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余烬
第二百零八章 吃兄
会摔跤的熊猫 · 更新时间未知
大穗剑宫。 一缕剑气从天顶坠落,直抵莲花峰,且直奔莲花禁地而去! “师叔!” “掌律大人!” 莲花峰顶,司齐与黄素正在对饮,二人见到剑气,均是怔了一下,下意识开口,想问发生了什么。但剑气却是没有丝毫停留,直接掠入莲花禁地之中。 一缕朱红流光紧隨其后。 匪夷所思。 以世间极速而闻名的朱雀大妖,横渡虚空赶路,竟是比掌律要慢了一些。 辞镜以妖身落地,宽阔脊背之上,立著好几道身影。 祁烈,辛寧,辛蕊,以及几位金鼇峰年轻代弟子…… 这些还没完。 辞镜恢復人身之后,吐出一口浊气,只见其眉心一缕妖气徐徐扩散,从本命洞天之中,放出了好些大妖。 一时之间,莲花峰山顶妖气繚绕! 大猿,大蟒,鹰隼,都是听过“大穗剑宫”威名的。 它们老老实实收起妖相。 “这是……什么情况?” 司齐一时之间呆呆愣住。 自己没看错吧? 掌律师叔去玄铁关驻守半年,带回了这么多大妖? “带它们去金鼇峰。” 祁烈望向身旁几位师侄,沉声道:“金鼇峰后山剑林中,有一座洞天福地,元气充沛。先让它们在这里住下。” “多谢,多谢。” 杵著拐杖的老貂木雪连忙行礼。 古树洞天崩塌,它们被迫无奈,只能离开家园。 但…… 哪里也去不了。 在辛寧求情之下,赵通天答应將这些大妖尽数接到大穗剑宫。 先前辞镜见到这些大妖的时候,神色比司齐更加错愕震惊。以他对赵通天的了解,老东西为人刚正不阿,与妖族势不两立,恨不得一剑斩尽天下妖灵……这是什么时候转的性,竟做出这等大慈大悲的普渡行为? “不送去三十三洞天么?” 司齐挠了挠头,有些困惑。 大穗剑宫,在千年前便建了一座“禁地”,专门容纳大妖。 准確来说,是囚禁大妖。 剑宫的三十三洞天和道门影壁洞天类似,乃是专门针对妖族大修的监狱囚牢。 “这些是客人。” 祁烈摇了摇头,正色道:“师尊说了,要將金鼇峰后山之中,元气最充沛的那片福地赠出。”“这……” 司齐倒是发现,这些大妖好像的確不太一样。 那大猿,个头虽大,但看上去憨厚之中带著些愚蠢……与自己对视一下,甚至还靦腆羞涩地笑了笑。他凑近过去,小声问道:“祁师兄,到底什么情况?” “这些大妖,是离嵐山中的土著。” 祁烈平静传音道:“自幼住在隱世洞天之中修行,未曾参与过战爭,也未曾经歷过杀戮。它们是陪著莲师叔长大的。” “莲师叔?!” 司齐瞪大双眼。 顺著祁烈目光,他看到了辞镜大妖脊背上,那被数百上千张符纸护住的神秘身影。 依稀可见。 那是一位黑衫少女。 直至此刻,辛蕊依旧沉浸在入静状態之中,物我两忘。 “是……就是你所想的那样。” 祁烈垂下眼帘,声音沙哑:“玄衣师兄去北境走了一趟,找到了莲师叔的转世身。” “这是好事啊!” 司齐下意识开口,旋即意识到了不对。 莲尊者转世身被顺利接回了剑宫,这等大喜事,应当开宴庆祝才对! 然而掌律师叔回山,却是一刻不停直奔莲花禁地而去…… 这分明是出了大事! “莲师叔是找到了。” 祁烈沉默片刻,道:“但……玄衣师兄並未返回……” “什么?” 一旁旁听的黄素,神色顿时难看起来。 “师兄与银月大尊交战,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祁烈攥紧双拳。 他心中涌起一抹恨意。 他恨自己境界不够,倘若能够突破阴神之境,那么这次离嵐山,便可与师兄同行…… 无论如何。 师兄都不会遭此意外。 “所以……” 司齐神色苍白,喃喃开口:“掌律大人,这是要请掌教出山?” “你就不怕赵纯阳?” 虚空之中,无数离火游掠,飘荡,翻滚。 火海翻涌。 一袭宽大黑氅,在火海上方悬坐。 崔鴆微微眯起双眸,以手掌撑著下頜,感慨说道:“就这么吞了谢玄衣……万一赵纯阳找上门来,整个蚀日大泽,可都是要与之一同陪葬的。” 万丈火海,无数炎浪呼啸,凝出一尊赤红王座。 王座上。 一位还算年轻的赤袍大妖,倚坐在王座之上。 他这副躯壳只是虚像。 但…… 通过虚像,依旧可以看见,当年其遭受的伤势。 胸膛位置,有一枚凹陷下去的拳印,以拳印为中心,有数百上千条小蛇般的裂纹,密密麻麻向四方蔓延。 这,便是蚀日大尊。 “怕?” 蚀日大尊慵懒道:“这世上谁人不怕赵纯阳……就连当年的你都不是他的对手,我可不会愚蠢到觉得自己能够打贏他……” “不过。” 蚀日大尊顿了顿,满不在乎地笑道:“如果这傢伙还有北上一次的余力,那么他早就北上了。”这位剑宫掌教,可不是什么大善人。 当年那趟北行。 整个妖国,都被赵纯阳杀穿。 南北大战行进到这种程度,但凡三教祖师有一位尚存,早已在边陲地界出手。 论顶端战力,妖国並不畏惧。 蚀日大尊有自知之明,他的確不是赵纯阳的对手,但天凰宫和大猿山,同样有两个不露面的老傢伙。倘若赵纯阳真敢北上。 那么自己只要在蚀日大泽的本命洞天之中,拖延片刻…… 这一战便会迎来逆转。 “时间果然是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崔鴆长嘆一声,再度感慨说道:“伴隨著时间流逝,伤口痊癒。人总会忘记昔日最痛苦的伤,也会忘记当年最恐惧的敌人。” 王座上的红袍大妖闻言陷入沉默。 他知道眼前人到底想说什么。 一甲子过去。 他如今已经没那么畏惧赵纯阳了。 因为这些年他没有死,反而变得更加强大……昔日之伤,被【蚀日】神通一点一点填补,这次重创使他因祸得福,反而抵达了阳神第八重天。正是因为这场晋升,蚀日大尊有了对抗暮年赵纯阳的底气。他不相信,甲子过去,赵纯阳还可以像当年那样,直接瞬杀自己。 “你提醒了我。” 许久后。 蚀日大尊幽幽开口:“这世上总是会发生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譬如……你还活著。” 一个人吃大亏,往往都是因为太过自信。 世事……无绝对。 “是挺不可思议的。” 崔鴆坐在火海上,笑道:“我自己也没想到,我还能“活』过来。” 昔日,九尊结交,以兄弟互称。 若干年后,兄弟重逢,这本该是一副潸然泪下的感人场景…… 只可惜,这片火海,並无感情。 蚀日大尊如日中天。 而如今的崔鴆,只是一介小小阴神。 於是。 蚀日以“王座”的姿態现身,並且主动將王座位置调高了一些。 此刻的二人,並不是平等对视。 王座上的红袍大妖,俯视著当年的结交大兄,眼神闪烁。 “可………” 蚀日大尊意味深长说道:“你辛辛苦苦藏了这么久,好不容易修到阴神境,再过一段时日,应该便可晋升了吧?” 崔鴆淡然说道:“只差一点,便可晋昇阳神。”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境界。 一缕圆满阴蚀道意,在火海上方翻涌,化为半圆,將其兜罩。 “不愧是你啊。” 这里是蚀日大尊的本命洞天。 他看得出来,此刻崔鴆实力,已和寻常阳神无异。一旦晋升,至少会是阳神第三重天的强者,这种修行速度,这种同境实力,即便放在其他转世大修身上,亦是闻所未闻的。 王座大妖感慨道:“再给你半个甲子,你应该就能恢復巔峰实力了吧?” 对於此问,崔鴆只是笑而不语。 “你不该这么早现身的。” 蚀日嘆息一声,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不在的日子,大家过得很好。” 饮鴆之战落幕。 不仅仅只有人族修士,饮墨鴆之血。 妖国九尊……同样得到了不同程度的“补偿”。战火平息之后,妖国內部资源得到了重新分配,南下之战虽然失败,但对某些“强者”而言,它们得到的並不比之前要少,甚至还要更多! 蚀日大尊,便是其中之一。 当年那一战开打前。 蚀日大泽,只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圣地,虽有漫长传承,但总体实力並不算多么强硬。 如今。 蚀日大泽成功吞併哮风谷。 蚀日大尊也完成了极其重要的晋升。 如果…… 墨鴆大尊还活著,那么消息传出,情况就会变得截然不同。 当年立下“九尊之约”的大妖,歷经甲子之战的风波之后,要么黯然陨落,要么风光称王。余下的称王者,若还愿意遵守誓言,就需要无条件拥簇墨鴆。 如此一来 天凰宫所谓的空缺王座,无需再爭。 大猿山圣皇也要让出手中权力。 在四分五裂中维持平衡的“妖国”,会重新恢復一统,只不过这位掌握极大力量的“妖国皇帝”,並不是当年年纪轻轻便问鼎九重天绝巔的至强者墨鴆,而是一个尚未凝道的崔鴆。 所以。 对蚀日而言,崔鴆的现身,不是好事。 此刻二人在火海中的会面…… 在他眼中,几乎就是崔鴆在逼迫著自己表態。 而刚刚的回应。 便是他的態度。 “闭关修行实在太无趣了。” 崔鴆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总不能一直藏在雪山里,修到阳神绝巔再出来……虽然对我而言,再登临绝顶一次,並不是难事。但这一世,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哦?” 蚀日大尊挑了挑眉。 “九尊之誓……你可还记得?” 二人交谈至今。 有些话,始终没有挑明。 这一刻,崔鴆不再藏掖。 他直接把自己此行的目的,摆在了檯面上。 若干年前。 墨鴆大尊以铁血手腕,拢合妖国,靠的自然不止是自己一人…… 他结下了九位兄弟。 这其中,有早就登上绝顶的天凰宫大宫主,大猿山圣皇。 也有一无所有的妖国散修。 九尊立下誓言,共同进退,他们先前也確实是这么做的,直到最终一战。 蚀日大尊坐在王座之上。 他沉默地看著眼前年轻人,不发表一字一句言论。 九尊之誓。 他自然是记得的。 他与大宫主,老圣皇不同。 虽不是山野散修,但当年却也算是家底微薄,正是依靠著九尊之誓,一步一步,这才抵达如今高度。可以说。 墨鴆大尊,乃是他成长至今的最大贵人。 这誓言,他怎么能忘? “蚀日。” 崔鴆扬起脸来,笑意盈盈说道:“我要知道,当年是谁背叛了我。” 当年南北大战,在最惨烈的时刻,他的行踪消息遭遇泄露。 人族最顶级的大神通者,尽数出现。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惨烈围杀……… 想要製造这种围杀。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最重要的当然是泄密者。 赵纯阳经歷了背叛。 墨鴆……同样。 只不过二者命运却截然不同,赵纯阳在妖国围杀之下,艰难活了下来。 墨鴆却是就此陨落。 话音落下。 整座世界陷入了死寂。 火海翻涌的速度变快了许多。 大块大块的炎浪,如席翻卷,落在俊美大妖头顶,被阴蚀道意尽数融去。 “抱歉。” 蚀日大尊在漫长沉默之后,给出了答覆。 他语气冷漠,重复著先前的那句话。 “你不该这么早现身的。” 坐在王座上的红袍大妖,抬起手指,指尖对准崔鴆。 轰隆隆隆。 火海上方,天穹变色,一块巨大阴翳,如乌云般掠现,笼罩,降落。 蚀日大尊两根手指轻轻落下。 那巨大炎浪,对著崔鴆合拢 若干年前。 这是他的大兄,是至亲。 可如今。 这是他的仇人,是血敌。 事实上,这么多年过去,对蚀日而言,墨鴆的“身份”一直没有变过。 大兄也好,仇人也罢…… 本质上,都只是蚀日所需要的食物。 他已吃了许多年。 他还要再吃许多年。 “可………” 崔鴆抬起头来,看著那越来越近的阴翳,忍不住发出一声自嘲轻笑。 这么简单的事情,哪里需要问那么多,问那么久? 从蚀日现身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 之所以交谈至此。 便是因为他心中还存了一缕侥倖的希望。 可惜。 事不遂人愿。 崔鴆给了蚀日很多机会,但蚀日没有珍惜。 甚至…… 临到终了,送自己上路之时,连一声大兄都不愿意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