏势头之中,竟是硬生生扛住了灭之道则的轰击! 这场剑气对攻,持续了很久,无数黄沙被剑气击碎。 最终。 谢玄衣拂袖,收回剑气。 他神色冷漠,看着远处面容苍白,衣衫破碎的玉清斋仙子。 商仪拦下这一招,付出了极大代价。 她动用了师尊所赠的秘宝“昭容”。 这是一面银光闪闪的小镜,若干年前,谢玄衣与玉清斋舒宁交手之时,曾对弈过此宝,这件宝贝可以积攒剑意……今人更胜旧人,商仪比她师尊修行根基打得更牢,这面小镜内所储存的剑意,几乎赶上当年舒宁两倍。 可惜,她遇上了“转世重修”的谢玄衣。 此刻镜内积攒剑意,都被倾荡一空。 除此之外。 商仪剑气洞天内的那些“积蓄”,也都被谢玄衣的剑气尽数磨去…… 这还是谢玄衣“手下留情”的缘故。 之所以留情。 当然不是因为仁慈。 谢玄衣尚未晋升阴神,始终控制着“灭之道则”的晋升程度。 大量剑气对攻,极其考验神魂。 再继续轰击下去,灭之道则很可能会自行晋升。 “商姑娘,真是慈悲心肠。” 谢玄衣背负双手,平缓着心湖,轻声开口:“这是为了救人,不惜将自己搭进去?” “小谢山主……此事,定有误会。” 商仪单手捂着胸口,艰难喘息。 她为了寻人,以道门秘术,驾驭符箓,尽可能感知大月国附近动静。 先前那番交谈。 她隔着许远,隐约听见,当即匆忙赶下,只为救下这些无辜师弟。 商仪知道谢真修为了得,但她却是未曾料想,短短十数息,仅仅是一波飞剑对攻,便将“昭容”剑镜内的剑气清扫一空。 “误会?” 谢玄衣挑了挑眉。 便在此时,宇文重也上前抱拳,柔声说道:“谢山主,道门行事刚正不阿,怎会窝藏‘魔头’?商仙子也是好意……若真有‘魔头’私藏,无需你来出手,我和商仙子自当斩奸除恶!” “不错。” 商仪连忙道:“我商仪愿以玉清斋信誉起誓,这些道门弟子之中并无奸佞。” “……商姑娘知道,我要找的人是谁么?道门清誉固然不值钱,但也应该不是这么一个用法吧。” 谢玄衣嗤笑一声,淡然望着商仪。 “这。” 商仪神色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作答,她当然听出了谢真言语中的嘲讽之意,可这句话实实在在让她无法反驳。 的确。 她连谢玄衣口中魔头是谁,都不清楚。 之所以出此豪言,以信誉担保,不过是因为她想保下这些落单弟子,不希望谢真就此落剑,与道门结下仇怨。 隔着层层风沙。 此刻坐在飞剑上的敖婴,神情精彩,她倒是没想到还有一位洞天圆满的女子剑修能够“踩点”赶到。 姓谢的不喜欢讲道理。 可这些人似乎要拉着他讲道理。 她也一样不喜欢讲道理。 若是换了她。 此刻肯定继续出剑,连带着那個“道貌岸然”的人族仙子,一并全都杀了! 商仪骑虎难下,深吸一口气,咬牙开口道:“即便不知谢山主要诛何人,但商仪仍然敢做担保……道门弟子,清清白白。” “愚蠢。” 谢玄衣摇头问道:“你用什么做担保?” “……” 正当商仪准备继续开口之时。 “谢真……你杀性好大!究竟要抓何人,好好交谈不行么,难道就因为一言不合,便要将人杀尽?道门之名在你看来,难道就是一文不值!” 齐羽从惊魂未定状态中缓了过来。 此刻的他,态度收敛了许多。 但依旧带着未消怒意。 飞剑悬空那一刻,齐羽便知道,这姓谢的和他师父一个性格,都是杀胚。 若不是商仪舍命相拦,这些飞剑当真落下了! 听到此言,谢玄衣皱起眉头,冷冷呵斥:“聒噪。” 他拂袖一挥。 一个耳光,隔空落在齐羽面颊之上。 这位太上斋二师兄被打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下一刻。 那些去而复返的飞剑再次如鱼龙一般翻涌跃动,悬在众人头顶。 “???” 齐羽神色苍白,仰首看着密密麻麻飞剑。 一道道声音在沙尘中响起:“谢真疯了,这是在列剑阵!” “他真要赶尽杀绝!” “商仙子,救命!” 剑阵在数息之内,以极快速度成型。 这一次。 笼罩的,不止是道门,还有乾天宫! 宇文重和商仪面色大变,风沙骤起,剑鸣裹挟天地之威,一股浩荡之力骤然降临,他们随身佩戴的刀剑,兵器,一件件脱手而出,就此飞上风沙之上,被剑阵死死吸附。 紧接着。 一道雷音,在风沙之中炸开。 这声音,蕴含浑厚魂力,直接落入乾天宫和太上斋这些年轻修士心湖之中。 “烟邪,你还要躲到何时?!” 这一声震击。 让九成弟子,神色苍白,更有甚者,直接吐出一口鲜血。 烟邪之名,让商仪和宇文重震撼。 更让他们震撼的在后面。 剑阵笼罩这方天地,谢玄衣强行催动震魂之音,在道门与乾天宫弟子心湖之中敲响,下一刻便有一位弟子,头顶生出紫烟,一缕神念残身赫然飞掠而出,犹如闪电一般撞向剑阵之外,黄沙之中。 “……谢!” 这神念残身只来得及开口吐出第一个字,凄厉之声便被剑气强行摧灭。 谢玄衣你丧心病狂! 烟邪残念本来想说的话是这一句,只可惜谢玄衣出剑太快,这缕神念出窍刹那便被捏碎! 伴随着谢玄衣五指攥拢。 砰一声。 那位太上斋弟子头颅在风沙之中直接炸开,整个人化为一蓬血雾,这具残破肉身,连带着烟邪神念一同被击得粉碎! 所有人怔怔看着这一切。 他们都看得十分清楚…… 这残念出窍之际,五官虽被烟雾缭绕,看不真切,但却披着道门大袍,上面纹刻着长生斋纹路。 尚未结束。 谢玄衣抬袖一挥,以剑气演化大钟。 他“无偿”为乾天宫和太上斋弟子,展示了莲花峰的观想图,剑气敲钟。 漫天剑气如游鱼,汇聚成钟,花纹繁重。 下一刻。 大钟敲响,魂音翻滚。 “咚!” 一道巨响在风沙中扩散,还有好几位弟子,神色痛苦,尖啸着露出“道门真人”神念之身,紧接着飞剑落下,将其斩杀,伴随着浑厚钟声荡散,乾天宫和太上斋的队伍中,一共有四具躯壳就此炸开,化为血雾! “嗤嗤嗤——” 风沙落尽。 猩红滚烫的砂砾,拍打在商仪雪白衣衫之上。 这位玉清斋仙子,不敢置信看着身后的血腥场面,死去四人,有三人来自太上斋。 还有一人。 来自乾天宫。 噼里啪啦,剑雨落下。 谢玄衣撤去剑阵,这些属于乾天宫道门修士的兵器,纷纷坠回沙尘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 宇文重愣愣看着这一幕,他望着师弟陈黎,那位乾天宫弟子被剑气击杀之时,他看见一缕道门残念,附着其上,被剑钟敲出—— “齐兄,伱是不是该给个解释……” 陈黎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只能愤怒望着齐羽。 圣子离去之后。 他便和齐羽待在一起,妖族来袭,乾天宫和太上斋抱团取暖,踏入秘境,彼此相互照应,可照应到最后,自己宗内弟子竟然还有被“夺舍”的! 若不是剑钟照出了那残念,乾天宫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齐羽神色苍白。 “我……” 他张大嘴巴,却是说不出一句完整之言。 先前这位太上斋二师兄,态度最为强硬,谢玄衣当然以神念进行了特殊关照,不过结局倒是让他有些失望了,齐羽并未被烟邪神念侵蚀,或许是因为这缕残念的剩余力量太弱,无力侵占洞天后期修士的心湖之故…… 这几位死在剑气炸雷之下的修士,实力都很弱,年龄也都很小。 很显然。 他们最弱,也最容易被神念侵占心神! “方才那道门残影,面颊被烟雾缭绕,着纯白色长生斋大袍,纹青烟之箓……” 宇文重目光转向商仪,声音沙哑道:“我听说传闻中的烟邪真人,神念法相便是此般模样……我还听说,烟邪乃是长生斋罪徒,被逐出道门,他修行禁术,私挪秘宝,为道门所不容……” 商仪只是沉默。 她无话可说,因为宇文重说的都是真的。 这些听闻都只是其次。 最重要的是,方航在北狩之前,刻意带着太上斋弟子,拜访了烟邪真人! 恐怕这才是神念扎根的原因。 商仪听师门长辈说,这位“烟邪真人”,因为一念之差,已坠邪道,无可救药。 当年铸下大错,被勒令闭门思过,可当思过期满,烟邪便主动脱离长生斋,以散修身份离开道门。 谁也不知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七斋斋主,分别警告麾下弟子。 不要与之过多接触。 不要与之私下相处。 只可惜,总是有人不听劝告。 “宇文师兄……周师弟的心湖,已经尽数毁了。” 一位乾天宫弟子,俯身查看那死去师弟的尸骸,伸手触碰着胸膛位置,声音颤抖:“那‘烟邪真人’为了彻底占据师弟心湖,将整座紫府都强行摧残了一遍……这是根本没有打算留下活口!” 这种夺舍之法,最为狠毒,也最为保险。 击杀原主之后,便可将这具躯壳,彻底化为己用。 杀人不过头点地,夺其身躯,骗其师门,这是何等肮脏卑劣的手段? “……” 看着炸落一地的血雾,商仪神色难看到了极点。 就在刚刚,她还要以道门清誉来做担保…… 现在想想。 这番言论,实在幼稚可笑到了极点。 “商姑娘,商仙子。” 便在此时,谢玄衣的声音幽幽响起:“你先前说,要为这些道门弟子来做担保?不知仙子要用何物来做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