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台汉月
第66章 分明持勺舞,等闲对三公
戈昔 · 更新时间未知
李郎话侃侃,金殿语从容。 分明持勺舞,等闲对三公。 殿上当值的李仁惠、李仁愿兄弟,虽然不能插话,可此时见到六弟面对一群台省相公也能侃侃而谈,毫不畏惧,不禁又是佩服又是放心。 好个老六,还真行啊。 李朔‘好心提醒’了完颜匡等宰执,又低眉敛目的说道: “这案子涉及本人。说是私,却又绝不是私。实乃嫌犯策划阴谋之起因,是怨恨下官揭发兖王谋反,射杀参与谋反、大逆不道的妖妃…那这还是个人仇怨么?” “再则,此案还涉及兵部侍郎,利用职权害死射粮军什长,用他人冒名顶替,篡改兵部名册,以兵部名义,派遣刺客充任牵陇官。这还是私案吗?” “是以,下官办理此案时,不是陇西郡侯,而是巡察署令!” 其实,李朔之心实不可问。他彰显自己巡察署令的差遣职责,不但能解释绕过三法司直奏御前的违制之举,还能强调巡察署令的身份。 后者,其实比前者更加紧要。 而且,隐藏更深的政治暗示是:“如果台省宰执们想大事化小,不愿重办与此案有关的所有权贵,那么巡察署干脆丢开三法司,自己继续挖。能挖多大坑,那就不知道了。” 这也是他和皇帝心照不宣的默契。皇帝也希望台省接受新设巡察署令的事实,捏着鼻子认了。毕竟,皇帝也不愿和台省闹僵。 这一层意思,在场的宰执和三法司长官,很快都反应过来。他们哪里还不明白,此案已经超出了案件本身,而是陛下借此告诉他们:巡察署可以绕过三法司,便宜行事! 此案,是巡察署对百官的立威之战,对朝野的扬名之战,对天子的邀功之战。首战,就要几颗血淋淋的贵胄首级来献祭! 这应该是陛下的意思罢。否则李朔如此年少,他自己真能想到这一层?他若真能,那朝堂将来必然多事! 想到这里,相公们觑着李朔的眼神,便莫名多了许多难以言说的意味。 完颜匡不禁有点懊恼,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方才他只关注案情本身和细节,却忘记了李朔还有巡察署令这个官职,也就忽略了秘奏的名义。 的确,如果承认巡察署是个正儿八经的司法官署的话…那这秘奏的名义,属实是一道案情封事! 所谓案情封事,乃是司法官署遇到涉及皇族、外戚、谋逆、机密、丑闻等案,不宜经过三法司,而直接奏报天子的案启。 此案涉及外戚、谋逆、丑闻,可以封事上奏。可封事的衙署是巡察署?那就有问题了。 台省真要承认巡察署是个正经的司法官署吗?即便是挂靠在大兴府下,只是六品衙门,他也不想认! 实际上,完颜匡等台省相公们,绝对没有姑息宽纵徒单猛哥等人的意思,也是要严办的。 作为朝廷重臣,他们最反感、最鄙视的就是暗杀、行刺这等不上台面的卑劣手段。无论是谁这么干,他们都很难容忍。不存在对方是女真贵胄,就要网开一面。 争归争,斗归斗。赢了升官进爵、出将入相;输了罢官贬职,外放千里。可你搞暗杀行刺这种事,那就罪不容诛。 这是底线! 完颜匡哪里会给机会让巡察署继续查?当即重重说道: “果然证据确凿,那就应该立即严惩不贷,明正典刑。无论涉及何人,都要绳之以法。” 说到这里,他是动了真火:“堂堂京师脚下,朗朗乾坤,居然策划烧杀国戚满门,还涉嫌兖王逆案,实属骇人听闻。” “既然人证物证俱在,那就先拿嫌犯,三法司重审定谳之后报省复核,再谳奏御前,请陛下圣裁。” 说完对皇帝拱手:“陛下以为如何?” 台省和三法司痛快些,那劳什子巡察署也就没机会再掺和了。 皇帝这才满意了些,点头道:“右相妥当,便照此办理。谕三法司参详同鞫,既要除恶务尽,也不可牵连无辜。” 三法司长官也都表态道:“陛下有旨,台省有令,宪臣安敢徇私枉法?谨尊圣谕。” 众人一起拱手称是,此案的调子就定下来了:严办!速办! 这个调子一定,乌古论元忠父子、徒单猛哥兄弟,一个也逃不掉。 平心而论,徒单帖哥比较冤枉。因为他弟弟策划的杀人阴谋,他本人并不知情。 可问题是,他是殿前都点检,是禁军大统领,这就是原罪! 李朔得罪死了此人,还敢留着这个掌握兵权的都点检?留着此人,他晚上都睡不着觉。当然是借机拉下马,削除兵权。 如此一来,皇帝放心,他也放心了。 李朔不管别人冤枉不冤枉,他只管对方没有威胁自己的能力。 御史大夫移剌仲方道:“散朝之后,陇西郡侯就写一道解送移文,将嫌犯、人证移交御史台。” 虽是不得不做的例行公事,可他还是不愿称李朔为巡察署令,而是称爵位。这个态度,当然是代表御史台,不认可巡察署的司法权限。 大理寺卿、被后世称为金朝‘法家之祖’的阎公贞,也神情肃重的说道:“陇西侯若是不放心,可亲自去寺参详。” 态度和御史台差不多,但他更公正,主动表示李朔可以参加‘阖寺参详’。 刑部尚书完颜承晖,则是对李朔说道:“李署令,将来若有要案需要刑部,还要提前知会。” 他对巡察署的态度,就比较友善了。 李朔拱手道:“大司寇之言,下官敬谢,来日必有请教之处。” 果然,完颜承晖名不虚传。 此人是金朝名臣,而且倾心汉化,精通经史子集。就连铁木真都很欣赏他的胆识才略,后来中都被蒙古攻陷,他服毒自尽。 难得的是此人属于汉化的女真人。李朔对于这种人,还是有几分敬意。 御座上的皇帝,其实都没怎么说话。此时眼见李朔和自己心照不宣,很快就和台省和三法司达成了妥协,不禁暗暗点头。 玄明虽年幼,孰能孩视之。数年后,更宜大用也。 “巡察署令。”皇帝故意称呼小舅子的差遣,“你自退下,数日后必有果。” “遵旨!”李朔行礼退出大殿。殿外虽然烈日高升,心中却是十分舒泰。 仍在廊下静候的百官,眼见李朔出来,都射来询问的目光。李朔却是微微一笑,目光灼灼的看向人群中的兵部侍郎:乌古论庆寿。 乌古论庆寿本就心里有鬼。见到李朔今日全须全尾的入朝,他就暗叫不妙,却还抱着侥幸之心。 方才看到李朔被传唤入殿,和一件案子有关,他就更是如芒在背。此时又见到李朔那带着戏谑和讥讽的冰冷目光,他哪里还不知道再无侥幸? 霎时间,乌古论庆寿就两腿发软,心中恍惚。 只有一个念头涌起:“乌古论元忠,你们父子害苦了俺!害苦了俺!” 百官顺着李朔的目光,很快就发现了乌古论庆寿的异常。但见这位兵部少司马,脸色苍白,神色灰败,犹如失魂落魄。 众人顿时心中雪亮。 此案,必然和乌古论庆寿有关! 李朔此时不想在百官面前再出风头,当下又站到队尾,却见到那个寿王完颜从宪,再次对自己笑了笑。 李朔也不知对方为何对自己表示善意,只能叉手行礼。 不久之后,三法司长官也退出大殿。大殿之中议论的,又只剩下皇帝和宰执。 此时,李朔再细听殿内之声,却是皇帝和宰执们在“讨价还价”。 宰执们委婉的希望,将巡察署纳入三法司、尚书省的监管之下,最好是以巡城御史的名义。 皇帝当然表示拒绝,说三法司在明,很多事情不宜为之,也不善为之,而使朝廷失察,奸邪宵小有机可乘,外邦间谍没有顾及。 所以,朝廷需要暗网密探,非巡察署之属不可。如果纳入台省和三法司监管,那巡察署的事物就变成了明面,如何保守机密? 宰相们难以反驳(因为的确需要情报机构),就再退一步,希望更换李朔,理由是年仅十三,不堪担任首任署令,应该让百官推荐人选,最后天子选定钦命。 胥持国立刻出言反对,说正因为李朔年少,才更适合担任这个新设官署的主官,其他官员暮气横秋,瞻前顾后,反倒不合适! 皇帝趁机说:此言有理,大善。 宰执们拗不过,只能再退。乌林答愿说道: “即便巡察署不受监管,也应该定期接受质询。遇到大案要案,不可和三法司相冲,或必须知会三法司…” 完颜匡等人也提了一些条件,要求约束巡察署,防止巡察署肆意妄为、无法无天,损害天子的圣明。 皇帝也不能全部拒绝,只能接受了几条,算是君臣达成妥协。 李朔听到这些也不意外。虽然多了一些约束,可也只能这样了。站在朝廷的高度和角度看,这些约束也是必要的。如今无论是大金还是大宋,皇帝都不可能一言堂。 接着,就听到皇帝说起徒单帖哥。宰执们心领神会,立刻商议撤换殿前都点检。 这种重大的罢免一旦进入议题,那最少也是贬谪,多半就是借机削籍,永不叙用。 皇帝看到已故太师、淄王徒单克宁写给兖王的信,对这个大金的诸葛武侯、周勃太尉,就再也没有一丝眷顾了。 对他的儿子,也不会再留情面! 李朔听到这里,不由看了一眼百官群中的殿前都点检,徒单帖哥。 此人还蒙在鼓里,兀自不知自己这个都点检,马上就受到弟弟连累被撸了。 足足又过了一刻钟,殿中的廷议才结束。接着就听到一声唱喝:“陛下回宫!礼送!” 百官一起举起牙笏,肃然对北行礼,但并不进殿。 等到皇帝离开仁政殿,仪仗、护卫都撤了,宰执们才一起出殿。 接着閤门舍人高喊道:“礼毕解严!百官右掖门出!” 值班御史遂高喊道:“各回衙署,勤劳公务!” 然后,数百名朝臣在值班御史的引导下,出仁政门,依次从右掖门出宫,最前面的是两位亲王,其次是宰执。 李朔走在最后,出宫前还回头望了一眼,但见宫阙巍峨,气象雄浑。 今生第一次朝会,就这么结束了。 … 廿六的常朝结束之后三天。 廿九这天,一个个消息就传了出来: “…殿前都点检徒单帖哥,罢免,削籍,永不叙用…” “…刑部员外郎徒单猛哥,斩立决…” “…同知大兴府事徒单迭哥,罢免…” “…乌古论元忠,赐自尽…” “…乌古论谊,赐自尽…” “…乌古论庆寿,斩立决…” “…古里加塔忠…斩立决…” 一个个消息传来,中都不知多少女真贵胄,集体失声。 人头滚滚,李家却如逢喜事,弹冠相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