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送葬人南风知雨

江湖送葬人

第三章 天下第一剑,只值二两酒钱

南风知雨 · 更新时间未知

陆沉最后还是没把那具尸体带回去。 不是不想。 是打不过。 青衣女子带来的人明显是官府中专门处理江湖异事的人,十几把弩一架,别说陆沉,老黄当场连呼吸都变得特别守规矩。 两个人趴在苞谷地里,一直等到天完全亮,才灰头土脸爬出来。 棺材早没了。 官差也没了。 地上只剩几滴血。 老黄拍着身上的泥,神情复杂。 “陆小子,我认真想了一下。” “嗯。” “从今天开始,我想退出白事这一行。” “为什么?” “风险太大。” 陆沉点头:“可以,先把昨晚五两银子的分成还我。” 老黄重新把抬棺杠扛到了肩膀上。 “人还是得有始有终。” 两人回到青河县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城门口卖豆腐脑的老张刚支摊,看见两人一身泥,随口问:“昨晚发财去了?” 陆沉坐下来:“差点。” “挣多少?” “十两。” “那不是挺多?” “还搭上一条命。” 老张吓了一跳。 “谁死了?” 陆沉接过豆腐脑,喝了一口。 “还没确定。可能三年后的我。”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给他多加了一勺辣椒。 “最近少熬夜。” 陆沉觉得青河县的人接受能力都挺强。 回到归途铺,陆沉刚推门,就闻到一股酸臭味。 墙角还停着另一具尸体。 昨天傍晚送来的。 一个老乞丐。 死在城南破庙里。 官府验过尸,说是年老体衰,寿终正寝,没人认领,就让陆沉帮忙收了。 昨晚走得急,还没来得及埋。 老黄捂着鼻子:“这老头也得赶紧送走,不然今天晚上铺子没法睡人。” 陆沉走过去。 老乞丐身上的衣服破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脚边只有一个空酒葫芦。 昨天陆沉碰尸体时,就听见过他的遗愿。 很简单。 【城西桃花坡,第三棵老槐树下,把酒葫芦埋在她旁边。】 “她”是谁不知道。 不过这个活容易。 陆沉吃完早饭,扛上锄头,顺手把老乞丐装上板车。 老黄看他:“又去?” “收了官府二两银子。” “你命都快没了,还惦记二两?” 陆沉认真道:“正因为可能活不长,更应该抓紧挣钱。不然死了以后连口好棺材都买不起。” “昨晚那口就不错。” “滚。” 桃花坡离县城不远。 一个时辰就到。 第三棵老槐树很好找。 因为树下面真有一座坟。 坟很旧。 墓碑上的字已经磨得模糊,只剩下一个“柳”字依稀能看见。 陆沉把酒葫芦埋在坟旁。 想了想,又从自己腰间解下小酒壶,倒了一半在地上。 “老头,我不知道你跟这位柳姑娘什么关系。能惦记到死,想来不是欠钱就是欠情。” “酒给你分一点。” “黄泉路上省着喝。” 最后一锹土落下时。 风吹过槐树。 陆沉脑中那种熟悉的冰凉感再次出现。 【顾长风,遗愿已了。】 陆沉的手停了。 顾长风? 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下一刻。 一股极其锋利的气息骤然钻入他的脑海。 不是记忆。 更像是一种刻在身体里的本能。 陆沉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场雨。 一个看不清模样的***在雨里,手里没有名剑,只握着一根普通树枝。 有人问他。 “你这一剑叫什么?” 那人笑了一下。 “问路。” 随后树枝向前一递。 雨幕分成两半。 山也仿佛分成了两半。 画面转瞬消失。 陆沉站在坟前,半天没动。 【可借一式:问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老头。” “你以前好像挺厉害啊。”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落了几片槐叶。 陆沉回城的时候,心情不错。 最近虽然倒霉,但总算也有件像样的好事。 他打算先买只烧鸡。 结果刚走到归途铺门口,就发现门口围了一群人。 最里面传来老黄的声音。 “马爷,再宽限两天。” “宽限?” 一个粗嗓门笑道:“黄老头,黑虎帮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你们这条街做白事生意,一个月二两平安钱。” “上个月不是交了吗?” “涨了。” “什么时候涨的?” “刚刚。” 陆沉挤进人群。 铺子门口站着四个壮汉。 领头的是马三刀。 黑虎帮在青河县算不上什么真正的江湖门派,说白了,就是一群地痞凑在一起。 但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已经够麻烦。 马三刀腰上别着一把鬼头刀,据说年轻时一场架砍了三个人,所以有了这个名号。 至于到底砍没砍死,没人知道。 陆沉一直怀疑,一个真能连续砍死三个人的人,大概没必要天天在菜市场收保护费。 “马爷。” 陆沉笑着走过去。 “今天这么闲?” 马三刀瞥他一眼。 “回来了?” “刚埋完人。” “钱呢?” “什么钱?” 马三刀乐了:“装?” 陆沉也乐:“真没有。” “我听说你昨晚接了笔大生意。” 陆沉心里微动。 昨晚的事情,传得这么快? 脸上却没变化。 “是接了。” “二十两?” “谁跟你说的?” 马三刀拍了拍他的肩。 “你别管。现在规矩改了,像你这种夜里接私活的,要抽三成。” “三成?” “六两。” 陆沉认真想了一下。 “马爷。” “嗯?” “如果我告诉你,这钱可能要命,你还要吗?” 马三刀嗤笑。 “吓唬谁?” 陆沉点头。 “那行,棺材在城外,你自己去找。” 马三刀脸色沉下来。 “姓陆的,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说着伸手就去抓陆沉衣领。 陆沉往后一退。 “马爷,有话好说。” “现在知道怕了?” “不是。我新买的衣服,别扯坏。” 围观的人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马三刀脸挂不住了。 他一把抽出腰间鬼头刀,刀背重重砸在旁边桌上。 咔嚓。 桌角裂开。 “六两。” “少一文,今天我拆了你这铺子。” 陆沉看着那把刀。 脑子里忽然想起刚刚从老乞丐那里借来的“问路”。 他其实不想用。 因为这东西只有一次。 用来对付一个收保护费的,总觉得像拿传家宝剁蒜。 “马爷。” 陆沉最后劝了一句,“要不今天算了?” 马三刀气笑了。 “你在求我?” “算是给你个机会。” “给我?” 马三刀一刀劈向门框。 “老子今天——” 后面的话没说完。 陆沉伸手。 他没有剑。 于是顺手从门旁抽出了一根给死人量身长用的竹尺。 围观的人都愣了。 马三刀也愣了。 然后笑得更厉害。 “你要拿尺子跟我打?” 陆沉低头看着手里的竹尺。 脑海里的那个男人再次出现。 雨。 树枝。 一剑。 问路。 陆沉抬手。 动作并不快。 甚至旁人看起来有些随意。 竹尺向前递出。 下一瞬。 整条街突然安静了。 啪。 一声很轻的脆响。 马三刀手里的鬼头刀从中间断开。 半截刀锋飞出去,钉在三丈外的木柱上。 与此同时。 陆沉身后的门框上,慢慢出现一道细线。 紧接着。 咔嚓。 整个门框整整齐齐裂成了两半。 所有人都没说话。 陆沉也没说话。 他看了看手里的竹尺。 竹尺已经裂了。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浪费了。 早知道这老头这么猛,他应该找个更值钱的人用这一剑。 马三刀脸色苍白。 他的额头上出现一道很细的红线。 不是伤口。 只有一滴血。 刚才那一剑如果再向前半寸,他的脑袋已经不是他的了。 陆沉把断掉的竹尺扔在桌上。 “马爷。” “还收钱吗?” 马三刀嘴唇动了动。 “不……不收了。” “以后呢?” “不收。” “那我桌子?” “我赔!” “门框呢?” “也赔!” 陆沉露出满意的笑。 “马爷讲究。” 四个黑虎帮的人跑得比来时快。 围观众人却久久没散。 陆沉刚准备关门。 街对面的酒摊上突然传来“啪”的一声。 一个醉醺醺的老头把酒碗摔了。 陆沉回头。 那老头死死盯着他。 “你刚才那一剑……” 陆沉心中一紧。 “怎么?” 老头慢慢站起来。 “谁教你的?” 陆沉随口道:“梦里学的。” “放屁!” 老头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雨中问路,一剑分江。” “这是顾长风的剑!” 陆沉愣了一下。 酒摊周围几个上了年纪的人,也纷纷变色。 有人失声道: “顾长风?” “三十年前那个天下第一剑?” 醉老头盯着陆沉,一字一顿: “这剑失传三十年了。” “因为顾长风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陆沉沉默了。 半晌。 他回头看了看桃花坡的方向。 今天早上他亲手埋的人—— 尸体最多死了三天。 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 三天前,又死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