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一见如故

两界山防线，某处深山。 这里远离灵脉，灵气稀薄，周遭多为岩土也无人耕种，无论是修仙者，还是凡人，都不会在意这样一个地方。 夜风吹拂，寒凉刺骨，隐隐约约，传来笛声。 呜—— 却见一处背风的岩石阴影下，有个年轻人盘膝而坐。 他手中捧着一枚古朴的陶埙，指尖轻按，凑在唇边，低沉悠远的乐声就这样缓缓流淌出来。 只是这埙声听去，不免让人有些荒凉。 这曲子吹了没过一半，便有另外一道身形从仙道盟驻地的方向而来。 月色映照出此人的面容，正是方寸生。 而吹奏陶埙的年轻人，自然就是壶梁庄的周衍了。 方寸生停在周衍几步之外，埙音渐止，余韵却在荒原回荡。 此处，其实是二人年少时曾经常一起玩耍的地方。 当年方寸生离开东荒，二人也正是在这里分别。 「阿衍，」方寸生开口问道：「我之前说的事，你可想好了吗？何爷又怎麽说……」 周衍放下陶埙，抬头看向方寸生：「阿生哥，我和师傅又商量过了。他还是不愿意离开。」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但听到这样的回答，不免感到心中失望。 「阿衍，你与何爷是不是搞错了，我不是要你们永远离开壶梁庄，背弃东荒。」 「仙道盟集结力量，唐廷也派兵驰援，这场仗总会有结束的那一天。等到魔墟被赶走，我们可以再回来啊。」 「何爷的道法，可以帮上仙道盟中很多人，你们俩都可以加入仙道盟，与我们一起夺回东荒，这样不好吗？」 周衍微微皱眉，有些犹豫地说道：「可是阿生哥，壶梁庄的其他人怎麽办？」 他望向壶梁庄的方向：「壶梁庄还有很多很多，无法离开这里的凡人呢。」 方寸生不说话了。 他当然也考虑过这一点，所以本来其实是想劝说何爷和阿衍两人，再让他们去劝说庄里的人一起离开。 但是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再白费力气了。 方寸生颓然在周衍的身边坐下。 周衍说道：「阿生哥，我跟你不一样。你去了中域，拜入了君山。可我，我从来都不是仙人。」 「我就是一个在壶梁庄土生土长的东荒人，我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山涧，胜过熟悉道书经文。」 「就如同何爷年轻时那样，总要有人留下来的，我就是那个人。」 方寸生闻言沉默地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看着方寸生沮丧的样子，周衍反而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氛围。 「阿生哥，没必要这麽难过。你现在可是君山的修士了！君山啊，我都听说过的，那是中域大唐的大宗门！」 「将来说不得修炼有成，白日飞升，做个逍遥自在的神仙，那才是正经事，到那时，东荒便出了一个神仙了！」 说着，他晃了晃手中的陶埙：「那这个，就是仙人赐下的宝物！」 「成仙？」 方寸生闻言，苦笑了一声：「我要真有那本事，我……唉，算了。」 俗话说宁当鸡头不做凤尾，在君山那种人才辈出的地方，他就是凤尾中的凤尾。 诚然，放眼整个人间修仙界来说，他的修行其实不算太慢。 可是在君山这样的地方，当你见过太多太多资质、悟性都要比你好得多的人，他们拥有比你更宽裕的资源，并且这样的人，大多修炼比你还要更加努力。 他们可以随意地超越你，而你一旦被这样的人超越，就基本可以断定，你这辈子再也无法超越对方了。 在君山这样的地方，如果太在意人与人之间的差距，那麽人的心气，真的会慢慢被磨没。 「对了，阿生哥，那日来庄里的那位前辈，是你的师傅吗？」 当日宋宴遥遥一剑，斩杀忘川宗金丹魔修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後来有关於君山慈玉真人的传闻，何爷和周衍也都知晓了。 「我怎配。」 方寸生摆了摆手：「只是从前机缘巧合之下，与那位前辈有些交集，故而能有机会随行参加一个中域的盛会。」 「後来听闻他要前往东荒驰援，我便跟着来了。」 不过，方寸生对於宋宴的实力和为人，却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慈玉真人虽然实力强横，身份尊贵，却仍然能够心怀苍生，嫉恶如仇。」 「不仅是他，还有代天府那位李仪偏将，治军严明，修为亦是深不可测。」 「无论是他，还是我如今跟随的代天府李仪偏将，二位都是心怀正义之人。」 「此次拨云谷魔墟异动，有这两位驰援坐镇，局势应是无虞。」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让魔修像之前那般猖狂肆虐。」 当然不会太猖狂，如今东荒人尽皆知，仙道盟来了宋宴这麽个狠角色。 此人根本没有什麽「大局观」，动手杀人毫无顾忌，只要理论上在大蛇冢的管辖范围之内。 所有魔墟修士的动静，露头就斩。 魔灵门现在还是一片废墟，由不得他们不害怕。 即便事後可能会遭到那位元婴境魔修的清算，但死去的金丹，可是实打实的。 周衍点了点头。 二人便闲聊起来，说起从前庄里一起长大的玩伴，有的离开了壶梁，有的离开了东荒，大多还留在庄里。 有的人出了意外死了，有的人没出意外，也还是死了。 嗡—— 二人正说着话，却见方寸生腰间有一令牌嗡嗡响动。 方寸生面色一变，连忙将之取下，指尖催动灵力，点在其上。 口中说道：「阿衍，我要走了，驻地有军令唤我回去，也不知发生什麽事了。」 「好，阿生哥你快去吧。」 「阿衍你自己小心些，我担心是魔墟修士有所动作。」 丢下这一句，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看着方寸生匆匆离去，荒原上，又只剩下周衍独自一人。 何爷总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阿生哥便有缘法，能够有机会走出东荒，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他周衍就没有这个福分了。 …… 拨云谷仙道盟驻地。 议事厅中，诸多修士围坐，他们身着不同制式的道袍和甲胄，宗门修士和代天府府兵皆有。 主位之上，坐着两人。 其中一人面容英武，轮廓分明，一头黑红长发引人注目。 其声喵喵然力作《剑宗外门》，点击立即阅读！ 几缕碎发垂落额角，非但不显凌乱，反添几分桀骜不羁。 正是代天府偏将李仪。 除了李仪之外，还有一位青袍老者，正是原本就驻守於此的主官，卢斯真人。 方寸生作为联络人，自然也列席。 众人神情不一，但都有忧虑的神色，即便是李仪也微微皱眉。 此番之所以临时召集众人，是因为有暗探传来急报，探得修罗道与种魔道两脉魔修，近期将有大规模动作。 这名暗探得知的消息虽然不全，只知似乎是针对附近地区的低阶修士，还有凡人的大动作。 但依据此人多年潜伏所得的经验，以及其所观察到魔修调动痕迹推断，恐怕是冲着凡人和低阶修士去的。 现在也不知道是要做什麽，但魔墟修士无非就是搜魂炼魄、血祭性命，不然就是采补这些个腌臢手段。 方寸生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因为这片地区就包括了壶梁庄在内。 「卢真人，李将军。」 有人开口说道：「并非属下怯战，只是……这消息来得实在蹊跷。」 「青沼位置很偏僻，如果连此处的魔修都知晓，那麽恐怕两界山防线的大多数魔修都知晓此事。」 「修罗道和种魔道行事一向无常，很少如此放出消息。」 「在下忧心，会不会是魔墟的调虎离山之计，意图引开我等主力，趁虚袭击拨云谷驻地，想要完全掌控整个拨云谷地区。」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了不少附和的低语。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便全都投向了主座上的两位。 卢斯真人亦转头看向李仪：「李偏将，此事干系重大，你意下如何？」 李仪正在思索，听闻卢真人问话，当即说道：「诸位所虑，不无道理。」 「然而既已得此警讯，咱们也不能因疑其有诈，猜测是假，便不作行动。」 「依李某之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李仪继续说道：「可如此考虑。卢真人在此地守好後方，密报之中所述区域的警戒，便由我……还有我这些兄弟们来吧。」 听闻李仪的建议，与他一道来此的府兵也是个个眼神坚毅，毫无惧色。 若是别人，也许只想着将这时间混过去便可回中域了。 但在李仪看来，他们这些驰援的力量，就是为了应对这样的突况而来的。 此事若唯唯诺诺不敢担当，又何必来此。 只是，卢斯似乎还有些忧虑。 「可是李将军，拨云谷地域不小，魔修动向莫测。」 「如此一来，倘若拨云谷真的有什麽异动，我等恐力有不逮，届时再想抽调力量回援，只怕鞭长莫及。」 李仪却没有犹豫，立刻便说道：「卢真人莫要担心，我知道该如何。」 「方寸生。」 方寸生闻言立刻起身，拱手肃立：「属下在！请将军吩咐！」 「你即刻动身，前往黑水大关，向刘真君详细禀报此间情形！」 「当然，若能见到二位总兵，当面陈情是最好。」 「然後直接去大蛇冢，告知慈玉真人此事，请他考虑局势後来援。」 此言一出，议事厅中一片响起了许多低语。 两界山战场战事复杂，形势瞬息万变。 按照仙道盟不成文的惯例，各地守将的首要职责是确保自身防区的安全。 邻近防区若有紧急情况，可酌情支援。 但前提是必须确保己方防区万无一失，且支援行动的风险与後果需由支援者自行承担。 黑水大关恐怕不会轻易调动各防区主将，去填补其他防区的「窟窿」，尤其还是在情报存疑的情况下。 宋宴刚在大蛇冢立下赫赫凶威，震慑群魔，此刻正是坐镇威慑、巩固防线的时候。 让他放弃安稳的大蛇冢，冒着天大风险，来救援一个情报不明的威胁，这…… 卢斯忍不住开口：「李将军，这慈玉真人奉令镇守大蛇冢，责任同样重大。」 「这种情况，他真的会来吗？」 即便不说明，众人也知晓，这其中的风险太大了。 倘若在他前来支援的过程中，大蛇冢出事，宋宴将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通常来说，恐怕随意寻个镇守的理由便能回绝，没人会同意的。 「哈哈！」 没有想到，李仪爽朗一笑。 「说来可能有些胡乱攀附的味道，我虽与这位慈玉真人素不相识，但一见如故！」 「我相信他一定会来的。」 卢斯沉吟片刻，最终同意了这个决策。 「就按李将军所说吧，方寸生，你现在便可以出发了。」 「是。」 其实仔细想一想，这个方案的确是目前的局势下，最合理的选择。 毕竟在那位慈玉真人的凶威之下，大蛇冢最近风平浪静，无有魔修敢露头。 算是整个两界山防线上，如今最为平稳安靖的地区。 唯一的变数，就是大蛇冢的原守将高行失踪，整个大蛇冢唯有他一人坐镇。 如果慈玉真人考虑到他一离开，大蛇冢有危险，那麽拒绝前来，也是十分正常的。 不过现在也急之不得，在慈玉真人那边有回音之前，李仪也的确不敢轻举妄动。 静候佳音吧。 …… 大蛇冢，邓可洞府。 「邓师兄，这些是我这些时日里收集来的材料，你看看能不能用来修复剑宗弟子令。」 宋宴取出一个乾坤袋，放在邓可面前。 「宋……宋师弟，此前在道源山清谈会的时候，我已经各处搜寻，集齐了修复的材料了。」 邓可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乾坤袋。 里面琳琅满目，堆满了各种类型的珍贵灵材，有许多是之前他跟宋宴提过的。 他想起来了，前些时日，自己这个师弟，独自覆灭了一个魔门驻地。 应该是那时候收集来的。 本是随意看看，但神念扫过许多材料，邓可面上还是显露出喜色。 「这……」 「宋师弟，材料早就集齐了，但这此中的确有许多珍贵材料，可以用来加快玉章的修复速度。」 「好好，先放你这吧，用完了剩下的再还我就是了。」 二人正说着，忽然外头传来禀报，竟然是方寸生。 宋宴心中一动。 这个互通消息的时间点，好像不太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