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残梦澧浸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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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大街上流浪当着小乞丐的江澧就是在这种背景下非常凑巧地救了骁秉玦一面,接下来就迈入了非常俗套的“野鸡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画本子里的情节。
第3章
那一天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江澧正像往常一样乐呵呵地在街上乞讨,他所在的那个乞丐帮里大大小小的乞丐们也各司其职地分布在京城里的大街小巷上卖力地行乞着。只是碰巧这一天,骁老王妃带着骁秉玦去崇祺山为兖州祈福。
这兖州地域辽阔又赤地千里,连年旱灾百姓都苦不堪言,今年又是大旱,消息传到朝堂上的时候皇帝那是眉头紧锁,众大臣也是纷纷唉声叹气。这时候谁能去兖州赈灾救民,谁就是老百姓眼中的救命官,谁能替皇上解忧,谁就是皇上眼中的心腹能臣。
尽管骁府现下是怎么也出不了人了,但是骁老王妃还是不愿意放过这个博一个好名声的机会,去不了赈灾,我做做样子去山上祈福总成吧。于是她马不停蹄地带着骁秉玦,后面又跟着一大堆敲锣打鼓四处施粥的队伍,声势浩大地向崇祺山祈福去了。
就在这支冗长臃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回来的时候,不知怎么,好像是前面敲锣打鼓的队伍和后面施粥救民的队伍走乱了,不知是你的队伍里混着我的人还是我的队伍里混着你的人,两边推推搡搡拥拥挤挤,更别说里面还混着前来领粥的大小乞丐和流民,那场面可以说是鱼龙混杂、乱作一团,彻底把路给堵了。
骁老王妃左等又等就是不等道路疏通,她正与发作,但是忽地转念一想,如果这时候让骁秉玦出面去安抚一下乱如鼎沸的百姓岂不是更能凸显他们的宅心仁厚、平易近民?于是她当下就跟还面无表情地端坐在一边的骁秉玦说:“玦儿啊,现在大小乞丐和流民都堵在前面的路口,你骑马去安抚一下百姓,这样以后你进入朝堂就已经有了体恤民艰、视民如伤的好名声了。”
于是小木头人骁秉玦说:“是,母亲。”他就掀起帘子飞升一跃骑上了高头大马,面无表情但是气宇轩昂地驱马走到前面流民和乞丐推搡的地方。
走到那,他勒住缰绳气定神闲地徐徐开口:“大家稍安勿躁,天灾难熬,本王知晓各位腹中饥饿。切莫相互推搡乱作一团,有序列队,粥米自会分发到每个人手中,不必争抢。”
他这样说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下面还在哄抢的群众,非常不可思议地发现在场竟然没有一个人听他说什么,也有没有一个把他当回事。
他清清嗓子,提高一点声音,再次雍容振声道:“本王深知连年大旱,诸位忍饥挨饿,盼一口吃食心切,这份苦楚本王看在眼里。但眼下众人互相推搡,老弱妇孺极易被冲倒摔伤。听我一言,男女老少分开列队,缓缓上前,今日定让所有人都领到干粮。”
要给这位初出茅庐的小世子一点打击的就是,对于每天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乞丐和流民来说管你是谁呢,我现在填饱肚子是最重要的,再说骁秉玦一直在那里拿腔拿调的说话对于还在哄抢眼里只有粥水的流民乞丐来说声量还不如蚊子叫唤,所以任凭这位小世子如何故作镇定地说多少有的没的,在场的别说响应他,连个眼神都分不出来。
年仅十岁的骁秉玦哪见过这场面,虽说骁府现下是有些落魄了,但是怎么着也还是皇亲国戚,府里没有人敢对他不毕恭毕敬的,第一次抛头露面竟然就遭到这种对待叫这个心比天高的小世子怎么能够不气急败坏。他拉着马的缰绳,那马儿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已经开始焦躁得来回踱步了,骁秉玦提高声音喊:“停下!停下!都安分些!”
可谁料这一不喊还好,这一喊前面有个抢疯了的乞丐一个猛退直接把骁秉玦的马给惊着了,那马“吁”的一声两只前蹄猛地腾空扬起,铁蹄悬空乱蹬,马身直立近乎竖直。
骁秉玦心中暗叫不好,他拼命攥紧了缰绳,竭力向后拽扯控马,白条条的臂腕都用力得青筋暴起。
然而他毕竟只是一个十岁的、只是喜欢板着脸装大人的小屁孩,只听马身又是剧烈一晃,他重心失衡,终于无可奈何地从马上跌下去。
这一跌下去可不好,幸运点他也得摔得至少半个月下不来床了,这要是不幸还发生踩踏事件,一人一脚地骁秉玦可就要做有史以来第一个被乱民踩死的倒霉王爷了。
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一直死爱面子的骁秉玦心里最绝望的一件事竟然是——完了,这下丢脸丢大发了,还不如直接摔死算了。然而事情却没有向他想的那么顺利,他并没有摔死,反而呢,被一个叫江澧的小乞丐给救了。
江澧远远地早就看到那里人挤人地肯定在施粥了,但是江澧就是个瘦瘦小小的豆芽菜,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他是肯定挤不进那个里三层外三层对的包围圈的,所以他就乐呵呵地站在圈子外拣点残羹剩菜,一点也不恼,他觉得街上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就这样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大家你推推我、我推推你的时候,一个小脸俊朗亮眼的小公子骑在一头很明显比他高大太多的马上气宇轩昂地往这边来,丰神俊朗,玉面垂髫,稚气之中藏着少年锐气,任谁见了都赞是难得的芝兰玉树,就算是江澧这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粗俗之人也被看呆了,他直接被迷得连馊馒头都忘记掰着吃了。
那小公子很有意思,骑在很高大的马上一直强作镇定地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明明没有人听他在讲什么,他还是锲而不舍地一直发表自己的观点,江澧看着他面上紧紧绷着不动声色的样子只觉得可爱极了,不光俊秀得要死,还是个硬装老成的纸老虎。
又看了一会,江澧也觉得有点饿了,那小公子虽然养眼但是实在不饱肚子,今天一整天他就拿个馊馒头对付着,现在真是有点晕了。他最后依依不舍地看了骁秉玦一眼,正要转身离开,就看到这倒霉的小公子正惊慌失措地从受惊的大马上摔下来!
不好!江澧心中一动,还没等他脑子里反应过来,他的脚下就已经开始动起来了。借由他身材瘦小的优势穿过层层人群,他准确无误地挡在骁秉玦和地板重重接触前的一瞬间。
“哐当”一声,那是骁秉玦撞在他的身上,直接把他撞得眼冒金星了。
我滴个乖乖,江澧头晕眼花地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结果白白扑腾了半天都没成功。倒是骁秉玦率先从他身上爬起来,有江澧挡着没受什么伤,但是不知为何却又惊又惧地看着他。
这么一张俊秀朗润的脸突然这么生动地凑在他的面前,江澧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击中了一下,又酥又麻。他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从遇见骁秉玦的那一刻命运就掉下来了,一秒钟也不容他选择。然而还没等他仔细描摹一下骁秉玦的脸,他就直挺挺地昏了过去。临闭眼之前,他的眼神还像中邪一样痴痴傻傻地黏在骁秉玦的脸上,也不知究竟是被砸晕的,还是被骁秉玦给迷晕的。
第4章
后面的事情江澧就不知道了,因为从他一醒来他就已经被带进了骁府,府里的管事告诉他,原来是因为他那天在很多人面前救了坠马的骁小世子一回,骁老王妃就开恩准许他进府里当一个下人,让他从此不用再过着忍饥挨饿、四处流浪的生活。
江澧听完这个好消息又兴奋又感激,他那天救骁秉玦的时候可什么都没想,完全是凭着本能在行动,没想到好运不仅眷顾着他救下自己心爱之人,还特许他能日日夜夜地看见他,陪伴在他身边伺候着他,他简直要抱紧自己在柴房里转圈圈了,天啊,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幸运的人吗?
不难看出,江澧已经彻彻底底地为骁秉玦神魂颠倒了,他们的相遇就像大火席卷麦田,江澧毫不犹豫地把所有收成抵挡给了一场虚妄。他来不及明白骁秉玦对他的意义,也搞不懂到底什么是爱,而他就只是糊里糊涂地被他所吸引了。
骁秉玦对于他来说到底是什么呢?他自己是根本说不清的,可能因为他长得好看,可能因为他身世很好,可能因为骁秉玦从一开始就拥有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切,让江澧几乎是轻而易举又无可救药地爱上他了。
再加上江澧自己有一套很怪异的逻辑,爱着骁秉玦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也与有荣焉,他很容易就把骁秉玦的幸福也看作他的幸福,骁秉玦很轻易就能获得爱、权力和尊重,那么爱着骁秉玦的江澧也很容易获得幸福。有时骁秉玦从指缝中施舍出来的一点吝啬的温和也被江澧欣喜若狂地供奉在手里,他好像一点也不会觉得骁秉玦对他的态度是轻慢的、是嫌恶的,他沉浸在被他自己修复过的爱恋中无可自拔地幸福着。
在江澧欢天喜地地迎来他即将到来新的生活的时候,骁秉玦正脸色阴沉地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里,明明还是个小孩,周身压抑的寒气却已经丝丝缕缕散了出来,来送饭的侍女只是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把餐食放在桌面上就操着小碎步赶紧退下了。
骁秉玦那天从马上坠下来本来已经认命做好心理准备要狠狠砸在地上狼狈不堪了,他最后的心里安慰就是到时候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众人忙着抢粥没人注意到他也还好。谁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瘦小干枯的小乞丐大喊大叫地冲过来,愣是挡在他的面前,“砰”的一声两个人狠狠撞在一起,这下动静大的,就算是旁边抢粥的乱民再投入也不得不看过来了,刚好就他手脚并用地撑着泥地勉强起身的样子,他本来是要从容不迫地对流民乞丐宣告他的宽厚,哪里是现在这样衣衫沾满尘土褶皱不堪,发丝散乱糊在脸颊的狼狈模样。
他已经又羞又恼了,偏偏那个凭空冒出的罪魁祸首这时候还要好死不死地冲着他莫名其妙的傻笑,这下骁秉玦真是羞愤欲死了。然而还没等他从地上爬起来扬长而去,那小孩反倒倒打一耙直接两眼一翻昏过去了,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要说骁秉玦活到现在短短十年最丢人的时刻恐怕就是现在了,他从来没有憎恶过一个人至此。更不要说后来回到府上医官诊断出来江澧根本不是被砸晕过去的,就纯纯是太久没吃饭饿晕了!
一定要说的话造成他现在这个局面的因素实在是太多了,至少那些流民和乞丐就负罪如山,再要追责的话骁老王妃也难辞其咎,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把他推向灰头土脸、颜面尽失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