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送葬人南风知雨

江湖送葬人

第十四章 白水镇没有死人,只有回来的人

南风知雨 · 更新时间未知

王二那句话一出口。 陆沉就知道今晚别想安生。 事实证明。 他猜得非常准。 门外木牌越晃越厉害。 一块。 两块。 十块。 上百块。 风并不大。 这些写着镇民姓名的牌子却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拨动。 咔咔作响。 王二媳妇脸色终于变了。 “怎么回事?” 她在白水镇住了三十多年。 显然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王二已经从木板上站起来。 脑袋刚才明明摔裂。 现在伤口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顾晚棠提起白灯。 灯火突然由黄变青。 “不是他。” 陆沉问:“什么不是他?” “回来的人。” “不是死的那个。” 这个判断陆沉早就怀疑。 可问题是: 如果回来的不是原来的人。 又是什么? 王二突然冲过来。 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刚从二楼头朝下摔死的人。 陆沉闪身。 王二一头撞在柱子上。 砰! 额头凹下去。 接着慢慢鼓回来。 老黄眼珠子都快掉了。 “这比跌打药好用。” 王二又扑。 顾晚棠把灯笼往前一递。 青色火光照到他的脸。 王二像被烫了一样惨叫。 皮肤下面忽然鼓起一张人脸。 不是比喻。 真的是另一张脸。 一张苍老男人的脸,从王二脖颈皮肤下面往外顶。 顶了一下。 又缩回去。 老黄后退。 “娘的!” “一个身体住俩人?” 顾晚棠摇头。 “不止。” “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 她把白灯抬高。 青光照下。 王二整个身体里。 一张又一张人脸浮出来。 老人。 年轻人。 甚至有个孩子。 密密麻麻。 少说十几个。 王二媳妇终于叫出声。 “这是什么东西!” 陆沉盯着那些脸。 忽然明白过来。 王二已经死过五次。 每次回来一次。 身体里就多了什么。 也就是说。 这东西不是复活。 更像…… 填补。 真正的王二死了。 某个东西进入他的身体。 继承一部分记忆。 下一次再死。 又换一个。 一层叠一层。 所以第一次回来,只忘了口味。 第二次忘了习惯。 第三次认不出孩子。 不是王二的记忆越来越差。 是身体里的“王二”越来越少。 “嫂子。” 陆沉突然问,“你丈夫第一次死是什么时候?” 女人已经哭了。 “五年前。” “怎么死?” “河里捞鱼,淹死。” “尸体在哪找到?” “白水河下游。” “谁把他送回来的?” 女人想了半天。 “我……” 她突然愣住。 “我不记得了。” 陆沉心里一沉。 白水镇的人不是不知道规则。 而是每一次“死人回来”以后,某些与死亡有关的记忆都会被慢慢抹掉。 这和借名尸太像。 只是何家的借名,是一个死人抢一个活人的名字。 白水镇则更加诡异。 死人在不断使用同一个人的名字。 直到所有人都相信: 这就是复活。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 很多。 陆沉回头。 祠堂外站满了人。 镇民。 至少几十个。 老人。 妇女。 孩子。 每个人都面无表情。 最前面是白天坐在牌坊下面的老人。 他拄着拐杖。 看了眼王二。 “时候没到。” “怎么提前醒了?” 王二媳妇跑过去。 “七叔公!” “福生他身体里面有东西!” 老人却没有看她。 只盯着陆沉。 “因为外乡人来了。” 陆沉笑了一下。 “老人家,白天你还挺和气。” 七叔公叹气。 “白天你没进回生屋。” “这屋不能进?” “外人不能。” “沈青禾的人三年前来过。” 七叔公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认识巡夜司?” “算认识。” “那更不能留你。” 老黄压低声音: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陆沉扫了一眼门外。 几十个人。 “你觉得呢?” “那打一架?” “你能打几个?” 老黄认真算。 “如果是正常老人。” “两个。” “如果是这种死过好几次的?” “我躺下比较快。” 陆沉点头。 “很有自知之明。” 七叔公抬起手。 镇民开始往前。 就在这时。 顾晚棠突然把白灯放在地上。 “我来。” 陆沉看她。 “你?” “嗯。” “打得过?” “打不过。” “那你来什么?” 顾晚棠抬头。 “我会死。” 陆沉:“……” 顾晚棠突然从袖子里拔出一把小刀。 对着自己胸口。 直接捅了进去。 噗。 血顺着红衣往下淌。 陆沉都没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 顾晚棠身体晃了一下。 “死。” “我看出来了!” “然后呢?” “等。” 说完。 她倒下。 老黄扑过去摸鼻息。 又摸脉搏。 脸色变了。 “真死了。” 陆沉第一次想骂人。 哪有人打架前先把自己杀了的? 镇民也愣住。 七叔公却像想到什么。 脸色大变。 “离她远点!” 晚了。 顾晚棠手边的白灯突然熄灭。 四周温度骤降。 陆沉呼出去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紧接着。 门外那些“回来过”的镇民,一个接一个捂住胸口。 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身体里被硬生生抽出来。 王二最明显。 一团黑影从他的背后慢慢站起。 没有五官。 只有轮廓。 黑影拼命想挣脱。 却被顾晚棠尸体散发出的寒气吸过去。 陆沉终于明白。 她的能力根本不是简单的“死后复活”。 顾晚棠每一次死亡。 似乎都会吸引附近的死人。 像一盏只给鬼看的灯。 不到十息。 所有镇民都退了。 七叔公脸色难看到极点。 “守灵女……” 他认出了顾晚棠。 “你是顾家的人?” 顾晚棠当然回答不了。 因为她刚把自己捅死。 陆沉觉得这种聊天方式非常影响交流。 七叔公咬牙。 “把他们赶出去!” “别碰那个女人!” 镇民没有再靠近顾晚棠。 全冲陆沉来了。 陆沉往后退。 “顾姑娘。” “差不多可以活了。” 没反应。 “喂。” 还是没反应。 老黄急了。 “她不会真回不来了吧?” 陆沉也有点没底。 三人认识不到一天。 他对顾晚棠唯一的了解就是: 买棺材不还价。 这要真死了。 自己是不是还得负责埋? 最关键的是。 剩下那五两找零到底还要不要退? 就在陆沉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顾晚棠突然咳了一声。 “咳……” 老黄吓得蹦起来。 “活了!” 顾晚棠睁开眼。 第一件事就是把胸口的小刀拔出来。 伤口已经不流血。 她坐起来。 看了看周围。 “过去多久?” “不到半炷香。” “还行。” 陆沉看着她。 “每次都这么死?” “不一定。” “疼吗?” “疼。” “那你还这么熟练?” “死多了就习惯了。” 陆沉沉默。 他突然觉得自己过去二十三年的人生非常单调。 一次都没死过。 简直毫无阅历。 顾晚棠站起来。 脸色比之前更白。 她看向七叔公。 “回生屋下面有什么?” 七叔公瞳孔收缩。 “没有东西。” “你撒谎。” “我没有。” 顾晚棠指了指自己。 “我刚才死的时候看见了。” 陆沉问:“看见什么?” “很多死人。” “在哪?” 顾晚棠低头。 “脚下。” 所有人都安静。 老黄低头看地面。 然后默默往旁边移一步。 “很多是多少?” 顾晚棠想了一会儿。 “数不过来。” “几百?” “不止。” “几千?” “差不多。” 老黄脸色白了。 “这镇子一共才几百人。” 顾晚棠看着七叔公。 “他们不是白水镇的人。” 七叔公握着拐杖的手开始发抖。 陆沉走到祠堂中央。 蹲下。 木地板很旧。 他用手敲了敲。 咚。 下面是空的。 陆沉抬头。 “老黄。” “干什么?” “工具。” “你想拆?” “巡夜司教我的。” “……” 半个时辰后。 回生屋地板被拆了一个洞。 为什么镇民没有阻止? 因为顾晚棠坐在洞旁边。 手里拿着刀。 谁靠近。 她就准备再死一次。 镇民显然很怕这个。 陆沉第一次知道死亡还能用来威胁人。 很实用。 地板下面有石阶。 一路向下。 一股很浓的土腥味涌上来。 不是腐臭。 更像刚挖开的新坟。 陆沉提灯下去。 老黄不想去。 陆沉提醒他十两还没结。 老黄立刻跟上。 顾晚棠最后下来。 地下很大。 比整个回生屋大至少十倍。 四周全是壁龛。 每个壁龛里放着一块木牌。 密密麻麻。 有名字。 有生辰。 还有死亡日期。 陆沉随便看了一块。 【王福生。】 死亡日期。 五年前。 正是王二第一次溺死的时候。 再往下。 又一块。 【王福生。】 死亡日期。 三年前。 第三块。 去年。 第四块。 上个月。 整整五块王福生的牌子。 对应五次死亡。 老黄脸色变了。 “每死一次。” “就多一块?” 陆沉没回答。 他走到最里面。 那里有一面巨大石墙。 石墙上。 挂着一块明显比其他木牌更旧的牌子。 已经发黑。 上面只有两个字。 【陆沉。】 下面日期: 景平十四年。 六月十三。 正好三年前的今天。 陆沉站在原地。 顾晚棠轻声问: “看出什么了?” 陆沉盯着那块牌。 “我三年前在这里死过。” 老黄道: “可你三年前在青河县啊。” “我知道。” “那这个谁?” “不知道。” 陆沉伸手。 准备取下木牌。 指尖刚碰到。 一股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的冰冷瞬间冲进脑海。 无数画面炸开。 河水。 黑夜。 一个年轻男人在水里挣扎。 那张脸—— 是陆沉。 然后他看见岸边站着一个人。 没有脸。 那人低头看着水中正在溺死的“陆沉”。 轻声说: “第一个。” 画面消失。 陆沉猛地后退。 顾晚棠扶住他。 “怎么了?” 陆沉没有回答。 因为那块黑色木牌后面。 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以前被墙挡住。 现在才看见。 【归来次数:零。】 陆沉盯着“零”字。 然后慢慢转头。 “白水镇的人死后都会回来。” “对。” “为什么这个陆沉没回来?” 没人回答。 地下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远。 像从更深的地方传上来。 “因为……” “他不是这里的人。” 三个人同时回头。 石阶下面。 居然还有一层。 黑暗里。 一盏灯。 慢慢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