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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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不愁没说话,伸手把那个已经踩扁的炊饼从他脚底下扯了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大汉像是没料到他还敢拿,顿时骂道:“臭要饭的,老子让你拿了吗?”`
`薛不愁抬起头:“我买的。”`
`大汉道:“你买的又怎么样?老子脚底下的,就是老子的!”`
`薛不愁想了想,竟觉得很有道理,只“哦”了一声,便低下头打算继续吃。`
`大汉反倒被他这副模样弄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抬脚便朝他肩头踹去。`
`只是这一脚还没碰到衣角,却见薛不愁忽然偏身一让,下一刻便已经扣住了大汉的咽喉。`
`大汉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站起来的,整个人便被掐得踉跄后退,后背“砰”地撞在墙上。薛不愁五指收紧,虎口死死卡住他的咽喉,大汉脸色顷刻涨得通红,两只手拼命去掰他的手腕,却怎么也撼不动分毫。`
`四周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薛不愁面上却没什么怒色,他只是盯着眼前的人,手指一点点收紧。`
`大汉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怪响,双腿乱蹬,脸色渐渐由红转紫。旁边几个同伴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抄起家伙冲了上来。`
`薛不愁连头都没回,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山庄,没有父母,也没有师弟。往后是杀人偿命也好,被贴榜追捕也罢,甚至今天死在这里,好像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惹他,他便杀谁,直到将所有魔教中人都杀干净!`
`仅此而已。`
`眼看那大汉已经翻起了白眼,一道劲风忽从身后袭来。`
`薛不愁手腕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大汉顿时瘫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
`薛不愁眼神骤冷,转身便是一掌。`
`来人似乎也没料到他出手如此狠辣,连退两步才卸去掌力,急忙道:“兄台且慢!”`
`薛不愁哪里肯听,眼见来人也是习武之人,便再不留情。下一刻,并蒂剑铮然出鞘,剑锋直取那人咽喉,却在半途忽然一顿。`
`他看见了那人袖口上海浪纹样,正是四海盟的标志。`
`那人赶忙向后退开几步,连连摆手道:“兄台且慢!在下姓郑、名丘才,是四海盟门下。方才之事我都看在眼里,此人虽蛮横可恶,却也罪不至死,教训一番也就是了,何必为这种人背上一条人命?”`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薛不愁手中的并蒂剑,眼睛顿时亮了几分:“不过兄台方才那几招当真厉害!你既有这般身手,一个人在江湖上漂泊岂不可惜?不如加入我们四海盟!”`
`薛不愁看了他一眼,却没什么反应,只将并蒂剑收入鞘中,转身便走。`
`郑丘才见他不理自己,连忙追了两步:“兄台!你再考虑考虑!我们四海盟如今正广邀天下英雄,要共襄大义,讨伐魔教——”`
`讨伐魔教?薛不愁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郑丘才见状大喜,还当自己的话终于打动了他,赶紧道:“兄台有所不知,这魔教近来在中原作恶多端,手段狠毒至极!前些日子他们劫了芦帮的一支船队,几十条人命一个没留;又在杀了玉虚派几名弟子,杀人夺剑,可谓是嚣张极了……”`
`郑丘才越说越是义愤填膺:“还有、最惨的还是白马山庄!薛庄主在江湖上何等声望,从来与人为善,白马山庄上下更有百余口人,竟叫那群畜生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庄里的仆役、妇孺都没有放过!魔教如此猖狂,若再放任下去,中原武林还有什么安生日子?所以盟中已经传下英雄帖,广邀各门各派共商大计。”`
`薛不愁终于回过头来,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已然不见:“你说,四海盟要讨伐魔教?”`
`郑丘才忙不迭地点头:“正是!”`
`薛不愁道:“怎么加入四海盟?”`
`郑丘才眼睛顿时一亮:“好说!”`
`话音未落,他已经伸手往怀里一摸,唰地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笔,一并递到了薛不愁面前。`
`薛不愁:“……”`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抬头看了看郑丘才:“你随身带着这个?”`
`“自然!” 郑丘才理所当然道,“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我四海盟广纳天下英豪,在下出门在外,当然得多备几张。兄台只需在这里写上姓名、籍贯、师承、所擅兵刃……对,就是这里。若有江湖名号也写上。没有也不妨,入盟之后再取一个也是一样的。”`
`薛不愁接过纸笔,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丘才还在旁边滔滔不绝:“我们四海盟与那些寻常门派可不一样,不问出身,不拘门户,只要心怀侠义,愿意为武林出一份力,皆可入盟。兄台这样的身手,入盟之后必受重用。况且如今讨伐魔教在即,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候……”`
`薛不愁低头填表。`
`“这里,籍贯。”`
`薛不愁写了。`
`“师承也别忘了。”`
`薛不愁又写了。`
`“兵刃写剑就行。对了,兄台贵姓?”`
`薛不愁懒得回答,抬笔在姓名一栏写下三个字。`
`郑丘才还在喋喋不休:“其实依我看,以兄台方才那几手功夫,根本不必从寻常弟子做起。等到了江夏,我替你向陈盟主美言几句,说不定——”`
`薛不愁把纸往他面前一递:“写完了。”`
`“好嘞!”`
`郑丘才接过来,低头一扫,声音戛然而止。`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又慢慢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拉碴、衣裳破破烂烂,方才还蹲在墙根底下啃炊饼的人。`
`再低头。`
`姓薛,名不愁、年方十八,籍贯黔中,师承白马山庄,兵器并蒂剑。`
`再抬头。`
`郑丘才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您、您是……”`
`薛不愁莫名其妙:“怎么?”`
`“薛庄主?!!!”`
`这一嗓子吼得半条街都听见了。`
`薛不愁被他吓了一跳:“你小点声!”`
`郑丘才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一把抓住他的手,激动得脸都红了:“原来是薛庄主!失敬,失敬!在下竟有眼不识泰山,方才还说要替您美言几句,实在是——哎呀!”`
`薛不愁:“……”`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庄主。可转念一想,白马山庄如今只剩他一个人。好像还真没叫错。`
`郑丘才已经彻底激动起来:“薛庄主的大名,如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白马山庄惨遭魔教毒手,薛庄主孤身幸存,身负血海深仇,却仍不改侠义本色!今日亲眼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薛不愁张了张嘴,郑丘才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方才那恶汉如此欺辱于您,您竟一再忍让,直到他得寸进尺才出手惩戒。如此胸襟,如此气度,实在令人佩服!”`
`薛不愁:“……”`
`他刚才是真的想把那个人掐死。`
`“还有薛庄主这身打扮!”郑丘才越说越激动,“家门遭逢如此大难,仍不贪图安逸,孤身仗剑,风餐露宿,一路追寻魔教踪迹——”`
`薛不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了两个洞的衣裳,他只是懒得换罢了。`
`“如今又闻我四海盟举义讨魔,立即挺身而出!薛庄主这般深明大义,若是吕庄主与薛前辈泉下有知——”`
`“等等。” 薛不愁终于忍不住打断他。`
`郑丘才满脸激动地看着他。`
`薛不愁憋了半天,道:“……你还是叫我兄台吧。”`
第50章 [惘然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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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丘才本就是奉命在外联络各路江湖人士,如今半路捡到了薛不愁这么一号人物,旁的事顿时都不重要了,当即决定亲自带他回江夏。`
`两人结伴上路,但薛不愁很快就后悔了,因为郑丘才实在太能说了!`
`从四海盟此次召集了多少门派,说到江夏如今来了多少英雄豪杰;从魔教这些年在西域做过的恶事,说到盟中几位前辈准备如何进军;说完正事,又开始问薛不愁白马山庄的迟日剑法究竟有多少招,并蒂剑到底是不是玄铁所铸,薛庄主平日是不是也像传闻中那般可以飞天遁地……`
`薛不愁起初还会敷衍几句,后来连“嗯”都懒得嗯了,郑丘才却丝毫不受影响。`
`“薛庄主,你怎么不说话?”`
`“……”`
`“是不是累了?”`
`“不是。”`
`“那就是饿了?前头好像有个镇子,我知道那边有家面馆,听说他们家的牛肉——”`
`“郑兄。”`
`“怎么?”`
`“你平日里一直这么爱说话吗?”`
`郑丘才想了想:“倒也不是。”`
`薛不愁松了口气。`
`郑丘才道:“主要是今日遇见薛庄主,实在相见恨晚!”`
`薛不愁:“……”`
`薛不愁忽然开始反思自己过去十八年的人生。`
`从前他好像也是这样的。`
`祁珩看书,他要在旁边说话;祁珩练剑,他也要在旁边说话;两个人骑马赶路,他能从早说到晚;就连夜里躺下了,他想起什么,也要翻个身把祁珩叫醒说上两句。祁珩叫他闭嘴,他还觉得这人脾气不好。`
`现在想来……`
`薛不愁忽然觉得,祁珩能忍他这么多年,实在很不容易。`
`想到祁珩,他心里又猛地一沉,也不知道祁珩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生他的气吗?`
`大概是恨死他了。那天祁珩哭成那个样子,他却连一句好话都没说,最后还真的转身走了……`
`薛不愁越想越难受,方才还被郑丘才吵得麻木的一张脸,渐渐又低落下来。`
`郑丘才立刻察觉了:“薛庄主?”`
`薛不愁悲痛极了:“……”`
`“薛庄主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没什么。”`
`郑丘才恍然大悟:“是不是想起白马山庄了?”`
`薛不愁:“不是。”`
`“我明白。”郑丘才叹了口气,“这种事情,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薛庄主,你也不要太过伤怀。正所谓人死不能复生,薛老庄主若是泉下有知,想来也不愿见你……”`
`又来了!`
`薛不愁闭上了眼睛。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郑丘才从生死无常讲到江湖大义,从江湖大义讲到报仇雪恨,从报仇雪恨又讲回此次四海盟讨伐魔教乃是天意人心。`
`薛不愁被他说得脑仁生疼,渐渐连祁珩都顾不上想了。`
`好不容易等郑丘才口渴停下,他终于得了片刻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