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余烬会摔跤的熊猫

剑道余烬

第一百零三章 春耕秋收

会摔跤的熊猫 · 更新时间未知

昏暗草屋,被生之道则的光火照亮。 “小谢先生……” 躺在床榻上的老者,缓缓睁开双眼。 郑逢生先前隐隐约约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只不过那时候的他想要睁开双眼却做不到。 此刻,在生之道则的帮助之下。 他才重新从病魔手中夺回了这具躯壳的控制权。 “多谢你的好意。” 老人笑了笑,声音沙哑道:“我知道,我快要死了……你不必浪费力气救我。” 谢玄衣平静地看着老人。 他摇了摇头,道:“放空思绪,清空神海,不要留有杂念,这样接下来的治疗会顺利一些。” 他答应了褚果,会全力尝试救人。 谢玄衣极少承诺。 但言必行,行必果。 “这……就是传说中的‘道则’吗?” 郑逢生声音有些感慨。 他眯起双眼,看着面前散落的生之道则,化为一道道白霞,如柳絮般拂落身躯之上。 “你听说过‘道则’?” 谢玄衣道。 “听说过。没见过。” 郑逢生伸出手掌,柔光抚摸着他,他也抚摸着这团柔光。 老人呢喃说道:“这辈子活了这么久,总该见过几位仙师……听说这是洞天境,接近阴神境才能掌握的力量。” “是。” 谢玄衣没有避讳:“晋升阴神境后,这些道则会凝成道境,就像春天树上会长出果子。” 生之道则,已经浸入了老人的身躯之中。 谢玄衣的神念,也随之一同浸入其中。 他顺利地看清了老人的经脉,窍穴……与自己先前猜测的一样。 平芝城那一刀砍断了他的双腿,更砍断了他的命线。 这具残躯已经被毒素浸满。 想要救活郑逢生,就要将这些毒素,与血液剥离。 这,几乎不可能完成。 “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郑逢生再次感慨说道:“那是一个很古怪的道士,他说修行者和凡俗并无不同,人的修行,不过就是一场春耕秋收。春天栽种因,秋天收获果,只不过对于不同修行者而言……播种的因果不同,四季的长短跨度也会变得不同。” “说这句话的人挺有意思。” 谢玄衣敷衍道:“他还说了什么?” 其实他一点也不关心这人说了什么。 他的九成心力,都放在检查郑逢生的残躯之上。 留下一份心力,与郑逢生对话,便是为了稳住对方。 治病,救人。 并不是简单的一方出力,一方承受即可。 郑逢生断腿处的毒素,已经蔓延到了全身四处,就连天灵之位也不能避免。 谢玄衣需要维持老郑的情绪,以及清醒。 与他保持交谈,是一个很好的方法。 “他还说……” 郑逢生想了想,道:“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便是野草,哪怕被野火烧尽,春风一吹,就又遍地都是。这样的因果,宁可不要,也不能耕种。若要修行,便要修通天之道……只可惜这通天之道,不是那么好修的。” “接下来可能有点痛。” 谢玄衣并没有太用心去听,他伸出手掌,缓缓按在老者的断腿位置:“你可以继续说下去。” 一缕生之道则,落在髌骨位置。 “嗤嗤嗤——” 生之道则化为一片极小的涡旋,开始汲取血液中的毒素。 “唔……” 老郑沉闷咳嗽了一声。 他挤出笑容:“小谢先生,我知道你是褚国的谢真。” 生之道则的涡旋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并不难猜。” 谢玄衣低眉道:“只要把沅州封禁,和梵音寺使团的失联联系到一起,就可以猜到一二。你知道了又如何?” “我是离国人。” 郑逢生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哀意,说道:“你救了我,就不怕被我出卖吗?” “如果你要出卖我,早就该出卖了。” 谢玄衣语气平淡:“推倒圆光寺佛像的那一夜,就是很好的机会。” 郑逢生道:“有没有可能……那时候我还没有确定你的身份?” “不必再说这些无用的话了。” “是善是恶,我一眼就能看破。” 谢玄衣依旧无动于衷,只是皱了皱眉:“你似乎不希望我出手救你,为什么?” “我活着,对小楚而言,不是好事。” 郑逢生声音有些颤抖,虽然仍然在笑,但话音里的哀意却更多了些:“我知道,你是来找他的……我若活着,他不会跟你走。” “……” 谢玄衣沉默,但生之涡旋的救治并未停歇。 一半的毒素已经被汲出。 到了胸腔位置。 这些毒素的汲取,剔除,变得极其费力。 他开始向生之道则之中,加入“不死泉水汽”。 这是参悟生之道则之后。 谢玄衣第一次竭尽不死泉,想要救活一个人。 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境界之中。 诞生于丹田之中的不死泉水汽,掠入了郑逢生的躯壳之中,谢玄衣的神念跟随不死泉,一同浸入其中……他本来只是想看清这些经脉,这些窍穴,顺带剔除融入血液中的毒素,可这一切他却来到了一片“意外之境”。 这里一片银白,仿佛下了一场大雪。 这里,应该是所谓的“紫府神海”。 绝大多数凡俗,都没有觉醒此处,但并不代表着他们没有紫府,没有神海。 这里是储存记忆,存放灵魂的地方。 往日想要窥伺紫府,那么多少需要施展一些手段。 比如“搜魂”。 可这一次……不死泉浸入身躯之后。 谢玄衣却无比轻松地来到了这片未曾开发过的神海之境。 他默默站在银白世界之中。 床榻上。 郑逢生感觉浑身都失去了知觉,他静静躺着,看着笼罩自己的白光。 不知为何,身下痛苦的开始消散。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他不受控制地合上了双眼。 记忆飘掠拉扯,回到了捡到褚果的那一年。 …… …… 那是一个无比寒冷的冬天。 郑逢生决定自行了结。 生命是一段无趣的旅程,对于郑逢生而言,这世上已经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事情。 沅州兵乱。 他的妻子,孩子,亲人,全都被战火夺取了性命。 他独自一人逃难,狼狈不堪,苟延残喘…… 这一年,被践踏,被侮辱。 活着二字,已经成为了想想就痛苦的煎熬。 四境逃窜。 最终郑逢生逃到了平芝城,这里有一间祖宅,他准备在家中自缢而亡。 这一日大雪翻飞。 郑逢生背着包袱行囊,返回祖宅,看到一枚襁褓放在门前. 因为陛下卧病之故,离国内乱,群雄争斗,将沅州这片贫瘠之地视为角力场。 神仙打架,百姓遭殃。 这年头“弃婴”之事,已经不算寻常。 郑逢生本以为,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弃婴。 但襁褓之中并没有哭声。 郑逢生上前看了看。 这婴儿竟然没有死。 而是睁着圆溜溜的漆黑双眼,平静地直视着自己。 他怔了一下,下意识准备将其忽略。 自己都是一个要死的人了。 哪里还能救得活第二个人? 他自嘲笑了笑,决定无视这个婴儿。 当郑逢生在祖宅中布置好上吊的绳索之后,他忽然开始犹豫,过了很久之后,他返回到祖宅门前,抱起了这个孩子。 那个婴儿依旧没有哭,反而露出了纯挚的笑容,眼中满是稚嫩无邪的笑。 郑逢生深吸一口气。 他原本准备,在临死之前,行最后一善,给这孩子洗个热水澡,而后挨家挨户敲门,问问有哪位好心人愿意代为收养。 但他打开襁褓之后。 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这个孩子怀中抱着一枚烫金的身份玉牌。 上面刻着一个字。 褚! 郑逢生有些后悔自己的这个决定了…… 近几日,铁骑巡守正在严查内贼,若真有人动了善念,选择抱养这个孩子,接下来很有可能,会遭遇牵连。 郑逢生纠结了许久。 最终他决定将这个孩子亲自养下……反正自己已经是一个“将死之人”。 若是沅州铁骑将他斩了,那便也好。 就此结束这昏暗无光的一生。 可没想到。 平芝城内气势汹汹的铁骑戒严,很快就迎来结束。 没有人为难他,也没有人严查这么一个凭空多出的孩子。 兴许是自己多年行医积攒了福荫,这孩子也顺带受到了福荫庇护……竟然没有人,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婴儿起疑。 那一年,沅州彻底破碎,陷入动荡年代。 但那一年,对郑逢生而言,却是一场“新生”。 与其说是他救了这个孩子一命。 不如说是这孩子救了他一命。 他本是一个鼓起勇气想要寻死的人…… 捡到楚果的那一夜。 这口鼓起的勇气就此消散。 …… …… 谢玄衣站在大雪翻飞的平芝城深夜。 这是他第一次,通过“不死泉”的力量,来窥伺一个人的过往。 他看到了郑逢生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故事。 那一年。 大褚皇城皇帝崩殂,圣后掌权,言辛和陈镜玄为了续弦正统,将皇子褚果送出边境……郑逢生未曾看到的,将弃婴放置在平芝城祖宅门前的人,应该便是陈镜玄口中那位值得信任的“火主”。 虽然未曾谋面。 但谢玄衣已经隐约感到了陈镜玄这番描绘的用意。 火主的确替褚果选了个不错的人家。 目前来看,郑逢生将心中的仁慈,善念,都交付到了这个孩子身上。 只是……谢玄衣隐约觉得有一点不对。 自己能够看到这段画面,因为正在动用不死泉医治郑逢生,水汽氤氲,抵达了郑逢生的“神海”深处。 这段记忆,意味着郑逢生最挂牵的片段。 但,这场幻梦并没有就此结束。 大雪翻飞,平芝城的雪屑将郑逢生祖宅淹没,也将谢玄衣淹没。 呼啸之声,持续了很久。 谢玄衣看到了第二道身影,从大雪之中走来。 他怔住了。 这道身影行走在大雪中,潇洒自如,大袍被风吹起,仿佛与天地融为了一体。 但谢玄衣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陆钰真?! 等等…… 谢玄衣忽然想起了郑逢生刚刚对自己说的话。 【“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那是一个很古怪的道士。”】 正在医治郑逢生的谢玄衣,当时对这句话并没有太在意。 大雪翻飞的日子。 陆钰真独自一人,来到了平芝城祖宅前,他极有礼貌地叩响了门扉。 开门之人正是神色憔悴,鬓发已显斑白的郑逢生。 这应该是郑逢生刚刚“活”过来没多久的日子,谢玄衣看到了郑逢生怀中抱着的婴儿。 “恭喜啊,老来得子,殊为不易。” 陆钰真对着郑逢生行了一礼,轻声笑道:“贫道是来化缘的。” 襁褓中婴儿没有哭闹,只是平静看着眼前的道士。 郑逢生声音沙哑道:“只有这些。” 他取出了一枚铜钱。 陆钰真并不嫌少,他伸手将其接住,柔声说道:“意外之喜……这年头舍得施舍的人可不多了,施主是个大善人。” “在离国化缘的道士也不多了,听说沅州铁骑与佛门多有恩怨,道门弟子或许也会收到牵连,这段日子,还是少出门走动。” 郑逢生仁慈地提醒了这么一句,而后便准备关门。 “还请等等。” 陆钰真伸出手掌,轻轻按住门扉。 他眯眼笑了笑:“按我那边的习俗,有些东西,不能白收。” 郑逢生怔了怔。 “受人钱财,替人消灾。” 陆钰真轻声且严肃地说道:“您这孩子,可曾起名?” “名?” 郑逢生再次愣住,他刚刚捡到这个弃婴,还没想到起名这回事。 陆钰真笑着问道:“这孩子姓什么?” “褚……楚?” 郑逢生下意识开口,念出了玉牌上的那个字,而后纠正道:“清楚的楚。” “如若不嫌弃,便用这个名字吧……这个名字,有大福缘。” 陆钰真伸出一根手指,在郑逢生面前缓缓写了一个字。 这是一个“果”字。 “果……楚果?” 郑逢生看着眼前道士,心中有些困惑:“先生起这个名字……有何深意?” “贫道乃是一位修行者。” 白袍道士揖了一礼,缓缓说道:“但修行者其实和凡俗并无不同。所谓修行,不过就是一场春耕秋收。春天栽种因,秋天收获果,只不过对于不同修行者而言……播种的因果不同,四季的长短跨度也会变得不同。” …… ……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更!祝所有人新的一年平安,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