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宗外门
第625章 独山神君,水月演道
其声喵喵然 · 更新时间未知
宋宴丝毫不心急,闲庭信步,走马观花,十二座石室一一走过。 将壁上的诗句和图案,都看过一遍,不求甚解,只先在心中有个大概。 这十二石室首尾相连,自成环状,将那座用以切磋论道的斗法台环抱在中央。 所以走完一圈,宋宴心中有了大致印象,便又回到了起始的第一座石室,准备沉下心来细细参悟。 然而就在此时,宋宴忽然听闻身边有人轻轻地传音呼唤他。 「宋少侠!」 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称呼自己。 宋宴回头望去,果真是墨家矩子,阮知姑娘。 「阮姑娘!」 「宋少侠,没有打搅你参悟吧?哈哈,我看你从那边走过来才敢叫你。」阮知传音道。 原来,就在今日,阮知和吴梦柳终於赶到了侠客岛。 她们将樊黛在解忧阁安顿好了,这才在侠客岛弟子的带领下,前来参仙之地。 但由於吴梦柳没有邀仙令,无法进入参仙之地,於是她决定自己先去打探一下消息,二人暂且分手。 不过,阮知很清楚,此时的参仙之事无比严肃,所有这些事都是点到即止。 她没有浪费时间与宋宴闲谈,墨家秘殿和吴梦柳之事按下不表。 浮玉岛遇袭之事,也一笔带过,只恐分了宋宴的心神。 虽然二人都想好好叙叙旧,不过眼下还真的不是时候。 只简单寒暄了几句近况,阮知便识趣地不再多言,拱手一礼,悄然退开,自去参观石壁了。 宋宴收敛心神,正儿八经参悟起了石壁上的第一句。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侠客岛的前辈,应是用了什麽高明的手段,使得此处痕迹虽然不是青莲尊的真迹,却也带有些许意境。 宋宴凝神细观,恍惚间似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豪侠之气。 字里行间,霜刃寒芒,英风锐气,潇洒不羁。 然而,这种感觉十分缥缈,难以捉摸。 十余日光阴倏忽而过,宋宴眼睛也看花了,都已经快不认得这几个字了,却还是一点儿头绪也无。 「呵呵,」宋宴不知怎麽的,自嘲笑笑。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从前链气时,总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修士们,个个都是心如止水,枯坐百年亦甘之如饴的苦修之士。 如今自己踏入金丹之境,也算当年自己眼中的大修士了。 可如今才知晓,无论修为高低,任谁盯着一句诗、一幅图,日复一日地枯看上十几天而无所收获的时候,心中那种苦闷都是一般无二的。 不过,他却丝毫没有气馁。 小宋素来心性豁达开朗,转念便想,侠客岛的方舆、谢眠两位岛主,乃至岛上诸多前辈高人,想必早已对着这些壁刻钻研了不知多少岁月。 倘若自己当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参悟出什麽惊天动地的玄机,岂不是显得那些前辈高人都是蠢材? 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如此一想,心头烦闷便烟消云散。 所以一道石壁的内容看得厌了,宋宴就换一幅,并不钻牛角尖。 如此一室一室看下去。 这一日,宋宴来到了第五座石室之中。 室内的修士比前几日稀疏了不少。 不是说有人放弃了参悟,而是许多人在某一刻自觉心有所感,便会立刻寻个僻静的石室闭关体悟,以免被旁人惊扰,失了来之不易的灵机。 宋宴甫一踏入此室,便看见了一位身着灰布长袍的老者,盘坐在此,对着壁刻凝神入定。 宋宴在东海这麽多年,也不是什麽孤陋寡闻之辈,自然知晓这位「独山君」丁敬声的名头。 他周遭数丈之内,空无一人。 显然无人敢轻易靠近这位化神境的修士,唯恐惊扰了对方参悟,平白惹来祸端。 宋宴自然也不想触对方的霉头,於是在离他稍远的距离,擡眸向石壁上望去。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此诗说的是当年谋士侯赢、力士朱亥与信陵君魏无忌结交,与之脱剑横膝,交相欢饮的场景。 正在此时,却忽然听到有人传音:「你叫宋业声?」 宋宴回过头望去,只见不知何时,丁敬声睁开了双眼,目光正落在他身上,有些好奇欣赏的神色。 他心中先是一惊,自己好像不认得对方,这化神老前辈,为何忽然叫自己的名字? 一瞬间,他的脑海之中闪过了许多阴谋可能。 不过剑心一荡,什麽九方馆、邪剑派的种种,便暂且抛去,恢复了清明。 「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心中自嘲一句,宋宴恭恭敬敬地答道:「前辈,正是在下。」 丁敬声微微颔首,灰白的眉毛下,目光深邃:「小小年纪,便在东海有了一番名声,当真是後生可畏,年少有为。」 「前辈谬赞了。」宋宴闻言,不卑不亢,「些许微名,多是时势所迫,侥幸为之,不敢当有为二字。」 「反是前辈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宋宴虽然不知晓对方的意图,不过客套话总还是要说的。 不知为何,丁敬声的眼神之中有些犹豫的神色,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 「宋小友,」他看向石壁,问道,「你如何看待这两句诗?」 「晚辈资质驽钝,观此句,只觉信陵君与豪士们脱剑横膝,把酒言欢,快意洒脱,不拘一格。」 丁敬声微微颔首,宋宴的说辞只是最浅显的部分。 只要是对这首诗有所了解,谁都能说出来。 宋宴顺势问道:「不知前辈如何参悟此二句?」 丁敬声淡笑一声,说道:「信陵君礼贤下士,侯赢、朱亥感其诚而效死力。」 「闲饮之闲,可不是无所事事,乃是心无挂碍,以诚相交,乃至於托付生死。」 「脱剑膝前,可谓是在友人面前,放下戒备,亦可随时可为知己拔剑。 17 宋宴闻言觉得这老前辈说的也有道理。 「肝胆相照,便能在杯酒之间,托付生前身後事。」 宋宴回想起这些时日,在东海见到从前的故友,从前的长辈,自己的弟子。 不禁喃喃感叹:「世上好酒,果真需有知交共饮,方有滋味。」 丁敬声闻言一愣,竟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宋小友,你虽年纪轻轻,这番见解倒是深得我心。」 众人都想着青莲尊高深莫测,但宋宴这番话,却将丁敬声的思绪从云端拉下,落到了酒桌宴前。 宋宴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此时被丁敬声弄得有些意外。 但见对方眼中并无嘲弄,心中也放松下来:「晚辈胡言乱语,让前辈见笑了。不过是些浅见,比不得诸位同道。」 丁敬声见他如此谦逊,心中更是满意了几分。 「浅见?我看未必。」丁敬声摆摆手,笑声渐歇。 他轻叹了一声:「世间大道,并非总是高高在上的。」 宋宴似乎想到了什麽,话锋一转问道:「丁前辈,我听说中域也有一位化神境的散修来此,可怎麽好像除了第一日,便没有见过他?」 丁敬声摇了摇头说道:「云樵子麽?他只待了第一日,便离岛而去了。 97 宋宴闻言有些意外。 丁敬声看他的样子,笑了笑,只是这笑容之中,颇有几分萧瑟悲凉的味道。 「很正常,到了我与他这般境地————」 他顿了顿,叹一声:「没有回头路。」 宋宴面露疑色,有些不明白。 丁敬声继续说道:「青莲尊的意境,我等也许能够看到二三成,若是想学,也能学个四不像。」 「不过,这些於我二人终究是无用。云樵子也应是看一眼便明白了,自然不会在此浪费时间。」 宋宴点了点头,似懂非懂:「那丁前辈————?」 丁敬声笑了一声,有些悲戚:「因为云道友他还有机会,我却已经没有了。」 「寿元将近,无力回天了。」 宋宴闻言,心中一惊,却也不知道为什麽这位前辈要与自己说这些。 丁敬声说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老夫行将就木,莫要让这伤春悲秋,平白污了少年心气,折了你的锐意。」 「你呢?几个月的时间过去,可曾参悟到青莲尊的意境麽?」 宋宴乾笑了几声:「我跟您可就不一样了。」 丁敬声闻言,也不气恼,问道:「噢?怎麽说呢?」 宋宴说道:「您是看见了,不想学,晚辈是看也看不清。」 他两手一摊:「资质悟性差,是真没办法。」 丁敬声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哈哈哈————你这小子着实有趣。」 「业声,敬声,你我说不定很有缘分。」 宋宴闻言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好了,」丁敬声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中多了几分释然:「老夫该离去了。」 「你且在此好好参悟吧,青莲尊留下的东西,未必适合所有人,但能得见其风采,亦是大机缘。」 「若日後你修行有成,得空路过独山岛,可到岛上的元心殿寻老夫————喝杯清茶。」 独山岛,算是一处中型岛屿。 它最出名的地方,就是眼前这位独山君。 只是宋宴怎麽也没有想明白,将要坐化这种事,怎麽好与自己这样萍水相逢之人随意提起。 丁敬声却没有在意宋宴如何作想,心中暗叹一声,只剩下百余年的时光,定要好好陪陪孙女儿。 苦修千年,登临化神,俯瞰众生。 如今时日无多,也该歇歇了。 宋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前辈慢走。」 目送丁敬声离去,宋宴轻轻吁了口气,与化神境修士说话,即便只是闲谈,也是颇有压力的。 对於丁敬声的邀请,宋宴当然不会当真,对方也许只是惜才,客套一下,随口结个善缘罢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石壁上。 掐指一算,距离腊月初八参仙开始,已经过去了半年多。 宋宴已经将十二石壁上的字迹和图案,都烂熟於心了,却依旧是一无所获。 饶是宋宴自诩心态豁达,凡事不强求,此刻也不免感到一阵阵苦闷。 空见宝山却不得其门而入,真不知道侠客岛的诸位前辈如何能够忍受。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再对着这些石壁枯坐下去,自己怕是要先走火入魔了。 还是先离开此地,出去散散心吧,顺便回解忧阁看看。 先前他与小禾说,可能会在这参仙之地待个两三年再回来。 所以解忧阁的一切事务都交给了周珏和章鱼两兄弟。 出去的甬道也会路过那处演武的广场。 宋宴往里望了一眼,斗法台附近人不少,几人在此切磋印证。 他还没有来过这里,此刻有些愁绪,又被这热闹吸引,便也走了过去,打算看个热闹。 台上,两名金丹修士正在切磋。 其中一人,宋宴认识,正是常春岛的铁铮鸣,此人性格豪爽,实力在金丹境之中,也属佼佼者。 宋宴来得晚了,刚到这里,二人的交手便进入了尾声。 铁铮鸣轰出一拳,将对方的护身灵力砸碎,将其震得踉跄後退。 「徐道友,承让了。」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这撼岳拳好猛,这铁铮鸣果然名不虚传!」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夸赞起来。 不过人群之中,也有一些声音,在贬低他的那位对手。 宋宴不认识这几人,却只听得什麽,「连自家瞻天阁的道统都学不像样」、「真是有些丢人了」云云。 这些议论声不大,众人却都能听清楚。 那个徐姓修士面无表情,权当没有听见。 然而铁铮鸣听闻,却眉头一皱。 「几位道友,这般话还是少说为好。」 铁铮鸣说道:「方才与徐道友交手,铁某赢得绝不轻松,想必是徐道友自有机缘。」 「在下对瞻天阁了解不深,便是徐道友当真没有学到瞻天阁的道统又如何?」 「他日苦修不辍,融会贯通,未必不能走出一条属於自己的路子来。」 铁铮鸣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那面无表情的徐姓修士有些惊愕。 宋宴听闻也有些惊讶,心中对这个铁铮鸣的观感,更上了一层楼。 一场斗法结束,又有人相约交手,宋宴却没有在此继续逗留了。 不过,他也没有离开。 听了铁铮鸣的话,宋宴改变了自己的主意,想要再试一试。 「未必不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子来。」 听听,人家说的多好,那他自己怎麽就不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子来呢? 青莲尊的意境,高不可攀,玄奥难测。 看不懂参不透,难道就只能望洋兴叹,徒呼奈何吗? 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出现在宋宴的脑海之中。 於是他又从第一个石室开始,一路重看了十二石室。 这一次,他一直都没有停留,信步走了一圈,便寻摸了一个闭关的静室,进入了其中。 他盘坐下来,周身剑元涌动,镜花水月的虚界在他身边缓缓蔓延开来。 「既然青莲尊的意境,看不分明,那为何不能按照自己心中的侠行世界,以镜花水月创造出独属於我宋宴的意境,来参悟呢?」 陈师兄说的很对,这些都是他自己的神通,怎麽玩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於是金丹之中,一抹幻彩流动。 宋宴的眼前忽现漫天大雪,天地正中,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正在雪中行走。 那人的模样与宋宴隐约有几分相似,却头配红色的发带,反手握着一柄吴钩曲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