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送葬人南风知雨

江湖送葬人

第九章 我的死法还挺丰富

南风知雨 · 更新时间未知

陆沉一直觉得,知道自己怎么死不是什么好事。 现在他更确定了。 尤其是一次知道九种。 “能问问都怎么死吗?” 裴纸匠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没见过听到自己有九种死法以后,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的人。 “你不怕?” “怕。” 陆沉道,“所以提前了解一下,方便避开。” 赵承小声嘀咕: “这人心是真大。” 陆沉听见了。 “赵大人。” “嗯?” “我没死爹没死娘,也没有老婆孩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要再胆小一点,这本事不全浪费了?” 赵承想反驳。 最后发现好像挺有道理。 沈青禾没有让他们继续废话。 “裴守义。” 老人脸上的笑顿时消失。 陆沉看向沈青禾。 “认识?” “二十年前,巡夜司有个缉事,负责处理尸案。” “后来失踪。” “姓裴。” 裴纸匠叹了口气。 “沈家的丫头,记性不错。” 沈青禾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你认识我?” “你爹还活着的时候,我抱过你。” 沈青禾的眼神彻底冷了。 陆沉第一次听到她家里的事。 但显然。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何家的借名,是你做的?” 沈青禾问。 裴守义点头。 “是。” “为什么?” “挣钱。” 陆沉一下觉得这个理由亲切起来。 沈青禾却不信。 “多少?” “五百两。” 陆沉在心里迅速算了一下。 何家十二口。 平均每个人四十多两。 他突然觉得送葬这个行业利润实在太低。 早知道学纸扎。 “谁给的钱?” 裴守义摇头。 “不知道。” “怎么联系?” “他找我。” “长什么样?” “不知道。” 沈青禾刀已经抬起来。 裴守义无奈地笑。 “我是真的不知道。” “每个月初一,死人巷口会多一口棺材。” “棺材里放银子。” “还有需要借的名字。” 陆沉问: “我的名字也在棺材里?” 裴守义终于看向他。 “不。” “你的九张纸,是我接手无名斋那天就挂在这里的。” 陆沉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 “十九年前。” 所有人都安静了。 陆沉今年二十三。 十九年前。 他才四岁。 甚至比他七岁被陆老头从河里捞出来还早三年。 “你没写?” “我写不了。” “为什么?” 裴守义指着墙上九张纸。 “你自己过去看看。” 陆沉没动。 “沈大人说最好别碰。” 裴守义笑了一声。 “巡夜司什么时候这么惜命了?” 沈青禾冷冷道:“他死不死无所谓,主要怕炸到我。” 陆沉回头。 “我谢谢你。” 他最后还是走过去。 九张纸。 纸质跟何家那些不同。 不是普通黄纸。 很薄。 颜色接近皮肤。 陆沉凑近以后,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味。 他没碰。 只是看。 第一张已经被红线划掉。 右下角写着两个小字。 云州。 第二张。 渝州。 第三张。 青河。 和沈青禾找到尸体的地方完全一致。 第四张后面没有地点。 只有一个日期。 七月初七。 距离现在不到一个月。 第五张,八月十五。 第六张,十月初一。 剩下三张。 没有时间。 只有最后一张最奇怪。 正中央写着三个字。 武当山。 陆沉沉默很久。 他终于明白棺材里的自己为什么拼着最后一口死气告诉他—— 三年以后,别上武当山。 那不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警告。 武当山。 真的与他的死有关。 “这九张纸究竟是什么?” 裴守义坐到石阶上。 像忽然很累。 “我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年轻人,我要什么都知道,十九年前就不会跑来这种鬼地方扎纸人。” “那你知道什么?” 裴守义抬头。 “我知道这九张纸,不是借名纸。” “那是什么?” “替死纸。” 陆沉皱眉。 裴守义道: “正常借名,是把活人的名字借给死人。死人有了名字,慢慢抢走活人在人世间的位置。” “可你的不一样。” “有人把你的名字写给死人,不是为了让死人取代你。” “而是为了让它们替你去死。” 陆沉愣住。 沈青禾也明显没想到。 “什么意思?” 裴守义指向已经划掉的前三张。 “云州的陆沉死了。” “所以你本来应该在云州遇到的一次死劫,被他替了。” “渝州也是。” “昨晚青河县那具尸体同样如此。” 陆沉终于笑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救我?” “可能。” “那为什么尸体让我杀三年后的自己?” 裴守义摇头。 “不知道。” 陆沉有点想骂人。 问了半天。 这老头最擅长的不是扎纸。 是“不知道”。 沈青禾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九具尸体从哪里来?” 裴守义沉默。 “说。” “无名尸。” “什么叫无名尸?” “没有身份、没有家人、没人收尸,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尸体。” 裴守义低声道: “这世上每天都有人死。” “荒山里,河沟里,战争里,饥荒里。” “有些人死了,至少还有名字。” “有些人死了以后,连自己是谁都没人知道。” “无名斋做的事情,就是给这些死人一个名字。” 赵承骂道: “拿活人的名字?” 裴守义笑得有点苦。 “名字从来不是白拿的。” “有人买。” “有人卖。” “也有人……” 他看向陆沉。 “生下来就欠。” 话音落下的瞬间。 裴守义突然脸色一变。 陆沉也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从裴守义身体里传出来。 沈青禾几乎同时动了。 “趴下!” 陆沉反应很快。 直接往地上一扑。 赵承也趴下。 只有一个年轻缉事慢了半步。 下一刻。 裴守义胸口猛地鼓起来。 不是爆炸。 是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纸做的手。 惨白。 五根手指抓住裴守义的喉咙。 老人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 沈青禾一刀斩去。 纸手断了。 可更多白纸从裴守义嘴里涌出来。 眼睛。 耳朵。 鼻子。 像他整个身体里面塞满了纸。 陆沉第一次知道一个人能吐出这么多纸。 “封口!” 沈青禾喝道。 赵承立刻掏符。 晚了。 裴守义整个人突然烧起来。 火是白色的。 没有温度。 陆沉离得很近。 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裴守义。 沈青禾厉声道: “别碰!” 已经晚了。 寒意涌入陆沉体内。 死人之愿出现。 【裴守义。】 【未了之愿:别让那个孩子知道自己的名字。】 陆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个孩子? 哪个孩子? 下一瞬。 裴守义忽然抓住他的手。 已经快烧没的脸凑过来。 “陆沉……” “你七岁以前……” “不是这个名字……” 陆沉瞳孔猛缩。 “我叫什么?” 裴守义张嘴。 火焰已经烧到喉咙。 声音越来越轻。 “你叫……” 啪。 他的头突然垂下。 死了。 陆沉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半天没动。 赵承小声骂了一句。 “就不能多撑三个字?” 没人笑。 片刻后。 裴守义烧成了一堆灰。 灰里剩下一块黑色木牌。 沈青禾用刀尖挑起来。 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字。 无。 背面则刻着一座山。 两柄交叉的剑。 陆沉认得。 武当。 和那具自己尸体胸口断剑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事情绕了一圈。 再次回到了武当。 沈青禾看着木牌。 “看来得去一趟武当。” 陆沉立刻道: “我不去。” 沈青禾看他。 “你怕了?” “废话。” “死人专门爬起来告诉我别去,我为什么还要去?” 赵承点头。 “他说得有道理。”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没说现在去。” 陆沉松了口气。 “那就好。” 沈青禾将木牌收起。 “先解决何家的事。” “怎么解决?” “既然裴守义死了,没人告诉我们。” 陆沉看向墙上的借名纸。 “那就把这里拆了。” 沈青禾问: “你有办法?” 陆沉摇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得这么有底气?” “经验。” “什么经验?” 陆沉道: “遇到不知道怎么用的邪门东西。” “砸了通常比留着安全。” 沈青禾想了想。 居然点头。 “有道理。” 陆沉有点意外。 “巡夜司也这么办案?” “我们管这个叫物理驱邪。” “……” 当天夜里。 死人巷响了整整一个时辰。 老黄后来听人说,巡夜司在拆房子。 他对此只有一句评价。 早知道拆房这么挣钱。 年轻时候就不学抬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