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送葬人
第六章 棺材里还有一个何老爷
南风知雨 · 更新时间未知
院子里一共十二口棺材。 最中间那口正在敲。 咚。 咚咚。 咚。 声音不大,在深夜的何府里却格外清楚。 陆沉做白事七年,对这种声音熟得不能再熟。 三短一长。 活人求救。 老黄站在他旁边,脸都快跟门口的白灯笼一个颜色了。 “陆小子。” “嗯。” “我现在有个想法。” “说。” “这二十四两咱不要了。” 陆沉转头看他。 “老黄。” “嗯?” “做人不能因为一点困难就轻易放弃。” 老黄有些感动:“你终于想开了?” “主要是二十四两确实不少。” “……” 何玉堂现在显然没心情听两个人讨论白事费用。 他死死盯着那口棺材。 “开。” 家丁却没人敢动。 刚刚他们还只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现在十二口棺材摆在面前,谁知道里面会不会躺着十二个自己? 活了一辈子,最大的恐惧往往不是见鬼。 而是鬼长着自己的脸。 何玉堂看向陆沉。 陆沉立刻后退一步。 “何公子,我只是送葬的。” “你不是说什么尸都敢收?” “收尸和拆盲盒是两回事。” “什么盒?” “没什么。” 何玉堂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 五两。 陆沉走到棺材边。 “其实我这人主要是喜欢帮助别人。” 老黄在后面骂了一句不要脸。 棺材没有钉死。 陆沉摸了摸棺盖,又将耳朵贴上去。 里面有喘气声。 很急。 确实是活人。 “搭把手。” 何玉堂和老黄一起上前。 三个人同时用力。 棺盖被推开一道缝。 一股焦糊味立刻从里面涌出来。 陆沉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尸臭。 是木头和皮肉烧焦以后的味道。 他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棺盖彻底掀开。 何玉堂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黄则直接往后退了两步。 棺材里面蜷缩着一个男人。 六十上下。 身上的衣服几乎烧没了,皮肤大面积焦黑,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血肉。 可他还活着。 胸口正在微弱起伏。 何玉堂嘴唇哆嗦了一下。 “爹?” 棺中男人猛地睁开眼睛。 一只眼已经被烧坏。 另一只眼死死盯着何玉堂。 “玉……玉堂……” 何玉堂一下扑到棺材边。 “爹!你怎么会在这里?” 棺材里的人正是何家家主——何正元。 可陆沉记得很清楚。 刚才他们回府的时候,何玉堂还说,他父亲应该在书房。 而且三天前那份死亡文书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何正元。 何玉堂显然也想到了。 “爹,你不是在书房吗?” 何正元听见“书房”两个字,眼睛突然睁大。 他一把抓住儿子的袖子。 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重伤垂死的人。 “别去!” “别去书房!” “里面那个……” 话还没说完。 正堂方向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玉堂?” 院子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陆沉缓缓转身。 正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 锦衣,灰发。 手里还端着一盏茶。 何正元。 另一个何正元。 他看起来很好。 别说烧伤,连根头发都没乱。 他皱着眉,看了看院中的棺材,又看向自己的儿子。 “这么晚了,你们闹什么?” 没人回答。 何玉堂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 他看看棺材里的父亲。 再看看站在堂前的父亲。 “爹?” 堂前的何正元皱眉。 “怎么?” 何玉堂又看向棺材。 棺材里那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男人,仍死死抓着他的衣袖。 “玉堂……” “别信他。” 空气一下变得无比诡异。 老黄往陆沉身边靠了靠。 “小子。” “嗯?” “哪个是真的?” “你问我?” “你不是专业的吗?” “我是专业抬死人的,不是专业认爹的。” 何玉堂脸都绿了。 陆沉咳嗽一声。 “何公子,我不是说你。” 堂前那个何正元终于看见了棺材里的人。 下一刻。 他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 啪。 碎了。 “这……” 他脸上的震惊不是假的。 至少陆沉看不出假。 “这是怎么回事?” 棺中何正元开始剧烈喘息。 陆沉走过去。 他突然发现一个细节。 棺材里的人虽然烧得很严重,可身上并没有刚刚被烧过的热气。 相反。 很冷。 冷得像一具已经在冰窖里放了三天的尸体。 陆沉伸手摸向他的手腕。 何玉堂立刻问:“你干什么?” “看看还有没有救。” 手指接触的一瞬间。 熟悉的寒意钻入体内。 陆沉心里一沉。 只有死人,他才会有这种感觉。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还在喘气。 下一瞬。 几行字浮现在他的意识里。 【何正元。】 【死于六月初九,子时三刻。】 【死因:焚死。】 陆沉盯着那几个字。 六月初九。 正是死亡文书上的日期。 而现在已经六月十二。 也就是说—— 这个正在喘气的人,三天前就已经死了。 陆沉第一次有点分不清,到底什么算活人,什么算死人。 紧接着,第二行出现。 【未了之愿:烧掉何家祖祠。】 陆沉皱起眉。 烧自家祖祠? 这算什么遗愿? 何正元的手突然松了。 整个人软下去。 何玉堂慌忙去扶。 “爹!” 没有回应。 陆沉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鼻下停了一会儿。 死了。 这一回是真死了。 堂前那个何正元脸色铁青。 “玉堂。” 何玉堂缓缓站起来。 看父亲的眼神彻底变了。 堂前的何正元显然也意识到问题。 “你怀疑我?” 何玉堂没说话。 “我是你爹!” “那他是谁?” 何正元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候。 第二口棺材响了。 咚。 咚。 众人齐刷刷转头。 接着第三口。 第四口。 第五口。 像是有人提前约好了一样。 十二口棺材,一口接一口发出声音。 咚。 咚。 咚。 何府院中仿佛突然多出了十二颗正在跳动的巨大心脏。 老黄已经开始念佛。 陆沉看他一眼。 “你不是信道吗?” “这种时候,多拜一家多条路。” “有道理。” 陆沉也在心里顺便问候了一下各路神仙。 突然。 院门外传来一声冷喝。 “所有人离开棺材!” 下一瞬。 几支弩箭越过墙头。 不是射人。 而是钉在了十二口棺材周围。 箭尾全缠着红绳,红绳上串着铜钱。 紧接着,数道人影翻墙而入。 为首的正是沈青禾。 她今天没有穿青色常服,而是一身黑色劲装,腰间除了那柄刀,还挂着三枚巴掌大的铜铃。 看到院里的十二口棺材,她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你们开了几口?” 陆沉指了指脚边。 “一口。” 沈青禾看见棺材中的焦尸,又看见堂前那个何正元。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 陆沉问:“要是都开了呢?” “那你们现在应该已经死了一半。” 老黄腿一软。 “哪一半?”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 “你想是哪一半?” 老黄不问了。 沈青禾走到第一口棺材前。 看了一眼尸体。 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根很细的银针,扎进尸体眉心。 针尖立刻变黑。 她低声说了一句: “果然是借名尸。” 陆沉听见了。 “什么尸?” 沈青禾没有回答。 她转身看向何家众人。 “所有姓何的,站到左边。” “下人站右边。” 没人动。 沈青禾抽刀。 刷。 所有人立刻分好了。 陆沉觉得巡夜司办事效率确实高。 何玉堂问:“沈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青禾没有马上回答。 她让手下拿来一面铜镜。 镜面很旧,背后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 她先把铜镜对准老黄。 镜中立刻出现老黄那张皱巴巴的脸。 老黄还顺手整理了一下头发。 “别动。” “哦。” 沈青禾又把镜子对准陆沉。 镜里同样有人。 只是镜面明显晃了一下。 沈青禾看了陆沉一眼。 没有说什么。 最后,她把镜子转向何玉堂。 何玉堂站在那里。 镜子里却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空椅子。 何玉堂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沈青禾继续转镜。 何福。 没有。 何正元。 没有。 何家在场的九个人。 一个都照不出来。 老黄后退半步。 “沈大人。” “他们到底是什么?” 沈青禾收起铜镜。 “人。” 何玉堂松了一口气。 沈青禾接着道: “只是这个世界,已经快不认你们是人了。” 没人听懂。 陆沉却想到了什么。 他看向棺材里的焦尸。 又看向何正元。 “因为棺材里的死人用了他们的名字?” 沈青禾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借名?” “不知道。” “那你猜得倒挺准。” “穷人活得久,主要靠会猜。” 沈青禾没有接他的玩笑。 她走到院中。 十二口棺材还在断断续续敲响。 “人活于世,有姓有名。” “名字看起来不过几个字,可从出生落籍,到宗族谱牒,再到婚丧嫁娶,一个人这一辈子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挂在这个名字上。” “如果一个死人也用了这个名字呢?” 老黄想了想。 “重名?” 沈青禾:“……” 陆沉拍了拍老黄肩膀。 “你这辈子能活这么久确实主要靠运气。” 沈青禾继续道: “一个死人顶着你的姓名、容貌、生辰,甚至拥有你过去的痕迹,时间久了,这世间就会开始分不清——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你。” “死人越来越像你。” “你就会越来越像死人。” 何玉堂下意识低头。 月光落在脚边。 没有影子。 沈青禾道: “先失影。” “再失像。” “然后亲友开始忘记你。” “户籍上的名字会变成死亡。” “最后……” 她看向那十二口棺材。 “你活着。” “所有人却都会觉得,你已经死了。” 何府静得落针可闻。 何福忽然哭了。 “那我们怎么办?” 沈青禾没有安慰他。 “找到给死人写名字的人。” “否则七日以后。” “棺材里的东西会变成你们。” “而你们——” 她停顿了一下。 “会变成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人。” 陆沉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云州一具。 渝州一具。 青河县一具。 三个死人。 全叫陆沉。 他看向沈青禾。 沈青禾显然也在看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可陆沉已经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赶来何府。 何家的情况。 和他身上的情况。 恐怕是一回事。 只是何家每个人只有一个死人。 而他已经有三个。 陆沉沉默片刻,问: “沈大人。” “嗯?” “这种情况出现三个死人,会怎么样?” 沈青禾看着他。 “正常人出现第二个之前,就已经该死了。” 陆沉想了想。 “那看来我身体不错。” 沈青禾没有笑。 “陆沉。” “你最好现在开始祈祷。” “为什么?” “因为三个死人顶着你的名字。” “说明有人不是想杀你。” 她声音很轻。 “是想让这个天下——” “彻底忘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