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苦洲黑市，青丘寻人

墟海，苦洲。 苦洲位於东海北部，在星溟与墟海的交界处。 此处洲岛，灰色礁群遍布。 远远望去，云气低垂，整座岛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昏黄之中。 苦洲的情况，在东海极为独特。 人族修士与妖族修士，在这里能够和谐共存。 不过，让两族如此心平气和地共居此地，靠的可不是什麽情谊。 而是利益。 因为，苦洲主域是东海规模最大的黑市。 任何东西，都可以在这里出手。 此刻，两个带着青铜面具的人族修士，正在街上行走。 两人一男一女，男子身形微微有些发胖，走起路来，脚步倒还轻快。 女子走在一旁，身形纤细，一双眼睛藏在面具後头，四下打量着。 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从雨真。 从雨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透过面具的缝隙，看向四周。 这苦洲的街市，与她从前见过的坊市，全然不同。 两旁的铺面都挤得满满当当，招牌歪斜，字迹五花八门。 其中有很多是用妖族的古怪文字写的。 从雨真虽然看不出来上面写的什麽，但妖族的店铺一般都很直接。 所有东西全摆在明面上，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做什麽生意的。 往来的行人，有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族，也有丝毫不避讳的妖族。 鱼龙混杂，各自行色匆匆。 「清风道友，」 从雨真收回目光，低声问道，「你带我来此处，是要做什麽？」 那戴面具的男子，自然就是李清风了。 「雨真师姐，此事说来话长。」 李清风说道：「其实我此次来东海，并不是为了什麽参仙之事，而是为了寻找一位前辈的踪迹。」 从雨真闻言，点了点头。 李清风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他们，他来东海，除了来开开眼界之外，最重要的还是来办一件私事。 所以这会儿听他这麽说，她并不觉得意外。 「那你可寻得了？」 李清风闻言，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在东海忙活了这麽些年，算是寻得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却又有些遗憾：「只不过，还有一些重要的东西遗失了，暂且没有找到。」 「是什麽？」从雨真是一个十分耿直的人，闻言直接追问道。 「呃————好吧，其实也没什麽。」 李清风也不隐瞒：「我此次是来寻一位前辈坐化的洞府。」 「只是，那座洞府似乎曾经被人盗掘。」 「所幸大部分东西都需要我所修传承来打开，所以都还在，可是他老人家的遗体却被人盗走了。」 「盗屍？」从雨真有些惊异。 「雨真道友，我们扯远了。」 李清风连忙把话题掰了回来：「我要说的，并不是此事。」 「你我要寻秦惜君长老的踪迹，没有个线索可不行。」 「此前我刚到东海的时候，也是两眼一抹黑，好在有贵人相助，这才能够在茫茫东海，寻到前辈的洞府。」 「噢？」从雨真闻言，有些惊喜。 这些日子，她可是愁坏了。 数年之前秦惜君莫名其妙地失踪，什麽也没留下。 她几乎把侠客岛上每一处秦惜君可能去的地方都跑遍了，却一无所获。 不仅如此，这些年她也东奔西走，完全没有任何线索可循。 李清风继续说道：「我这位贵人，来头可不小，这次她说不定也可以帮上忙。」 「此前由於她在忙自己的事，所以我也没有机会引荐。」 「前些时日，我听说她在苦洲的小店又开张了，便寻思着一起来碰碰运气吧。」 从雨真闻言，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她是东奔西走，却怎麽也没有找到秦惜君的踪迹。 这要是回了楚国，没办法跟师尊交代。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 一路行着，李清风便同她多说了几句。 「雨真师姐，那苦洲小店的主人，我唤她灌婆。」 他压低了声音，「这灌婆，是从青丘之山来的雀妖，好像与传说中的山海间，有些关联。」 从雨真神色一动。 山海间，从雨真对此了解不多，但也知晓那是妖族之中极为隐秘的一处所在。 李清风接着说道：「灌婆最擅长寻人寻物。便是隔了千里万里，只要沾点气机，她都能有办法。」 「我当初能在东海找到那位前辈洞府的踪迹，都要仰仗她指点。」 「原来如此。」从雨真轻轻颔首。 李清风又似想起什麽，补了一句：「不过，她为人古怪，等会儿若说了什麽不中听的话，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李清风带着她，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十分古怪的店铺前。 铺面十分狭小，可里头的东西却很多，堆得层层叠叠，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显得十分拥挤。 柜台上，坐着一个年迈的老妇人。 这老妇人身形佝偻，一双眼睛半眯着，正是李清风所说的老雀妖。 听闻来人，她抬起眼皮，瞥了李清风一眼。 见是李清风，便又收回了目光，似乎不想理会。 李清风笑呵呵地凑上前去：「灌婆，这些年在哪里发财啊？」 那年迈老妇颤颤巍巍地摆了摆手：「去去去，没工夫跟你闹。」 李清风说道：「我没跟您闹，我们这是找你有事来的。」 灌婆闻言，鼻子里出气，哼了一声。 冷笑道：「你找我准没好事。」 「你看你，这就有偏见。」李清风也不恼，「我又不是不给你灵石————」 他凑上前来，小声说道：「我朋友还在呢，给点面子。」 被称为灌婆的人，头也不抬，只丢出四个字：「有屁就放吧，快点。」 李清风於是收了笑脸，正色道：「灌婆，我们此行一同来东海的一位长辈，忽然消失了，也没有留下什麽线索。」 「这不是知晓您神通广大，特来您这儿，打听打听有没有什麽办法找到她。」 「那人是死是活？」 「呃————这个，应该还活着。」 她沉吟了片刻，才说道：「追寻活人之物，老婆子我，也没有什麽好办法。」 李清风脸上刚浮起一丝失望，灌婆却又开口了。 「不过，看在那位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你些奇物，自己拿去试试吧。」 李清风连忙拱手：「哎哟，谢过谢过。」 从雨真虽然不认得这位灌婆，但也跟着连声称谢。 那位的面子？哪位？ 从雨真有些疑惑，却没有问出口。 「别谢得太早。」 灌婆说着，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枚树枝状的灵植，通体青碧，散发着异香，若有若无。 另一样，是一支羽毛，看那颜色，似是某种妖禽的翎羽。 她将那两样东西推到柜台前，说道：「你们可不要怪老婆子我说话难听。」 「倘若你们要找的那位，已经死去了，又或者此人与妖族之间，没有接触，那麽这两样东西，也是没有用的。」 这些条件，都挺苛刻。 从雨真听着，也认为恐怕不太能够派得上用场。 毕竟当年秦惜君失踪的侠客岛，已经算是星溟之中，治安十分良好的岛屿。 那背後可是蓬莱。 若说妖族修士改头换面，混迹在岛上生活，也就罢了。 可倘若在沧海集当街绑架修士，那概率微乎其微。 李清风一边道谢，一边从怀里摸出一袋子灵石，摆在灌婆的面前。 「一点心意，孝敬您老人家，嘿嘿。」 「哼哼，算你小子有心。」灌婆看了一眼，说道：「不过————还是拿回去吧，我不会收的。」 她自顾自地说道：「吞天前辈，於我有莫大的恩典。」 「我既无法报答他，也就只能关照关照他的後人了。」 「我们妖族，说到做到。」 「你这点儿灵石啊————还是去打发要饭的吧。」 李清风闻言，有些悻悻，把那袋灵石收了起来。 「嘿嘿，灌婆财大气粗，那我就嘿嘿————」 然而说道这里，灌婆似是想起了什麽，忽然问道：「对了，你在东海的时日也不短了，老婆子也想跟你打听两个人。」 「哦？」 李清风闻言来了兴趣：「灌婆快快问来，我定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哪怕不知道，我也去给你打听。」 灌婆笑道：「这第一个人，是侠客岛解忧阁少阁主，宋业声。」 李清风和从雨真二人闻言，皆是心中一惊。 然而，还没有等到他们回答什麽，灌婆便又继续问了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是中域君山慈玉真人，宋宴。」 李清风沉默了片刻。 灌婆微微侧目：「看你们这样子，应该是知道其中某位？」 然而李清风深吸一口气，说道：「灌婆，你打听这二位，是做什麽？」 「跟你有什麽关系，你若知道，告诉我便是了。 李清风稍加思索，似乎做了什麽决定。 便忽然开口说道：「灌婆，你这可算是问对人了。」 「你问的这两位，我恰好都认识，而且很熟。」 「噢？」 「应该说，这两位是同一个人。」 李清风叹息道：「不过，此人前些时日被妖族的蜃龙捉拿，如今————生死不知啊。」 灌婆找宋宴是做什麽，李胖并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灌婆背後八成有青丘的大妖。 倘若青丘和蜃能够有些冲突，多些乱子，宋宴总归能更有活路一些。 果然，灌婆听闻蜃龙二字，微微皱眉。 李清风二人向灌婆道了谢，便离开了小店。 出了苦洲主域，二人便没有再耽搁。 他们立即寻了一处无人小岛，打算按照灌婆一并留给他们的方法，搜寻秦惜君的踪迹。 从雨真从乾坤袋之中，取出了一枚小巧的玉章。 此物，从前秦惜君特别喜爱，整日带在身上。 其上沾染着秦惜君的气息和灵力，正是用来引路的媒介之物。 据灌婆所说，那树枝状的灵植，叫做迷谷灵枝。 可以用於寻人寻物。 只是一般情况都是妖族寻找妖族。 与妖族有沾染的人族修士，也勉强能用。 从雨真掐了个繁复的道诀。 便有丝丝缕缕的灵气，从周遭涌动而来，汇入这迷谷灵枝之中。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 李清风微微皱眉，心说看来是不行。 然而，正是此时，那迷谷灵枝忽地燃烧了起来！ 火光灼目，有隐隐约约的金辉，在火焰中跃动。 那金辉渐盛，在火光中翻涌，凝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虚影。 李清风凝目细看，那虚影似有羽翼之形，一闪即逝。 他心中一动。 迷谷灵枝上所显化的异相，正是与那寻踪之妖的气息有关。 金辉似乎火焰，羽翼则是妖禽。 看来，将秦惜君掳走的那位妖族，应当是一火行妖禽。 那些金辉，逐渐向东方某处天际，飘飞而去。 李清风和从雨真面面相觑，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此物的确能够追踪秦惜君的去向。 忧的是————难道，真的有妖族将她绑架了吗？ 李清风是百思不得其解。 图什麽呢？ 秦惜君长老从前曾经迈入过半步金丹，可如今境界跌落，与凡人无异。 她有什麽值得妖族觊觎的？ 不过，从雨真可管不了那麽多。 她翻手取出了那支禽鸟翎羽。 据李清风观察，此物应该是灌婆自己的翎羽。 青丘之山的雀妖，不畏幻术。 这翎羽佩戴在身上，能够使人保持清醒，不会被虚幻之景象所迷惑。 在茫茫东海上寻人寻物，最耗费时间的就是海中蜃境。 一不留神就会白白浪费数年乃至於十数年的光阴。 从雨真将那支羽毛佩在额前。 只觉一阵清透凉意，自眉心扩散开来，连神思都随之清明了几分。 於是立刻纵身御空，循着金辉飘飞的方向而去。 李清风自然也是紧随其後。 东海之极，某座山谷。 此地极为隐秘，四面皆是荒崖。 此刻，有一妖族女子，坐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上。 此女浑身上下，不着衣物，却皆有金红的翎羽遮掩。 密密层层，盖住大部肌肤。 她生得极美，眉眼之间，透着一股不属凡俗的神圣之相。 梧桐树下不远处，有一老道盘坐。 头戴斗笠，形容枯槁。 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远处。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能够让她也活下来吗？」 那妖族女子开口，声音平淡，却隐约有一抹於心不忍的味道。 老道摇了摇头。 「若没有她，金乌大日，便始终不完整。」 他顿了顿，又说道：「说来，我并不能够确定，这究竟是不是建木这些年不再连通天地的原因。」 「但是，这是我能够做到的事。」 他的目光浑浊，看向远处的海崖。 「你我已经接引她三生三世，这是最後一世了。」 却见海崖边，迎着日头高高升起的地方，有一人族女子盘坐。 她此刻沐浴在辉光之中，周遭隐隐约约，有金乌虚影环绕。 此人。 正是秦惜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