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残梦澧浸哀
阅读分页 7/47
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江澧。”
江澧怔忡地抬头看着他。
“你要不要脸,滚……”带着咬牙切齿地力道,没有半分温存和怜惜,有的只是胸腔积压日久的恶心和跟往常别无二致的憎恶。
江澧凑近他的脸,像是不信邪一样费力地望进他的眼睛,看得那么仔细,那么认真,带着绝望的希冀妄图从那双冰冷的眼里找到一丝一毫被爱的证据,但是那狭长的眼眸里明明白白地盛着的是清澈见底的鄙夷与厌恨。他的眼睛真的是这样冷,在他鉴照下,江澧的心会结成冰。
那一刻,江澧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强烈的疑问,为什么呢?
像江澧这样的人是从来不能有疑问的,因为他一旦开始追问,那他就会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在蹉跎他,所有的不公都在欺压他,而天大地大,他形单影只、束手无策,忍受是他唯一活下去的出路。所以他不能有疑问,他最好的活法就是当一个自娱自乐的傻瓜。但是这一刻,他突然就很想问出这句话,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管他怎么奋不顾身、飞蛾扑火地去追求,爱这个东西总是与他背道而驰呢?
须知被人欺负这种事,最大的恐惧并非源于伤害本身,而源于从伤口中渐渐滋生的宿命感。他开始觉得是不是不被爱这件事根本就是他的命运。
但是好在这种被强烈的疑问笼罩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在骁秉玦毫无温度的目光地直视下,江澧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是多么的卑贱,这种前所未有的羞愧和难堪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叫他一下子忘却掉刚才突如其来的不甘。
这真的很少见,因为江澧虽然出身卑微,但是因为他一直乐观地自我麻痹,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然而,现在骁秉玦刺骨的目光却血淋淋地撕开了这层遮羞布,霎那间,难言的自卑猛地攫住他,汹涌的窘迫也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不敢再抬眼撞上那双冷眸,指尖微微发颤,他仓促弯腰捡起地上的衣物,草草拢在身上,怎么也没法平稳穿戴大概也是因为昨晚被骁秉玦撕烂了。
没脸在这里多逗留半分,他声音干涩地挤出一句低声的道歉,然后强忍这心口的酸涩,仓皇慌乱地快步逃走了。
后面的事情他已经有点想不起来了,总的来说就是在他衣衫不整地从听澜轩里跑出来之后,骁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他那天晚上趁着世子身不由己肆意僭越,行径卑劣龌龊,心思卑鄙阴险。他在骁府原本就不受待见的处境变得更加雪上加霜起来,下人们看主子的脸色更是处心积虑地各种为难他,也就是看在江澧对骁秉玦还有过救命之恩的份上他的日子才不至于太不好过。
而骁秉玦呢,好像从那天晚上荒唐之中意识到,既然江澧一定要如同附骨之疽一般赖在府里,那他除了对骁秉玦阴魂不散、日日纠缠之外似乎还能起到其他作用,于是碰上他有郁结在心、心情极差的时候他也会召江澧过来陪床,在床上又是好一通凌虐蹂躏。
江澧所期待的那晚之后骁秉玦可以开始爱上他的异想天开也终究是没有实现,骁秉玦不但没有开始爱上他,反而对他的憎恶与日俱增了起来。于是江澧在骁府会感到寂寞的日子越来越多,他像现在这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的日子也越来越多。
思绪短暂地飘回三年前恍惚了一瞬,江澧重新意识回笼。这时候天色慢慢地暗下来,余晖淡成灰蒙蒙的薄纱,沿街车马游人渐渐散去,喧嚣一点点被暮色吞尽,江澧站起来往回走。
他走进骁府,里面已经点了灯,但江澧莫名感觉这像一个深渊巨口,他越往里走越被黑暗一寸一寸吞噬掉,天地间空旷安静。
或许江澧有时候会在骁府里感到孤独,可能吧,因为江澧从来不愿意细想这些事,很多事一旦血淋淋地摊在他面前他知道自己肯定是接受不了的,就索性不去想了,把它像一个伤口一样烂在那里,到腐烂,到流脓,到变成一块再也长不好的肉。
有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江澧才会想起来,哦,其实我感到很孤独啊,然后他就会赶紧给自己找点什么事做,比如说这会他想起来他要去给骁秉玦清理石砚和地板,他把孤独远远地落在身后。他没有人可以诉说困境。走进人群,与旁人并无异样,甚至脸上带着笑意。没有人察觉,像水消失在水中,这就是他的孤独。
冷月透过窗格,月光铺满空旷屋中的青石板地。江澧屈膝跪在冰凉砖面上,整个人伏低身子,所有心神都在与地上和石砚上那片暗沉血渍作斗争上。
之所以挑这个时间,是因为这时候骁秉玦肯定已经回房睡觉去了,不至于又惹他生气,他其实从来都只想叫他高兴但是总是事与愿违。除此之外,这个点府里的下人除了要守夜的基本也都各自休息了,这给了他能够独自在骁秉玦的书房静静地修复他今天受到创伤的时间。
是的,他不知为何现在没有以前那么善于自我修复了,有时要花一整晚,有时要花两天,这使得他感受到幸福的能力正在无可挽回地流失。他想找到原因,想阻止这一切,可是江澧毕竟没有读过书,不知道被反反复复划开的伤口会越来越难愈合,所以他只能徒劳无功地注视着这一切,命运竟然把他唯一用来自保的东西都夺走了。
铜盆盛着半盆冷水搁在身侧,江澧扯过厚实的粗麻布整块浸透,用力拧到半干后再用力在砖面上几十次揉搓,熟练地让表层干涸的血渍被泡软化开。淡红的血水顺着砖缝淌到盆底,可砖纹深处依旧残留着洗不脱的暗褐印子。
“啊……”江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事儿!”他又开始精神胜利法了,用力搓搓自己的脸蛋挤出笑容,他索性将麻布叠成窄条,用指尖捏紧布条边缘,对准细密砖缝一点点抠擦。
窄窄的布条塞进纹路,来来回回地拖拽打磨,每一处缝隙都擦上十数遍。就这样他擦完一块,便挪着膝盖往前一寸,整块染血的地面被他寸寸细细清理,膝盖抵着冷硬的青砖,久了也浑然不觉酸麻。
就这样对石砚也如法炮制完,天光已经乍亮。
江澧终于长舒一口气,望着天边徐徐升起的红日,觉得眼睛有点刺痛。
细碎金芒穿透薄雾,洒向错落的屋檐。露水沾在石阶、窗沿,被朝阳映出细碎光点,远处街巷渐渐传来零星早起的动静,整座天地在柔和日光里,慢慢苏醒过来。
江澧揉揉自己的眼睛,觉得肯定是因为一晚上没睡熬得眼睛痛,不然怎么会这点清冷的日光都刺得他要流下眼泪呢?胃里也有点难受。“不早啦不早啦~”他收拾收拾水盆,嘴里哼着他自创的不知名的调子,一副心情愉悦的样子走出书房。
我要睡了,他小声对自己说,他知道自己最近越来越少地感到幸福,我要睡了,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面?他这样肯定地想着,带着他认为遇到幸福会做出的笑容蜷成一团睡着了。
----
含微量伤口描写
第9章
江澧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的光景了,残阳西坠,暮霭横空。他最近有点嗜睡,一天没有做什么活,也没有人过来喊他,这就是他在骁府的定位,有也就散养着,没有更好。
他晃荡到后厨打算找点吃的,左翻右翻竟然一点都没有,真是纳了闷了。就在他打算自己给自己下锅煮一碗素面的时候,负责厨房的赵婶过来了。“欸呦喂!别动!”
吓得江澧一个哆嗦,“没动没动。”他赶忙悻悻地缩回手,冲着赵婶露出一个笑来,“我就是想煮碗面吃,赵婶。”像为了自证一样他把双手举到脑边,示意他真的没打算动了。
“哦,江小公子啊……”赵婶这时候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不小心泄露了真实的想法,刚才那声呵斥完全是看到江澧下意识地嫌恶他做出的反应,现在回过神来也赶紧就着江澧的坡下驴,“今天王爷和宫二公子、梁小公子他们出去了,所以府里就把剩下的食材消耗掉了,没备别的饭。”
“哦哦,好的好的,我知道的。”江澧摸摸后脑勺笑着说,“但是我实在有点饿了,这里有东西吃吗?我随便凑合吃点就好。”
后厨里肯定是有剩饭的,赵婶也知道在哪,但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股恶意是从哪来的,就好像厌恶一个人的时候生理性地就想给他找点不痛快。于是她说:“没有了,公子要不要上街去买点小零嘴。”
“好的好的,谢谢赵婶。”江澧笑着道过谢,决定按照赵婶的指示上街去随便买点什么至少垫垫肚子。
走在大街上,他才发现平日里叫卖声声的食摊现在空空荡荡,担子横搁在路边,铁锅冷了,竹篮也敞着口,原来是卖饼的、挑汤担的小贩全都耐不住兴致,一窝蜂往戏园子赶去,只留下空荡荡的铺面与街巷。
这可咋办,江澧腹中空空荡荡,一阵阵饥意不住往上翻搅,要不在挨上一夜,明天就能喝上热腾腾的米粥和香喷喷的烙饼了?可是刚这么一想,肚子就发出一声抗议的鸣叫。
是了,他拢了拢衣衫,毕竟他从昨天中午就没吃东西,要不是小时候有丰富的挨饿经验,江澧真是觉得再不寻些吃食垫一垫,自己真的是要饿死了。
咋办呢?现在就是再告天问地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呀,索性他就高高兴兴地调转方向,直接循着锣鼓声响迈步前行,跟众人一道去瞧戏算了。
饭反正是吃不上了,能蹭点戏曲听也是好的呀,而且那些个摊主、小贩听完戏不还得回来挑担子吗?他到时候直接跟着他们一块走一点都不耽误,还能吃上口热乎的。
这样想着他又觉得自己赚到了,耳边不断掠过奔赴戏园的路人的说笑,远处戏园锣鼓声和唱腔遥遥传来,他心底生出几分随遇而安的轻快,一步步朝着人潮汇聚处走去,觉得能够默默无闻地隐匿在人潮中是一种奇特的幸福。
等他走到戏园,外头早就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得人山人海了,锣鼓丝竹喧腾不停,喝彩声一浪盖过一浪。酒楼里靠窗的雅座早被有钱客人抢占一空,他挤不到戏台近前,只能卡在人群最外圈,身前密密匝匝全是攒动的人头,他费力地他使劲踮起脚尖,抻长脖颈张望才能看到一点。
“锵锵镗镗 ——” 锣鼓骤然一响,好戏就此开演。台前素色幕布向两边缓缓扯开,风雪布景铺展出来,先跌跌撞撞走上台的,是衣衫褴褛、满身破败的书生莫稽。他在寒风里缩着身子,步履踉跄,冻得浑身打颤,没走出几步,便浑身脱力,直挺挺倒卧在台门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