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未知作者

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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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晞也从来不需要发脾气。他要杀谁,便杀谁;要罢谁,便罢谁。最盛怒的时候,也不过将折子往御案上一掷,冷冷问一句:“这是谁拟的?”底下便已经跪倒一片。宫里伺候久了的人都知道,陛下越是动怒,反倒越是安静。真到了要取人性命的时候,更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所以谁也没见过他今天这副模样。

摔杯子,砸砚台,踹翻御案,连墙上悬着的一幅前朝名画都被他一把扯下来,胡乱揉作一团,狠狠掼在地上。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模样,分明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满腔怨气无处可去,只能逮着什么砸什么。

康遇福低着头,听着里头接二连三传来的碎裂声,眼皮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第三只杯子,两个花瓶,一方端砚,八卷字画……哦,还有方才那一声巨响,听着像是那架紫檀木的屏风也倒了。

“康遇福。”

这一声来得毫无征兆,康遇福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忙应道:“奴才在!”

“他凭什么?!”

景晞站在御案后,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束起的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他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康遇福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敢问这个“他”究竟是谁,只得顺着他的话小心劝道:“是是是,他自然没这个道理。陛下消消气,为这么个人气坏了龙体,实在犯不上。”

话音才落,景晞猛地抬起头来:“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阉人,也敢在朕面前说他的是非?”

康遇福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他这回是真不敢说话了。方才陛下骂得那般厉害,他不过顺着说了一句,怎么转眼便又成了自己的罪过?康遇福伏在地上,只觉得伴君如伴虎这五个字,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了其中滋味。看样子,自己这颗脑袋今日八成是保不住了……

正琢磨着是该继续磕头还是该闭嘴等死,康遇福脑中却忽然灵光一闪。

“陛下!”

景晞冷冷看着他。

康遇福硬着头皮道:“奴才这条贱命自然不足惜,便是陛下现在要了,奴才也绝无二话。只是……只是奴才临死之前,总得把最后一桩差事办完。”

景晞皱起眉:“什么差事?”

康遇福赶忙道:“邓大人。”

景晞神色一顿。

康遇福见有门,立刻接道:“您先前不是吩咐过,今夜要召邓大人觐见么?邓大人还在外头候着。奴才便是要死,也得先替陛下把人传进来不是?”

第66章 寝宫④

邓回来得很快。

她进殿的时候,地上的狼藉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碎瓷残纸尽数撤了下去,翻倒的御案也重新扶正,只是那架紫檀木屏风一时来不及换,空出来好大一块地方。

景晞也重新束了发,换过一身衣裳,端端正正坐在御案后头。除了脸色还有些难看,已经瞧不出方才那个砸了半座寝殿的人是他了。

邓回原本还满心欢喜,快步上前见了礼,一抬头瞧见景晞脸色不对,顿时便皱起了眉。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第一反应却是扭头瞪向康遇福,劈头便责怪道:“你们怎么伺候陛下的?居然让陛下如此烦心?”

康遇福简直欲哭无泪。

景晞倒没有发作,只抬手道:“不关他们的事,先起来吧。”

邓回这才作罢:“谢陛下。”

邓回依言起身。景晞方才那一身骇人的戾气此刻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再看不出半点痕迹。他看着邓回,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温和:“这一路辛苦你了。”

邓回立刻摇头:“为陛下肝脑涂地、怎能言辛苦!”

景晞不再寒暄,抬眼看她:“听说你是在宛陵找到他的?”

邓回颔首道:“回陛下,正是。”

景晞道:“这么多年都找不到的人,你是怎么找到的?”

邓回便从头说起。她记性极好,又办惯了差事,一路上何时到了哪里、遇见了什么人、出了什么事,前因后果皆说得清清楚楚。

待听说人是余兴领来的,景晞倒不意外。三年前,正是他亲自召见余兴,命太行镖局暗中寻找薛不愁。只是当初不过随手布下的一步闲棋,没想到三年过去,最后竟真是这个江湖中人替他把人找了回来。

景晞道:“余兴倒是有些本事。朕当初没有看错人。既然人是他找到的,答应他的东西便一样也不能少。回头你让人把银子结清,皇商的牌子也一并给他。”

邓回点头道:“是,臣立刻去办。说来这余东家人确实不错,臣这一路同他相处下来,也觉得他是个可靠的人。”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随口笑道:“不过臣倒真没想到,他竟然会喜欢薛不愁。”

景晞面色骤然一冷。

邓回本就是说些路上的趣事,见景晞方才还夸了余兴,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兴致勃勃地说了下去:“臣以前只听说‘晓风剑’嫉恶如仇,还当他见了无常鬼,不拔剑便算客气了。谁知道这一路看下来,两个人关系倒是不一般。都关进大牢了,余东家还不忘跟人表白心迹,也算是一对亡命鸳鸯了……”

景晞咬牙道:“表白心迹?薛不愁说什么了?”

邓回道:“嗯,他自然也很感动,当场便认了身份,还答应跟臣回来,只求臣保余兴平安。早知道那余兴是陛下您派出去的人,臣当时便不给他上枷了。这一路把人折腾得不轻,回头见了面,怕是还得赔个不是。”

景晞没有说话,脸色却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几乎是咬着牙才忍住没有当场发作,搭在御案上的手越攥越紧,手背青筋都隐隐浮了起来。

他原以为自己与师兄十几年的情分摆在那里,纵然中间隔了再多恩怨,也不过是早晚能够说开的事。正因如此,方才他才强忍着没有逼人,甚至还把薛不愁放了回去,只想着来日方长,总能一点一点将人哄回来。

谁知道他在这里想着细水长流,那边竟早叫人截了胡!那个余兴才认识他多久?不过陪着走了这么一段路,说了几句好听的,表了一回白,这可恶的男人就移情别恋了?

凭什么?

景晞越想越气,气得胸口都在发堵,恨不得现在便把余兴叫进来,看看这位“晓风剑”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邓回还在感慨:“说起来,余东家对他也确实有情有义。昨夜到了天保园,明明给他安排了好好的院子,他偏不住,非要跑去找薛不愁。”

康遇福眼皮一跳,赶紧咳了一声:“咳。”

邓回转头:“康公公嗓子不舒服?”

康遇福:“……”

景晞抬眼:“让她说。”

康遇福默默闭上了嘴。

邓回便继续道:“余东家说,薛不愁这一趟进了临安,往后还不知道是死是活,怕这一别便再也见不到了,所以无论如何都想去见他最后一面。臣当时还觉得他胆子忒大,现在想想,倒真是有情有义。明知道天保园是什么地方,还敢为了见人最后一面偷偷跑过去。这份心意,寻常人可做不到……”

话音未落,景晞忽然觉得喉间一甜。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一口血便毫无征兆地呛了出来。

“噗——”

鲜血溅在御案上,殿中霎时死寂。

邓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康遇福更是魂都飞了,尖叫一声:“陛下!”

景晞抬手捂住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明黄的衣袖上。这一下,满殿的人全慌了。

“传太医!”

“快传太医!”

“陛下——”

邓回整个人都傻了。她方才还说得兴致勃勃,哪里想得到自己几句话竟能把皇帝说得吐血,一时间脸都白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陛下!臣、臣……”

景晞一掌撑住御案,咬牙将胸口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眼前却仍是一阵阵发黑。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被迫想明白了一件自己从来不肯去想的事。

十六年太久了,久到他竟然没有半点把握,薛不愁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喜欢他;更没有把握,在自己不知道的这些年里,薛不愁是不是也曾对旁人动过心。

这个念头远比余兴本人更令他恐慌。

景晞猛地抬起头:“康遇福!”

康遇福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奴才在!奴才在!”

“把他给朕带回来!”

康遇福一愣:“谁?”

“薛不愁!” 景晞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一把抓过案边的帕子擦掉唇边的血,越擦越乱,雪白的绢帕转眼染得猩红。

“现在!立刻!马上!”

“是是是!”

康遇福连滚带爬便要出去。

“等等!”

康遇福又硬生生刹住脚步。

景晞撑着御案喘了两口气,眼底都是血丝,像是终于想起自己方才还装模作样地说什么来日方长、不能逼他……

全是放屁。

来日方长个屁!

再放他在外面待上一夜,谁知道他和那个姓余的还能干出什么来。

“多带些人。” 景晞咬牙切齿,“别让他跑了。”

第67章 寝宫⑤

短短一个时辰,薛不愁又回来了。

薛不愁被人一路抬进殿门的时候,心情十分复杂。

一个时辰前,他也是这么被人押进来的。那时候好歹还有两条腿能自己走,左右禁军也只是押着他的胳膊,勉强还算个人。这才出去多久,待遇便又降了一等;手也捆了,脚也缚了,整个人扎得严严实实,直接叫几个禁军抬了进来。

薛不愁艰难地抬起手,扶了扶额。

照这个势头下去,他要是今晚还有第三回来,怕不是得装进麻袋里送进来了。

不过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祁珩到底怎么变成这样了?

薛不愁百思不得其解。依祁珩从前那个脾气,被他那般拒绝一回,怎么也该恼羞成怒,从此看见他便恨不得绕道走才对。怎么如今做了皇帝,反倒越挫越勇起来了?

他还在思考之时,景晞已经冷着脸挥了挥手:“都出去。”

几个禁军当即将薛不愁往地上一搁,躬身退了出去。康遇福也没敢多留,临走还十分体贴地替二人掩上了殿门。

门扇一合,殿中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