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送葬人南风知雨

江湖送葬人

第二十七章 给天下第一办场活丧

南风知雨 · 更新时间未知

顾长风要办丧事。 问题是。 他还站着。 圆宝和尚蹲在破庙门口,听完以后很认真地提出意见:“活人办丧,不吉利。” 陆沉正在给自己肩膀包扎,头都没抬。 “他死过三次。” “现在到底算不算活人?” 圆宝和尚张了张嘴。 没回答。 陆沉指着他。 “你看。” “连和尚都说不清,那就按死人算。” 圆宝和尚觉得这话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可又不知道从哪反驳。 顾长风没有回山顶。 他就坐在破庙外的一块石头上。 那柄断剑放在膝上。 满山长剑依旧悬着。 只是没有再落。 顾晚棠蹲在老人面前。 一直看。 看了很久。 顾长风也在看她。 “你真是我孙女?” 顾晚棠点头。 “嗯。” “多大?” “二十一。” 老人沉默一下。 “我连孙女都有了。” 顾晚棠鼻子发酸。 陆沉在旁边插嘴:“挺正常。你死三十年,家里要是一点发展没有,那才有问题。” 顾晚棠回头瞪他。 顾长风却笑了。 “他说话一直这样?” 顾晚棠想了一会儿。 “更烦。” 陆沉:“……” 这爷孙俩认亲速度挺快。 顾长风又问:“你爹呢?” 顾晚棠沉默。 “死了。” “娘?” “也死了。” “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顾长风低下头。 眼里那一点刚刚恢复的温度又淡了。 他死得太久。 很多人。 很多事。 已经赶不上了。 所谓成仙。 好像就是所有人一直往前走。 只有你还留在原地。 天下记得你的名字。 可你想记的人,全没了。 陆沉忽然觉得这买卖挺亏。 “顾前辈。” 老人抬头。 “嗯?” “丧事怎么办?” 顾长风一愣。 陆沉一本正经:“规矩还是要问死者意见。” 圆宝和尚在旁边小声提醒:“他还没完全死。” 陆沉道:“所以提前问,省得等会儿不能说话。” 顾长风想了一下。 “简单。” “棺材呢?” “不要。” “寿衣?” “不要。” “纸钱?” “不要。” 陆沉皱眉。 “你这样让我很难挣钱。” 顾长风又笑。 “你想要什么?” 陆沉指了指那柄断剑。 顾晚棠立即看他。 陆沉咳嗽一声:“问一下。” “不给。” 顾长风把剑按住。 “别的都行。” 陆沉更觉得奇怪。 一个都快忘了为什么拿剑的人。 还是舍不得这把剑。 “那我不收钱。” 老黄正在旁边喝水。 听见这句话。 一口全喷了。 他抹着嘴:“你再说一遍?” 陆沉瞪他。 “没听见?” 老黄走过来摸陆沉额头。 “你是不是刚才被剑打傻了?” 陆沉把他手拍掉。 “天下第一的白事。” “以后能挂招牌上。” “相当于做口碑。” 老黄恍然大悟。 “还是你会做生意。” 沈青禾站在一旁。 忍了半天。 最后还是没忍住。 “你们两个连死人都要拿来宣传?” 陆沉纠正:“客户自愿。” 顾长风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 “以后写。” “天下第一剑顾长风。” “归途铺送走的。” 陆沉点头。 “这句话值不少钱。” 白事定下来。 没有棺材。 没有纸扎。 也没有吹唢呐的人。 老黄原本建议去附近找两个。 顾长风问:“要吹多久?” 老黄道:“看钱。” “没钱呢?” “那还是别吹。” 顾长风非常满意。 唯一要准备的。 是一壶酒。 问题是顾长风自己的葫芦已经空了。 圆宝和尚说庙里有。 陆沉很意外。 “和尚庙里为什么有酒?” 圆宝双手合十:“做菜。” 陆沉看着他。 “你这酒闻起来不像做菜的。” “菜做得多。” “……” 最后没拆穿。 顾晚棠亲自倒酒。 一碗放顾长风面前。 一碗放地上。 “给奶奶。” 老人盯着地上的酒。 像在努力想起什么。 “她叫什么?” “柳清。” 顾长风嘴里轻轻念了一遍。 “柳清。” 然后又念。 “柳清。” 越念。 眼神越清醒。 “她是不是很爱哭?” 顾晚棠点头。 “听我爹说,是。” “做饭不好吃。” “也听说过。” “脾气还大。” “嗯。” “还总说嫁给我是倒了八辈子霉。” 顾晚棠眼泪掉下来。 嘴角却在笑。 “爷爷。” “嗯?” “奶奶死前还骂过你。” “骂什么?” “说你这个老东西出去问路,问了三十年都不知道回来。” 顾长风端着酒碗。 手忽然抖了一下。 很轻。 可陆沉看见了。 老人慢慢低下头。 笑了一声。 “是她会说的话。” 这一刻。 山上无数剑同时开始震动。 不是攻击。 而是不安。 顾长风每想起一件“人”的事。 “天下第一剑”这四个字就会淡一点。 剑不允许。 所以它们在阻止。 第一柄剑飞下来时。 沈青禾已经拔刀。 顾长风却抬手。 “别。” 剑停在老人面前三尺。 没有继续。 顾长风看着它。 “你是谁的剑?” 长剑震动。 没人听懂。 顾长风却似乎懂。 “赵长青。” 他轻声道。 “二十七年前。” “我在雁荡峰赢过你。” 那柄剑慢慢安静。 “你死了?” 剑尖低下。 顾长风沉默片刻。 “那你也该走了。” 他伸手。 在剑身上轻轻一拍。 咔。 长剑断成两截。 没有剑气。 没有爆炸。 就是普通的铁断了。 然后锈蚀。 眨眼之间。 变成一地铁屑。 山上又一柄剑飞下来。 顾长风看。 “陈北斗。” “我记得。” 又碎。 第三柄。 第四柄。 越来越多。 陆沉忽然明白这场丧事真正要送走的不是顾长风一个。 而是这些被顾长风打败、被他的名字困在不归山几十年的剑。 顾长风记得每一个。 “李山河。” “江东越。” “谢九剑。” 一个个名字。 一个个死人。 一柄柄剑。 老黄看得发呆。 “天下第一这么累?” 陆沉道:“你以为。” “打赢还得记名字。” “我现在欠你十两都快记不住。” 老黄立刻精神:“你记得!” 陆沉:“……” 早知道不说。 太阳慢慢下去。 山上已经少了几百柄剑。 顾长风的脸却越来越苍老。 每说一个名字。 好像都会失去一点力量。 顾晚棠蹲在旁边。 越来越害怕。 “爷爷。” 顾长风摸了摸她的头。 第一次。 动作很自然。 “别怕。” 顾晚棠眼泪止不住。 “你走了以后。” “我是不是又没有家了?” 老人愣住。 陆沉和沈青禾都没有说话。 顾长风看着这个死过九次、已经忘掉大半人生的孙女。 很久。 “谁说的?” 顾晚棠抬头。 “顾家没了。” “爹娘也没了。” “你也要走。” 顾长风想了想。 突然指向陆沉。 “跟他。” 陆沉原本在喝水。 差点呛死。 “顾前辈。” “怎么?” “这事你不先问问我?” “你不愿意?” 陆沉看了眼顾晚棠。 “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那是什么?” “伙食费怎么算?” 顾晚棠一脚踩在他脚上。 顾长风笑得前仰后合。 沈青禾站旁边。 嘴角也有一点笑。 顾长风笑了很久。 忽然停下。 脸色变得认真。 “陆沉。” “嗯?” “晚棠不能第十次死。” 陆沉神情一变。 “为什么?” 顾晚棠也看老人。 顾长风摸着她头发。 “九次是命。” “第十次……” “就不是她了。” 陆沉皱眉。 “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解释。 因为这时候。 山最深处。 突然传来一声钟响。 当—— 顾长风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消失。 沈青禾也猛地转头。 “什么声音?” 顾长风站了起来。 漫山还剩下的剑。 全部同时转向山腹。 不是对着他们。 像在防备什么。 老人轻声道: “它醒了。” 陆沉问:“谁?” 顾长风没有回答。 只是把那柄断剑握紧。 而就在同一刻。 一条本来被雾遮住的山路。 慢慢显现。 路的尽头。 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 青衣破烂。 半边头发已经白了。 沈青禾看见他的第一眼。 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男人也看见她。 嘴唇动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青禾。” 沈青禾手里的刀。 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