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残梦澧浸哀未知作者

江沉残梦澧浸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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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这一年他想江澧的次数变得更多一点了,大多源于肉身的欲求,他觉得江澧虽然作为奴隶总是越分妄为、恬不知耻,但是作为床伴还算是差强人意。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起他,他在床上是怎么喘息的,情动时脸上的表情是怎样迷离而缱绻的,他望向他的眼神是怎么样的爱恋又滚烫的,他偶尔会想起这些。

第四年。

骁老夫人病逝了,借着守孝的名分,骁秉玦名正言顺避开所有催婚的说辞。与之同时的,是他在朝堂上持续清算敌对势力,收拢军政权力,真正做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

可当他真正手握至高权柄,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模糊的空虚。这份空虚并非恒久萦绕,只是若有若无、时隐时现,总在一些猝不及防的时刻落下一层朦胧的失落。

比如,他喝茶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在他旁边兴致勃勃地说“骁骁,我怎么没有喝出来白牡丹和黄山毛峰有什么区别啊,感觉都是清清甜甜的,带着点花香,我好像只能喝出来明前龙井和普洱熟茶的区别。”

比如,他第不知道多少次拒绝江澧来找他一起看《西厢记》的邀约之后,只能自己独自去看的江澧在散场回来之后依旧眉飞色舞地跟他分享他观戏的感触。什么因为崔莺莺的苦尽甘来、终得善果而感动流泪,为张崔二人的绝美爱情而满心羡慕啊,说到动情处,眼底还蒙上一层薄薄水光。末了还不忘异想天开地对骁秉玦遐想道:“张生二十四岁才得与崔莺莺相守。那等到你愿意接纳我的时候会是多少年岁?你性子这般拧巴,又处处都在抵触我,那我便再多等十年好不好,你说三十四岁那年我们会修成正果吗?”当然不会,他当时就把江澧赶出去了。

他为崔莺莺苦尽甘来、终得善果而动容落泪,为张生与崔莺莺那一段冲破桎梏的情爱满心怅惘。说到动情处,眼底还蒙着一层薄薄水光,末了,又生出几分不切实际的遐想,抬眼望着骁秉玦,轻声畅想:“骁骁,张生二十四岁才得与崔莺莺相守。那等到你愿意接纳我的时候,会是多少年岁?你性子这般拧巴,处处都在抵触我,那我便再多等十年好不好。等到我三十四岁,我们能不能,也如他们一般修成正果?”

再比如,他抚琴的时候再没有一个人满眼痴迷地望着他,不等一曲作罢便要拍手叫好,嘴里不住地说:“好听好听,骁骁弹得就是好听!我想想,你弹的是不是《良宵引》?我感觉自己已经置身月夜良宵之中了,好听好听!”他弹的是《潇湘水云》,根本不是《良宵引》,但是他懒得跟江澧解释,毕竟江澧这个人就像他能想到的歌曲一样庸俗。明明悟性浅薄、俗不可耐却还总要看些晦涩难懂的书完了之后来跟他套近乎,就好像靠着这份笨拙的凑趣就可以和骁秉玦有共同话题一样。

不过虽然他心里鄙夷江澧是在附庸风雅,但到底给府上添了点人味,不至于太冷清。或许他应该把江澧找回来,恢廓大度地饶恕他当初出逃的过错。

于是在江澧不知何故离开骁府的第四年,骁秉玦终于勉强派人把告示张贴出去。他依然是居高临下的,最好是江澧看到告示之后幡然醒悟,主动回来俯首认错,那样他便也可以宽宏大量地对他既往不咎。

第五年。

江澧仍然没有被找到。骁秉玦心中不耐渐盛,底下办事之人难道都是些酒囊饭袋吗?江澧果然一如既往毫无自知之明,连递到眼前的台阶都不肯顺势走下。

他心里冷笑,把赏金翻了十倍,这时他勉强想起来五年前是不是有个人来报信说江澧在什么青楼来着,但是青楼的名字他记不得了,于是他让人把整个京城里所有的秦楼楚馆都翻了个底朝天,竟然还是不见江澧的半点踪迹?

真是反了江澧!他简直要怒极反笑,他不信他这样大张旗鼓地找人江澧一点风声都听不见,分明是躲藏不见!他气笑了,发誓非找到江澧不可,当然不是因为他爱他,而是他得让江澧切身体会到反抗他是何等愚蠢。江澧这一生似乎总是不肯顺他心意,骁秉玦还非要磨得他彻底服帖不可。

第六年。

终于有人来向他提供江澧的情报了,是京畿巡防司李大成。但他说得很含糊,只说在醉秽楼里看到一个容貌有点相似的男子,不确定是不是,也不肯说是在什么情况下碰见的。让骁秉玦心中烦躁,李大成分明是想要借这条消息向自己示好靠拢,行事却如此畏首畏尾。

但他还是去了,也顺利找到了江澧,他骁秉玦想要办成的事还从来没有失败过。他才隐约明白李大成含糊其辞的缘由,想来是在公调上撞见的,怕说了惹恼骁秉玦。但他真的是想多了,骁秉玦本就不是因为相思惦念才来寻回江澧,初衷自始至终都是惩戒,要叫他领受教训。

他仅仅在红芍药交代完江澧这六年以来的经历之后隐隐感觉有点不爽,只有一点点,而且绝对是转瞬即逝!

因为这当然还是江澧的咎由自取,他罪有应得啊,落到这般境地也该叫他懂得唯有安分守己地依附自己才能苟全性命。

回马灯一样走完那被他尘封的六年,他心里泛起一阵苦涩,比那一年的普洱熟茶还要苦。从这六年当中的任何一年从头来过结果是不是都会不一样呢?他不敢去想,因为一旦他开始假设,他就会忍不住把过去的十六年都回溯一遍,妄图从无数个时间线里找到他可以挽回的结点。

然而他们其实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关系,血肉相连又血肉模糊的,像被车马碾过的死狗,筋连筋肉连肉,理不清的。他这样的缘木求鱼其实是徒劳无功,或许他根本只是想让自己分裂而已。

第52章

上次江澧呛到引出的病应该是好了,他不再呕血,恢复到一天能吃一碗粥的程度了,只是偶尔还咳嗽两声。

骁秉玦说,立春就好了。春天来了,天气回暖对江澧的心肺都有好处,而且春暖花开、草长莺飞,多带江澧出去散散心说不定能让他早点好起来。而且他不知为何对立春这一天抱有格外强烈的期许,可能是因为过完立春就来到了江澧的三十四岁。

总之这一天是好日子,这一天真的是好日子。

立春那天,天边漫开一层浅淡的鸭卵青,天光清透明净,天地间漾开初生的春气。江澧比以前多喝了半碗鸡汤,骁秉玦很是高兴,认为这已经是一个好兆头了。去上朝之前他亲亲江澧的额头,附在他耳边轻声说:“巳时回来给你带个小礼物。”

江澧的眼珠前从未有地跟随他移动了一下,骁秉玦发誓这绝对不是他眼花了。欣喜若狂他几乎是,但是满腔的喜悦也只能硬生生按捺下去。

“等我。”这话他说得无比珍重。

他赴往朝堂的路上,一路都喜不自胜,他那么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那天殿上满朝文武都能一眼看出来他心情很好。

他盘算着,等到巳时退朝他会给江澧带一只小兔子回去。那兔子是他亲自挑的,一身雪绒似的软毛,双耳尖上晕着一点淡淡的烟灰,红宝石般的圆眼湿漉漉的,蹦跳时短短的绒尾巴一颠一颠。他想,他和江澧已经不能有孩子了,或许能够通过这种方式补偿他一点。

一切都会便好的,他那么确信。如果那天圣上没有留他下来,议论前些年他大刀阔斧整顿朝纲之后部分地方新官履职不力的积弊的话……

江澧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带着一股夏日傍晚当光线从无云的晴空中逐渐隐退时的那种恬静。今天的天空是手染青布,鎏云精雕细琢。黄色、绿色的鸟儿扑腾着翅膀飞过山头,躺在后院里里能闻到草木散发出的清香,柳树正在慢慢地抽条,探出柔软卷曲的嫩叶,枝叶浸泡在春日的暖阳里,明光闪烁。

他真的醒了,好像一场大梦归离,是浮在江面上的流云,是随晚风漂泊的飞絮,是水底晃动的藻影。他因为似有所感,知道长久等待的就要来临,于是在残梦与清醒的罅隙里轻飘飘地降落回人间。

该走了,他在心里轻声告诉自己。

这么多年没有走过路,他的四肢多少带着点久卧的虚乏。但是他咬着气力,慢慢地、一步一顿地缓缓走出去。还是和记忆里的一样,骁府后门依旧挂着那柄锈蚀老旧的铜锁,他费力拨开,出去,一步一步向城南的方向走去。

东风吹散残料峭,长街浸在融融春日里,堤岸柳枝晕开一层朦胧嫩黄的芽苞,墙角枯草之下已经拱出星星点点的新绿。沿街的店铺卷帘敞开,摊主小贩沿街排布,卖春幡、小春牛的摊子色彩鲜亮,饼食小摊前热气袅袅升腾。

真好啊,江澧会这么想,世上的鲜花会相继盛开,美好的事物会接踵而来,他从心底里还是祝福这岁岁年年、生生不息的人世间,只是他找到自己的归路了。

走的辛苦,因此很慢,从早上走到傍晚才堪堪走到河岸边。西天晕开了一层柔和的橘粉霞霭,落日被层云半掩,只寻得缝隙迸射出缕缕绛色霞彩,宛如沉沉大海中的游鱼,抖落一身鎏金鳞光。晚归的水鸟掠过低空,岸边尚有渔人收拾渔具,寥寥人影衬着辽阔的暮色,江澧终于走到了那座无字碑前。

已经没有力气了,双腿酸软得不住发颤,他微微踉跄,缓缓倾下身子,将单薄的脊背轻轻倚靠在冰凉粗粝的碑石上。

阿炳……我来寻你了……

他心里吐出一声释然的喟叹,最后的力气也在这声叹息彻底消散了。

他抬起头睁大双眼直视那耀眼的太阳,久久没有移开,温热的泪才顺着眼角静静淌落。他想起来十年前他背着阿炳来到河滩边的时候,跪在河滩上透过指缝去看太阳,初生的朝霞便立刻刺得他垂下了眼睛。于是他找到了生与死之间的不同,活着的人是无法看清太阳的,只有临死之人的眼睛才能穿越光芒看清太阳。

七年,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来得太迟,但他知道阿炳肯定会等他的。真抱歉啊,总是让你等那么久。

疼了一辈子的筋骨在这一刻终于缓缓舒展开了,疼痛被带走了,过往那些纠缠、磋磨、痴念、等待,也通通都随江水缓缓流散悠悠消逝。他不必再仰望谁,不必再爱恋一个遥不可及的人,也不必攥着那虚无缥缈的期许苦苦煎熬。

心底浮起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安稳,像漂泊许久的浮萍终于寻到可以停泊的一隅,是一种淡淡的、柔软的幸福。天地暮色包裹着他,霞光照在他脸上,世间万物自在生生不息,而他也终于可以得到安歇。

朦朦胧胧之间,他的左耳里传来了一声温和的呼唤“阿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