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宗外门
第679章 人间极境
其声喵喵然 · 更新时间未知
蜃的神色忽然一冷。 那股冷意来得毫无徵兆,没等宋宴反应过来,他便敏锐地感知到,有一股杀气从蜃的身上涌现。 这种杀气,让宋宴这个修成无间狱的剑修,都觉得有些窒息。 这是多大的仇啊————仅仅是听见那个名字,就到了这种程度吗? 「他都说了我什麽?」蜃缓缓开口。 「呃————没什麽。」宋宴摸了摸眉毛,眼神飘忽了,「只是稍微提到了几句。」 天可怜见。 小宋打小就是一老实孩子,让他编造瞎话,一时半会儿也编不出来,於是只好这麽糊弄过去。 如此明显的谎言,属自然能够察觉。 他冷笑了一声:「你撒谎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荷花池上,水面平滑如镜,映着天光云影。 停顿了一息,他又说道:「不过猜也能猜到他说我什麽。」 「定然是认为我所修神通不伦不类,瞧我不上吧!」 啊? 宋宴一愣,旋即连连摆手:「没有的事!」 不伦不类? 这虚实神通的厉害,宋宴可是深有体会,哪怕自己只是借蜃龙之珠窥见了一丝,便已经受益无穷。 他都不敢想像,修炼了几千年的唇,究竟能有多麽强大。 种旻宗主,怎麽可能会对他有如此评价呢? 这可不兴误会了。 而且他虽然对种旻宗主的性情说不上多了解,但断不是会在背後嚼舌根的人。 即便真有一人学艺不精,想来也决计不会提此事的。 蜃微微皱眉,又说道:「那便是说我非人族,其心必异,叫你小心防备於我吧!」 他说着冷笑起来,声音有些尖利:「想的真对!我这便要将他剑宗的传人吞吃炼化,助我成就神通大道!」 宋宴还是摇了摇头。 蜃又皱起眉,这回是真的有些不耐烦了:「那他到底说了我什麽?」 「种旻宗主说————」 宋宴斟酌了一下措辞,才接着说道:「说你与他同日入宗,虽然後来离去,但也算是同门。让我转告你,须小心黄泉道的修士。」 这话半真半假。 种旻留书里确实提了黄泉道,却是一句没提过唇。 可正因为这半真半假掺着说,宋宴说来才格外理直气壮,连眼皮都不带眨。 蜃微微一愣:「黄泉道?」 他沉吟了许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问道:「怪了,你似乎知道很多剑宗的隐秘————」 宋宴心道不好。 蜃继续问道:「你还知晓他什麽事?剑宗那帮人去了哪里?」 咦? 这下轮到宋宴疑惑了。 他看了一眼蜃,心中暗自嘀咕,原来他也是不清楚的麽? 他原以为蜃在剑宗待过那麽多年,应该对剑宗後头的变故了然於胸。 可看这模样,蜃对剑宗众人的去向,竟也是一头雾水。 如此停顿了片刻,蜃却误会了。 只道是这小子不识好歹,想要有所隐瞒。 「我可提醒你,」 他冷声道,那双流转幻彩的妖眸微微眯起,「我不对你施展虚实神通,是忧心你被我所影响,坏了剑意根基。」 「你可————莫要逼我使手段啊。」 宋宴一惊,想到自己能够以虚界审问旁人,那此事对於蜃来说,自然也是手拿把掐。 一时心中发苦。 真不是他想隐瞒,实在是他知道的也不多啊。 也不知道为什麽要把保密措施做得这麽好。 些许零碎的消息,还都是从一个个剑道幻境里东拼西凑出来的。 拢共就那麽点儿东西。 「噢噢,其实还有一件事。剑宗的诸位前辈,很有可能去了北溟,找一个什麽————」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睛盯着唇的脸,试探性地说道。 「————不周山?」 听到这个名字,蜃的目光一凝。 宋宴却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变化。 「是了,是了。」 蜃喃喃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後知後觉的恍然,「千年时间,我假借虚实神通,几乎已经将人间走遍。」 「也唯有四座溟海的尽头,还不曾涉足。其中,又以那北溟最为神秘。」 「呵呵。」 蜃忽地收回目光,瞥了宋宴一眼,「看来此番将你捉来,乃是天意指引。」 「待我将你吞吃炼化,再去北溟寻种旻老狗,好好算算这笔帐。」 你说是就是吧。 宋宴耸了耸肩,倒也没有反驳。 他见蜃这会儿并不抗拒说话,话头既已打开,便顺着问了下去:「蜃前辈,四座溟海的尽头到底有什麽?」 蜃闻言转过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噢?我要将你置於死地,你还唤我前辈?你不恨我麽。」 宋宴正色道:「当初是前辈引我进入剑宗,也算是晚辈的引路人了。」 「如此算来,我这一身修为,有八九成都是拜您所赐。」 「如今被你所擒,也是怀璧其罪。自己修为低下,怨不得旁人。」 蜃龙冷笑了几声:「哼哼————你倒是看得开。」 「不过,你莫要觉得说几句好话,我便会放过你。」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开了口。 「传闻从前,仙界与人间相连通。四座溟海的尽头,也就是人间极境,皆有登天仙路。」 蜃的声音不疾不徐:「即便没有仙人修为之人,只要拥有籙」,便可以前往仙界。」 宋宴微微一愣。 籙? 很显然,这里所说的「籙」,定然不是什麽符籙。 宋宴的脑海之中闪过一句话。 正是方壶仙洲的界碑上所刻。 【众仙不欲升天者,皆往来此洲,受太玄生籙。】 难道那所谓的「太玄生籙」,竟是通行登天仙路的凭据不成?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蜃已经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过,这些对你而言,都太遥远了。」蜃说道,语气重新变得淡漠,「你还是好好静修,早日成就元婴吧。」 他像是想起了什麽,又补了一句:「我盯着你呢。倘若哪一日你懈怠了,我也会拔苗助长,再将你吞吃炼化。你躲不掉的。」 「还不如主动些,也省得我多费工夫。」 宋宴撇了撇嘴。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也失了跟这嘴臭老龙继续交谈的兴致。 冲蜃草草拱了拱手,转身便回了自己开辟的洞府,闷头苦修了起来。 这一日,浮玉岛外海。 风平浪静,日头高照。 波光粼粼,海面如同青玉。 十数年以来,浮玉岛历经风风雨雨,无数金丹、元婴修士都曾在此大打出手。 就连人间难觅的化神境修士,都曾经在这片海域露过面。 按说,如此多灾多难,浮玉岛的诸多乡亲们,早就该离开此处,另寻家园了。 可是,总有许多老一辈的凡人,或是稍有些链气的修士,对乡土怀有难以割舍的情怀 。 对他们来说,去往他处,即便性命无忧,心里却总不踏实。 於是浮玉岛上,老辈子反而没走几个。 獭山村,大榕树下。 几个老头围着一方小石桌,正下棋。 野路子棋,毫无章法。 稍有争端,便是「血流成河」。 海风把榕树枝丫吹得轻晃,树影照下来,斑驳一地。 「老陈,你怎地还不走啊。」 老汉落下一子,头也不抬:「又不是祖祖辈辈都在这儿,儿女也在独山岛有发展。你赖在这儿做什麽?」 「就是。」旁边看棋的接了一句,「你就不怕再来些仙家争斗,平白失了性命,好好的葬送了享福的晚年?」 獭山村,多数姓周。 这姓陈的,一看便不是祖辈都在此处的。 众人都知道,他是几十年前才搬来,靠打渔为生,後来儿女有出息,要接他去独山岛安置了。 他却说什麽也不肯挪窝。 被称为老陈的人拈着棋子,半天才落下一子,嘴里嘟嘟囔囔:「我去打扰儿女的道途作甚?」 「我烂命一条,就爱跟你们几个老不死的下下棋。」 他说着,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像是给自己壮胆:「若再有什麽仙家争斗,我死了,你们几个难道能活?真是————」 话没说完。 他突然一顿,拈棋子的手僵在半空,神色有些呆滞。 「那是————」 众人察觉异状,纷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然後一个个都愣住了。 天际,一道金阳。 不遮不掩,横空而来。 那金阳的光华并不刺眼,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像是天边另升起了一轮日头。 它自西而来,拖着一道长长流火,将半边天都染成了熔金色。 沿途所过之处,云层尽皆退避,海面被映得一片璀璨。 不只是浮玉岛。 沿路周边的许多岛屿,此刻都有修士、有凡人,仰起头来,痴痴地望着那一轮横空而来的金阳。 仙家!又是仙家! 有胆小的,慌忙往屋里躲。有胆大不怕死的,反而攀上高处,要看个真切。 只是那金阳太快了,快到自光几乎追之不上,前一瞬还在天际,後一瞬便已到了浮玉岛外海。 虹光倏然停驻。 那光华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显化出其中一道身形。 是个老者。 身形不高,一身灰袍,瞧着平平无奇。 阳宿神君。 他微微皱眉,目光扫过这片海面。 身形显化的同一瞬间,便有一琉璃灯盏在身前悬起。 那灯盏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剔透,其上灯火静静燃烧,不随风动。 灯盏之下,刻着几个蝇头小字。 宋宴,字业声。 正是宋宴的命灯。 阳宿神君此番自君山横天而来,竟直接将宋宴的本命魂灯都从宗门之中带了出来。 自当日魂灯熄而复燃,君山上下震动。 阳宿神君千里万里,亲自携着命灯,一路寻来。 此时,只见他单手一伸,手中捏一道诀,指尖便燃起一抹金阳,朝那命灯处虚虚按下。 嗤。 一分烛火应声弹出,在他身前散作漫天流萤。 旋即,那些流萤重新汇聚凝实,竟显化出一片浮动的虚影。 虚影之中映照的,正是当日宋宴从墨家秘殿传出之後的诸多变故。 从宋宴参悟剑道三境,斩杀屈轶,到後来应对徐泽,死而复生。 又借那老蜃龙的神通,在虚实之间逆转乾坤,将徐泽斩杀。 最後,被猫头小道骑鲸捞走。 一幕一幕,如走马灯般在阳宿神君眼前流转。 「死而复生之秘术————」 阳宿神君将当日情景尽数看过,脸上不见喜悲。 宋宴斩杀元婴,他不为所动。 徐泽杀宋宴,也已经当场被报了仇。 阳宿神君看罢,没有再继续停留,身形一动,便往当日那猫头小道遁走的方向追索而去。 他追去没有多久,便停住了身形。 命火的感应,到此完全消失了。 他闭了闭眼。 虚实神通。 如此看来,应是那蜃龙的手笔了。 老实说,这虚影上出现过的人,除了宋宴和小禾之外,阳宿神君一个也不认识。 但对於唇,他似乎有些耳闻。 考虑到此妖龙的神通诡谲,如此看来,恐怕不太好追查。 所幸这小子还活着。 阳宿神君看着宋宴命灯上的灯火,不但没见虚弱,反而有隐隐旺盛的迹象。 可阳宿神君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恰恰相反,他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方才那段虚影,已经让他推断出了许多东西。 小九应是与那老妖龙有些渊源的。 剑意与虚实神通一脉相承。 多半是当年无心插柳柳成荫,叫小九从他处参悟了剑意。 如今,那老妖龙瞧上了小九的剑意长进,便想要将之吞食,以此精进自身。 之所以没有立刻吞食,同为化神境的阳宿也十分理解。 小九的修为太低了。 如今吞了,於那老妖龙而言不过是塞牙缝。 他舍不得暴殄天物,浪费这样的天赐良机。 所以要等小九晋升元婴,等那剑意长成、神通饱满,再来摘取果实。 如此说来,倒暂无性命之虞。 只一眼,便已将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 小九那孩子才入金丹没有几年,要结元婴,应该还早。 阳宿神君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赶来给这关门弟子收屍,就已经很好了。 不过,既然知晓了这其中的细节,他便不愿再打草惊蛇。 那老妖龙脾性古怪,手段也十分诡谲。 若叫他察觉到有人一路追索,说不得为免夜长梦多,便把小九直接炼化了。 到那时,才真是回天乏术。 於是阳宿神君将自身气息悄然隐去,身形如一滴露水化入云气之中,再难察觉。 他望向东方的海面。 那里,是虞渊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