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余烬会摔跤的熊猫

剑道余烬

第一百一十七章 恩情

会摔跤的熊猫 · 更新时间未知

花主站在屋脊大雪中。 她渐渐明白了纳兰秋童的意思。 大修行者,自然是可以“隨心所欲”的———— 世俗意义上那些大修行者,他们的自由往往都是有代价的,至少————会受到一些约束。 但陈不太一样。 这是一个不计代价,並且不受约束的人物。 这样的人,怎能不让人心生忌惮? “乾州前些年给他重赏,给他敕封————” “是因为时局至此,不得不赏,不得不封。” 纳兰秋童幽幽说道:“如今尚能用军功”约束他,待封无可封,又该拿什么来满足这位年轻上柱国?” 大离如今內斗尚未平定。 倘若真平定了———— 陈至少是一位异姓王。 哗啦啦! 交谈间,夜幕上方忽然响起异动。 星光泼洒。 虚空被无形手掌拨开。 “师尊!” 花主立刻单膝下跪,在大雪中虔诚行礼,头颅也不敢抬起。 “师尊!” 纳兰秋童也觉察到了虚空那边的气息。 一位披著宽大灰袍的身影,动用玄微术中的阵符术道”,跨越数百里虚空,来到这座依山而建的太子府邸。 纳兰玄策辅国已久。 按年岁————已有两甲子高寿。 只是此刻这位离国大国师,周身笼罩在雪雾之中,看不清面容,就连具体身材都难以觉察,只见磅礴风雪席捲笼罩周身三尺,不断扩散,一道令人难以仰望的威压就此释放而出。 两位玄微岛弟子,纷纷行叩拜大礼。” 纳兰玄策轻轻落下,落脚在这府邸屋脊之上。 他背负双手,俯视著庭院。 神念一瞬便笼罩方圆十里,整座庭院一草一木尽皆在其神念覆盖之內。 遥隔两座院落。 他目光望向陈,与其对视。 但仅仅一瞬就直接挪开。 “秋童,花魴。” 纳兰玄策轻声开口:“你们先前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 两人头颅低得更深。 “皇城离乾州並不远。此地搭建的传送阵纹,又有“弦术”加持。” 老人声音温和地做了个解释:“所以————不是偷听,而是碰巧听见。 花主和纳兰秋童对视一眼,两人神色都有些古怪。 既然被听见了。 是不是碰巧,似乎都没关係了———— “这些话,本就没想瞒著师尊。” 纳兰秋童抬起头来,坦诚说道:“整整一夜,太子府邸所有人都在等待您的到来。” 今夜这场乾州宴。 真正的“操刀人”其实是纳兰玄策。 太子虽处高位,但太年轻。 想要处置陈,並且让其心甘情愿配合———— 唯有纳兰玄策,才有这个本事。 “嗯。” 老人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得意弟子头颅,笑著问道:“如果没猜错,你应当是坐在这,用玄微术推算直至此刻吧?” “————是。” 纳兰秋童怔了怔,有些无奈地嘆息一声。 “阳神境的命运因果,岂是你能看穿的————” 纳兰玄策摇摇头,忽而问道:“悬北关那边,局面都控制好了么?” 他虽在皇城忙碌。 但对太子府邸之事,却是没有丝毫过问。 纳兰玄策对自己弟子很信任,他相信今夜发生的事情,都在纳兰秋童调度范围之內。 “陈翀入府之后,我第一时间便对韩厉传讯了————” 纳兰秋童眼神一凛,正色道:“算算时候,应该差不多了,悬北关那边局面,想必已经收拾妥当。” “好。” 纳兰玄策点点头。 他不再多言,而是兀自一人,向著府邸最偏僻的院落掠去。 院落有一株榕树。 雪隨风起。 树叶婆娑。 陈盘膝而坐,坐在木案之前,案前彻著一壶热茶。 他虽等了半宿。 但茶————尚是温的,此刻还在裊裊升著雾气。 雷枪被雷布死死缠住,凸出頎长古怪的轮廓形状,就这么横在陈膝前。 乍一看,这位年轻上柱国根本不像是率兵打仗的铁骑共主,更像是一个赏月奏雪的风流儒生。 雷枪,便如长琴。 “你————来了。” 纳兰玄策气息抵达太子府邸的第一瞬,陈便感应到了。 此刻陈抬头,看著那道飘然而至的宽大灰衫,声音带著些许幽怨。 他整整等了一夜。 快要等到天明,才终於见到“大离国师”。 “抱歉。” 纳兰玄策身形如水一般,落地便就此坐下。 他熟稔地仿佛是这座府邸的主人,轻轻躬身,便落座来到了陈对面,好像久等的那个人不是陈,而是他一般———— “皇城今夜出了许多乱子,实在走不开身。” 纳兰玄策端起茶壶,轻轻点了点,新沏了一盏热茶。 他小口抿著,语调温和儒雅而又自然,仿佛在和老朋友说著微不足道的家常事。 “皇城————能出什么乱子?” 陈並不介意这种熟络。 今夜乾州宴的杀气太重,他不愿横生事端,倘若能够以太平方式解决,那便是最好的结局。 於是二人便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閒敘。 “皇城居,大不易。” 纳兰玄策难得倒了一回苦水,语调带著嘆息:“陛下病重,常年臥榻。要么大眠不醒,要么胡言乱语————这世上名医看尽,却是无人能够医治。也就唯有玄微术”能够治癒一二。昨夜陛下醒了,吵著闹著要看牡丹。” “陛下————要看牡丹?” 陈微微皱眉。 “是,陛下越来越像个孩子了。” 纳兰玄策无奈笑道:“天寒地冻的腊月,从哪去找牡丹?几位殿下都劝说陛下不要任性,但奈何————这一次陛下的意愿干分强烈,他执拗地要著衣出门,我便只能陪著。” “听说皇城四季如春,宫內有一座花圃,有炼气士专门灌溉。” 陈翀重新垂下眼帘:“陛下喜欢什么花————应该都能看到————” “不错。” 纳兰玄策再笑:“陛下的確看到了。不过这么一折腾,便过去了半夜,病情————也变得糟糕了————” “我等上半夜,乃是小事,再等半夜也无妨。” 陈翀淡然说道:“这病情却不是小事。” 纳兰玄策微笑:“谁说不是呢?” “或许有人能治好陛下的病。” “————哦?” “国师大人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 “————嗯。” 这段看似没有营养的寒暄,进行到这,便隱隱有些难以为继了。 纳兰玄策反覆斟了两盏茶。 越喝越是沉默。 “关於崇州的事情,我已向太子殿下奏明。” 陈主动打破了这份寂静,他抬起头来,平静说道:“拒詔之罪,陈某愿意领罚。但是通佛”之名,却是无稽之谈————我与梵音寺並无隱情。国师大人要留我在府邸过夜,陈某也过了。今夜之后————” “今夜之后————” 纳兰玄策打断了陈的话。 他望著年轻上柱国,神色复杂说道:“陈啊陈————你可真是会给我出难题————” “今夜之后,该当如何处置————” “这崇州,沅州,虞州,婺州————大离整整九州,千万双眼,都在看著。” ” 陈不语,只是脊背挺得笔直。 “我知你没有私心。” “也知你从未通佛。” “只是,你做的那些事情————这庙堂诸公,这九州诸侯,尽数看在眼里。” 纳兰玄策轻声说道:“你率沅州铁骑北上,强行入驻悬北关的时候,曾路过余府”。杜允忠险些拆了余府半座府邸,你可还记得?” 陈微微蹙眉。 太子麾下,有不少幕僚。 如今这大离近乎一面倒的碾压之势,便是这些人缔造而出。 崇州北安侯余庆,便是其中之一。 亦是七侯之一。 险些拆掉北安侯府一事————杜允忠曾对自己打过报告,就在半年前,铁骑北上,北安侯妄图进行阻拦,延缓行军节奏。北上乃是大事,自己当时全权交予杜允忠处置,於是羽字营铁骑直接衝撞城主府,杜允忠更是秋后算帐,让北安侯狠狠吃了个大亏。 此事,可大可小。 在陈眼中,其实都不算“事”。 区区一个七侯———— 哪里配与自己相提比论? 別说只是七侯之一,就算是七侯齐至,哪又怎样?七侯加在一起,分量也远不如自己! 所以。 对杜允忠当初所作所为,陈並未阻拦,甚至可以说是带著讚赏性质的默许。 北安侯想要拦自己,倒也无可厚非———— 身为崇州掌权者,当然不希望自己铁骑入驻。 只可惜。 北安侯这般实力,根本不配在自己面前玩弄“阴谋诡计” 碾了便碾了。 陈根本没有想过,这件事会由纳兰玄策亲口提起。 “这————只是一件小事————” 陈皱眉开口。 “是,这的確只是一件小事。” 纳兰玄策双手按著膝盖,缓缓说道:“毕竟与你相比,北安侯实在差了太多。即便你当真派人將北安侯府拆了,又能如何呢————只是类似的小事,近年来发生了太多,太多————” 灭佛期间。 陈调动铁骑,在沅州,虞州,婺州范围,大肆践踏寺庙。 虽是配合乾州调令———— 但大量案卷堆叠,许多与佛门疑似產生关联的“有罪之人”,陈亲自下令,查明之前,不许滥杀。 如此一来,反倒使得灭佛进度產生了“延缓”。 这三州虽然贫瘠,但毕竟占据了六成以上的离国北部地区,七侯摩下使者在三州地界行走,也经常遭遇诸多不便———— 这两年。 庙堂之上,怨声载道。 太子党內,苦陈已久。 “有人说你飞扬跋扈,目中无人。” “有人说你假意灭佛,实则作祟。” 纳兰玄策从袖中取出了一沓厚厚案卷,他缓缓將这份案卷推至青衫儒生面前,声音沙哑地说道:“知道今夜我为何要见你么?这一面————与悬北关之案无关,有些事情积压了太久,总该出来见见光。” “这几年,弹劾你的奏摺,数之不清————” 纳兰玄策相当无奈地开口说道:“七侯为首,乾州盛州,诸多世家豪绅一同联名————你自己看,这些人的怨念,我和太子殿下,拖得了一时,难道还能拖得了一世?你说说,此事该怎么办?” ” 7 陈沉默地看著面前堆积的案卷。 他忽然明白,今夜会谈真正的含义了。 其实。 他早在出发之前,就已经猜到了。 乾州宴,根本就不是一场庆功宴———— 大离的那些权贵,早就盯上了自己。他们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这个时机可以是任何时候,只是很巧,也很不巧,恰恰发生在了今日。 “国师大人————” 陈看著这些案卷,他並未伸手去取。 这些案卷中的內容————不看也罢。 庙堂上那些酸腐书生的弹劾奏摺,不过是废纸罢了。 “倘若你苦恼的是这些奏摺太多,庙堂声音太杂。” 陈平静说道:“那么这件事情————其实十分简单,只需把弹劾名单给我,不过十日,乾州自然清净。” "???" 纳兰玄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 他挑了挑眉,望著眼前年轻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然————” “陈翀知道,国师大人苦恼的不是这些。” 陈自嘲一笑。 他目光缓缓挪到对面灰衫老人身上:“您对我有栽培养育之恩。当年陈气血枯竭,险些沦为废人————倘若不是纳兰先生出手,给了一只精兵————也不会有陈翀今日————” 年少之时,他曾痴迷於锤炼体魄。 彼时。 虽有天赋,却无资源。 如若不是纳兰玄策发掘了他,提拔了他,那么后来的“三州铁骑”,“上柱国”————全部都不会存在! 话说到这里。 其实————已经无需更多言语。 陈望著纳兰玄策。 纳兰玄策望著陈。 二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希望你交出三州兵权。” 老人沉默许久,认真说道:“作为此次犯错的惩罚,上柱国”之称依旧会保留。只是沅州铁骑,虞州铁骑,將归属听从乾州调令。除此之外,你的直属铁骑要即日起撤出悬北关。” 其实纳兰玄策十分不愿开口,亲自说出这番话。 只是———— 今夜不能就这么沉默地过去。 图穷匕见。 携恩相挟。 二人之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