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送葬人南风知雨

江湖送葬人

第十八章 顾晚棠第八次死

南风知雨 · 更新时间未知

白水镇可能是大梁历史上第一个全镇一起准备自己葬礼的地方。 场面十分古怪。 镇民先是害怕。 后来发现害怕也没用。 索性开始忙活。 有人挂白布。 有人折纸钱。 有人杀鸡做饭。 甚至还有两个老太太为了谁家的哭丧声更大吵了一架。 陆沉站在街口看了半天。 忍不住问老黄:“你干这一行三十年,见过这么办白事的吗?” 老黄正在给一块木板刷白漆。 “没有。” “有什么想法?” “商机很大。” 陆沉点头。 英雄所见略同。 不过这场丧事不是普通丧事。 按照陆沉的想法,既然井里的无名死人抢名字,是因为自己没有人记得,那么问题未必只能靠封井解决。 他想试另一件事。 送葬。 把这些在井里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无名者真正送走。 想法很简单。 执行起来很难。 因为没人知道井里有多少死人。 更不知道他们叫什么。 老黄听完以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连名字都没有,碑怎么写?” 陆沉沉默。 这也是最大的问题。 他能替一个无名尸完成遗愿。 对着尸体说“你就是你”或许有用。 井下几千人呢? 难道站井边喊三千遍“你就是你”? 先不说有没有用。 喊完自己先死了。 沈青禾带人在查镇志。 白水镇祠堂里留下来的旧册子很多。 翻到四十六年前那场瘟疫时,记录突然断掉。 前几页还清清楚楚记录谁家死了几口。 后来死亡太快。 只剩下一行。 【六月至七月,亡者不可计。】 赵承翻了半天。 “没名字。” 沈青禾道:“再找。” “头儿,找什么?” “死人不一定留在族谱里。” 沈青禾看向外面,“找账册、地契、婚书、欠条,只要写过名字的都拿来。” 陆沉眼睛亮了一下。 “欠条也算?” 沈青禾看他。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兴奋?” “没事。” 老黄很了解他。 “他觉得以后自己死了,欠条能证明存在过。” 陆沉认真道:“这说明借钱也不是全没好处。” 沈青禾懒得搭理。 整整一个下午。 镇民把能找到的旧东西全搬出来。 四十六年前的粮册。 药铺诊册。 米行赊账。 婚书。 甚至赌坊欠债。 真的一点点拼回了一些名字。 王大山。 李茂。 周春娘。 赵小六。 …… 一共一百八十三个。 和可能埋在井下的数量相比。 远远不够。 但至少不是零。 老黄把每一个名字写在一张白纸上。 然后折成纸灯。 天黑以前。 街道上已经挂起一百八十三盏小白灯。 灯上都是名字。 没有找到名字的。 只写两个字。 无名。 有人觉得这样不吉利。 陆沉却说: “死都死了。” “还讲究什么吉利?” 镇民一想。 也对。 天彻底黑下来时。 顾晚棠一直坐在棺材旁边。 那张替死纸放在膝盖上。 日期还是六月十四。 但纸的边缘开始渗血。 陆沉发现以后走过去。 “什么情况?” “快了。” “多快?” “不知道。” “你这人怎么自己死都没个准信?” 顾晚棠看他。 “要不我现在死?” 陆沉顿时觉得这话没法聊。 “你每次都能回来?” 顾晚棠摇头。 “不知道。” “七次都回来不代表第八次一定回来。” “那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 “紧张也没用。” 她说得特别自然。 陆沉忽然发现。 这个女人和自己其实有一点像。 他遇到害怕的事,会说笑。 顾晚棠不会说笑。 她只是不说。 两个人都不愿意把害怕写在脸上。 陆沉在她旁边坐下。 “死一次忘一件事。” “嗯。” “你现在还记得多少?” 顾晚棠认真想了一会儿。 “我记得自己姓顾。” “记得小时候有人给我绑过红绳。” “记得我有一个哥哥。” “然后呢?” “没了。” 陆沉皱眉。 “你哥哥叫什么?” 顾晚棠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忘了。” “还活着?” “忘了。” “……” 陆沉第一次觉得“忘了”两个字有这么重。 顾晚棠转头:“你怕我死?” “当然。” “为什么?” “你棺材运费还没结清。” 顾晚棠看了他好一会儿。 突然笑了。 “我付了。” “你记得?” “三十两。” 陆沉叹气。 “看来记性挺好。” 顾晚棠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块银子。 “再给你五两。” “干什么?” “如果这次没醒。” “帮我埋了。” 陆沉没有伸手。 顾晚棠有些奇怪。 “嫌少?” “不是。” “那为什么不要?” 陆沉道:“你自己买的棺材十五两,又花三十两运到白水镇,现在还想给我五两埋你。” “你这一单我挣得太多。” “晚上容易睡不着。” 顾晚棠道:“你会良心不安?” “不会。” 陆沉伸手拿过银子。 “我只是客气一下。” 顾晚棠:“……” 果然不能对他抱希望。 夜色越来越深。 全镇人都聚到回生屋附近。 那些已经死过的人脸色明显越来越苍白。 月亮升到头顶时。 往生井里。 第一声哭响了。 不是一个人。 像成百上千人一起哭。 街上所有白灯同时晃动。 上面写着名字的一百八十三盏灯。 一盏接一盏亮了。 没有名字的那些。 却还是黑的。 沈青禾拔刀。 “开始了。” 陆沉走到最前面。 他没有念经。 也不会做法。 归途铺办丧事其实一直很简单。 死人穿衣。 入棺。 盖棺。 送路。 烧纸。 埋。 该哭的人哭。 该走的人走。 陆沉点燃第一张纸钱。 扔进火盆。 “王大山。” 地下的哭声突然停了一瞬。 一盏写着王大山的灯。 火苗猛地窜高。 然后熄灭。 陆沉心里一动。 有用。 他继续。 “李茂。” 又一盏灭了。 “周春娘。” 第三盏。 一百八十三个名字。 陆沉一个一个念。 没有省。 也没有快。 因为这是这些人死后四十六年。 第一次有人重新念他们的名字。 有些镇上的老人听着听着就哭了。 他们里面甚至有人认得这些名字。 “周春娘……” 七叔公站在人群里,突然喃喃道,“她以前给我做过鞋。” 没人接话。 老人眼泪掉下来。 他自己都不记得多少年没想起这个人。 名字就是这样。 你觉得只是两个三个字。 可真的有人念起来。 后面就跟着一辈子。 一个时辰以后。 一百八十三盏灯全部熄灭。 井里的哭声少了一部分。 可剩下的更多。 那些写着“无名”的灯。 一盏没亮。 陆沉皱眉。 不够。 这些没有姓名的人还是走不了。 就在这时。 顾晚棠突然站起来。 她低头。 替死纸已经彻底被血浸透。 陆沉心里一沉。 “顾晚棠。” “嗯。” “是不是到了?” “应该。” 她很平静地走向往生井。 陆沉抓住她。 “你干什么?” “帮你。” “怎么帮?” “我死的时候。” “死人会来找我。” 陆沉立刻明白她想做什么。 顾晚棠的死亡像一盏灯。 会吸引附近的亡者。 如果她在井边死。 那些无名者或许会从井里出来。 “然后呢?” “你送。” “你确定能控制?” “不确定。” “那你就去死?” 顾晚棠奇怪地看着他。 “我本来今天就会死。” “与其不知道怎么死。” “不如选个有用的。” 这句话让陆沉一时没法反驳。 顾晚棠挣开他的手。 走到自己的棺材旁。 躺进去。 还顺手调整了一下枕头。 老黄看得眼角直抽。 “姑娘。” “怎么?” “舒服吗?” “还行。” 老黄居然露出一点职业自豪感。 “我挑的垫子。” 陆沉把他拉开。 “这种时候你就别推销了。” 顾晚棠躺在棺材里。 双手放好。 然后从袖里摸出那把熟悉的小刀。 陆沉看着她。 “每次非得捅自己?” “不一定。” “上吊试过。” “难受。” “跳崖呢?” “试过。” “醒来以后腿疼三天。” 老黄站在旁边听得一脸敬佩。 这姑娘的人生经历。 比他三十年抬的死人加起来都丰富。 顾晚棠把刀尖抵在心口。 忽然看向陆沉。 “陆沉。” “嗯?” “如果我醒过来以后不认识你。” 陆沉愣了一下。 顾晚棠道:“你就告诉我。” “你是谁?” 陆沉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 “卖棺材的。” 顾晚棠笑了。 刀进胸口。 鲜血很快染红衣服。 她慢慢闭上眼睛。 气息断了。 下一刻。 整口往生井。 炸了。 轰—— 黑气冲天而起。 成百上千道看不清面容的人影从井中疯狂涌出。 全都扑向顾晚棠的棺材。 沈青禾大喝: “陆沉!” 陆沉早已经站到棺前。 寒风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无数亡魂从他面前掠过。 他听见声音。 不是一个愿望。 是几千个。 【我是谁?】 【我叫什么?】 【有人记得我吗?】 【我想回家。】 【我不想用别人的名字。】 陆沉的眼睛慢慢红了。 太吵了。 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吵过。 他抬头。 看着那些没有脸的人。 第一次不知道死人遗愿该怎么完成。 直到老黄突然在身后喊了一句: “陆小子!” “名字找不到。” “就给他们立无名碑!” 陆沉猛地回头。 老黄手里还拿着刷漆的笔。 一脸着急。 “死人不一定非得有名字!” “有个地方埋。” “有人知道底下埋的是个人。” “不就够了吗?” 陆沉愣住。 他忽然想起何府那十二具无名尸。 碑上刻的是: 归乡无名之人。 没有名字。 不代表不存在。 陆沉转身。 面对几千亡魂。 深吸一口气。 “听好了。” “你们的名字。” “我找不到。” 黑影还在涌动。 “但从今天开始。” “白水镇给你们立坟。” “不是王福生。” “不是张三。” “不是李四。” “谁的名字你们都不用。” “你们就是你们。” “生前叫什么不知道。” “死后——” 陆沉抬手指向镇外那片山坡。 “我给你们留个地方。” “让以后经过这里的人都知道。” “白水镇下面。” “埋过一群人。” 风突然停了。 数千道黑影。 同时停在半空。 陆沉看着它们。 “够不够?” 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 最前面那个没有脸的人影。 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散了。 一个。 两个。 十个。 一百个。 白水镇的夜空。 像下了一场往上的黑雪。 亡魂一个接一个消失。 而棺材里的顾晚棠。 也在这时候。 猛地吸了一口气。 “呼——” 她活了。 陆沉第一时间低头。 顾晚棠睁眼。 和他对视。 看了很久。 眼里全是陌生。 陆沉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虽然早有准备。 可真到了这一刻。 还是有点堵。 顾晚棠皱眉。 “你是谁?” 陆沉沉默。 然后道: “卖棺材的。” 顾晚棠又看了他一会儿。 突然抬手。 “我的五两银子呢?” 陆沉:“……” 老黄在旁边笑得一屁股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