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毁灭世界了吗?如星也

今天毁灭世界了吗?

第97章 低维世界的最后十二个月(二)

如星也 · 更新时间未知

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期待着真正「升维」的那一天的到来。 至少对很多人来说,故土难离的情节,还是一种绕不过去的障碍。 尤其是对一些老人来说,当真相摊开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感受到的并不是「将要重生」的喜悦,而是一种难以割舍、难以平息的愁绪。 贺天福就是这样。 这几年来,他已经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生活的变化。 从最开始住在村里的平房,到後来搬进了城里的小楼,再到後来,消息进一步解禁後,他搬到了金陵协调小组办公室专门为他安排的别墅里。 日子当然是一天比一天好了,虽然新闻上总是说着什麽灾害啦、人员伤亡啦、巨变啦之类的消息,但那些东西离自己很远。 哪怕是最近的一次,因为什麽「溢流」引发的灾难,也发生在距离自己数十公里之外的郊区。并且那次灾害其实也没造成多大的伤亡,按照官方报告的说法,也就是塌了几座桥、坏了几条路而已。----而在这个时代,什麽桥啊、路啊之类的东西,早就已经不重要了。 或许在偏远地区,少部分人还会依赖一些已经成熟的道路网络、成熟的交通工具出行,但在这里,爆炸性发展的低空交通工具早就已经全面取代了地面载具,连他都已经坐过不知道多少次「飞车」了。不仅仅是飞车,他甚至还坐过两次「引力隧道」。 一次是去参观人类的第一颗「殖民星球」时,通过引力隧道登船。 而另一次,是去参加崑仑山号旗舰的出征仪式。 他简直难以想像,自己五年前还只是个老农民。 而现在,自己这个老农民,居然都去过外太空了。 那可不仅仅是外太空。 那是连光都到不了的远处,这见的世面,可真的是大了去了。 ----不过相比起自己的儿子. ., 恐怕自己见的世面还是小了。 按那些领导的说法,自己的儿子给这个世界做出的贡献简直是无法估量。 他像是只提供了模糊的信息,可他带来的一切,却奠定了人类能在高维空间航行的基础。 那些「跨世界支援舰队」的技术来源中,有相当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来自儿子最初提供的数据。而在那之後,那些跨世界支援舰队又拯救了一个一个世界,帮助这个「主世界」在极短的时间内,发展到了不可想像的高度. .… 真他娘的。... 英雄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贺天福总会感觉自己的汗毛微微耸立,却不是因为「震撼」,而是因为. . .. .肉麻。 他本来也是个地地道道的老派家长,在後代面前尤其看中父辈的威严。 夸赞、奖赏是极少的,更多的是严厉的约束、管教。 所以当自己从心底里意识到儿子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达到自己永远不可能达到的高度时,当自己忍不住以对待旁人的态度去赞赏儿子时,他就是会下意识地感到肉麻。 哪怕没有观众,也是如此。 不过在肉麻之後,心里那个念头也是越发确定。 这小子. . .,真了不起。 ----可是,他怎麽还不回来呢? 贺天福叹了口气,把浇花的花洒挪到了一颗正在开花的梅花顶上。 「老头子,今天要回家啊,要带点什麽啊?」 老伴儿陈梅从後面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是那几样呗。」 贺天福沉吟片刻後说道: 「纸钱、鸡鸭、炮仗..」 「上次领导说东西别带回去了,他们安排一些就好了。」 「本来也是,我们带回去吧,给这个了不给那个也不好,有些人还会拿那点东西做文章呢。」「说是我们给的,是关系不一般才有的,搞得风风雨雨的. . .」 「那就不带了吧。」 陈梅从善如流地回答----其实她也只不过是顺嘴一问。 村里人那些弯弯绕,她比贺天福还要明白得多。 甚至要不是贺天福要求,她本来都不打算回去了。 什麽祖坟啊,什麽老宅啊,有什麽意思呢? 儿子又不在那儿----说难听点,儿子又没死! 不过好像也是. ... 马上就要「走了」,去看看先人也是应该的。 虽然视频里经常说,到了什麽「高维」世界之後,人死这件事情就不存在了,但那些早就已经死了百八十年的祖宗,应该是不能回来的吧? 他们要被留在後面了,那总得跟他们告个别. . .. 「那就随便收拾点吧---东西都准备好了,我们什麽时候走?」 「等领导来接吧。」 贺天福放下手里的花洒,走向了门口的方向。 而在那里,警卫员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二老,咱们现在走?」 「不等领导吗?」 贺天福愣了一愣。 「时间还没到吧?」 「今天以你们二位为准----本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我们这次直接过去了,一会儿隧道会直接延伸到这里。」 「哦哦哦!好!」 贺天福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皱纹挤在一起,沟沟壑壑地,显得他似乎又更老了几岁。「那我们.. ...直接过去?」 「好,我去通报一声。」 警卫员点点头,转身向别墅外打了个手势。 片刻之後,一条引力隧道从天而降,落在了三人的面前。 警卫员一马当先,都已经有过经验的两人也是紧随其後,周围的景物迅速变换,而等他们重新「落地」时,就已经站在那栋老宅的门口了。 虽然长期没人居住,但这地方显然是受了照顾的,从里到外都打理得很好。 贺天福快走了几步,在平房门口的晒坪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记得,自己那时候刚刚得到自己儿子的消息时,这个领导也在的。 後来,自己再看到他们,就是在电视上了。 那个年轻人成了什麽国际组织的领头人,自己隐约听人说起过,那其实不只是一个「国际组织」,它的权力大得很。 不过吧,这种政治上的弯弯绕,他就不那麽关心了--反正就算关心,大概也是搞不明白的。只要知道他是个大领导就好了。 「领导,麻烦你了。」 贺天福上前伸出手,而早已等待在那里的林序则是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老人的力气很大--倒是健康。 「不麻烦,麻烦你了。」 林序开口说道: 「本来我们讨论是说,後续还是尽可能给你们开放自由行动的权限的。」 「想什麽时候回来看看了就回来看看,要是想在这里住下了也行。」 「毕竟我们时间不多了----解析已经完成了,循环马上也要开始了。」 「不过後来想了想,就是因为时间不多了,所以还是谨慎一些好。」 「所以这一次,咱们还是就当成 . . ..最後一次吧。」 「这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 林序顿了顿,紧接着说道: 「你们也知道的,其实对於升维这件事情,有一些人是没那麽愿意的。」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贺天福连连点头。 「故土难离. . . ..要不然我也不会想着要回来一趟,再把祖坟打理打理。」 「人啊,就是活个念想。」 「要是念想没了,人活着就没什麽意义了。」 老人的话说得极质朴----实际上,同样的话语林序已经在许多地方听过无数次了。 要说有多少触动,那实在是没有的。 毕竟,大势就摆在他眼前,升维已经是文明生存的唯一选择。 就像另一个世界的陈益民所经历的一样,一些抉择虽然残酷、痛苦,但还是不得不做。 不过,当他看着老人忙忙碌碌地从房子里找出镰刀、锄头,又坐到青石面前把这些工具一一磨利时,林序还是感到了一种特殊的情绪。 ----他们是真的在郑重其事地对待这个世界。 郑重其事地对待这个他们生活了几十年、让他们从孩童渐渐成长、又衰落成一个老人的世界。这一点,跟自己是截然不同的。 自己没有经历过老去的时光,在任何一个世界,自己都是正值最年轻的时间。 所以对「时间」的感知,从始至终也没有那麽厚重的情绪。 只有理性。 这或许是不对的---纯粹的理性也确实解决不了这个世界目前正在面临的「留守思潮」,或许自己应该给白墨发个消息,让她也来看看。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而另一边,贺天福已经磨好了东西,把锄头扛上了肩头。 他一手拎着镰刀,一手向前一挥。 「走!」 这一刻,在熟悉的土地上,他重新变成了主人。 林序带着几个警卫员跟在两个老人身边,路并不短,贺天福也渐渐放松下来。 「其实啊领导,我也是不想走的。」 「你看这个地方,这个水井----其实就是点地下泉而已。」 「从我小时候开始就在这井里洗澡,夏天冰凉,跳下去打个密子上来,嘴巴都冷乌。」 「後来我家那小子也在这里洗,有一次冷得发烧了,抱去卫生所打针----就是那边。」「不过现在那里已经没有卫生所了,上次回来我看到就一电脑,拿什麽药往那一站,回答几个问题,再扫一下,药就出来了。」 「比我们那时候方便太多了...」 一边说着,贺天福一边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渐渐出了村子,天空中有数架大型重载无人机划过,投下一片片云雾,那是这片以水果类经济作物为生的土地所遗留下来的,唯一的「落後农业」的痕迹。 「打药呢。」 贺天福指着天上的无人机。 「我们以前打药可麻烦了,水要一桶一桶挑到山上去,在一方的桶里配好,用柴油机抽着打。」「我那小子暑假天天都要帮着我打药,肩膀都挑破皮,从来没叫过苦。」 「有一年果子卖得特别好,到手六万六,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小子跟我说,爸,那钱给我揣一晚上吧,我从来没见过那麽多钱。」 「嘿,你说好笑不好笑?」 林序也笑了起来。 ----他能想像到那个画面,但其实真的很难把那个画面跟自己印象里的贺奇骏匹配起来,而这确实就有点好笑了。 看到他的表情,贺天福突然有些得意。 「我那小子. ...从小就是干大事的。」 「现在他也真的干成大事了,这世道好了不止一分,跟他也是有关系的。」 「关系很大。」 林序补充了一句,贺天福微微点头道: 「国家培养得好,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现在世道都已经那麽好了,谁舍得走啊。」 远处,被荒草覆盖的坟包已经渐渐显露出来。 「就是这里了。」 贺天福上前挥起镰刀,早有准备的警卫员也一齐上前帮手。 林序手里没有工具,就在一边拿锄头帮着挖挖难啃的根茎。 这几座坟每年都有人打理,实际上也并不算荒芜,没几分钟时间,几人就已经收拾利落。 香火点起来了。 贺天福把纸钱丢进火里,陈梅在一旁念念叨叨,他则是起身给林序介绍道: 「他爷爷,他太爷太婆. . . ….都在这儿了。」 「他们那几辈人,没赶上好时候啊。」 「现在死都死了,估计等我们走了以後,香火也断了。」 「哎,领导,你说等我们到了那边,他们还能. . . .……活过来吗?」 林序摇了摇头。 「短时间内,可能不行。」 「但是吧. ..其实对我们来说,这真的不难。」 「所以香火..其实也没什麽必要吧。」 「是啊。」 贺天福重重吐出一口气。 「我也是这麽想的,只不过是习惯了而已。」 「去了那边,啥都变了啊。」 「我这个年纪.?. …变得太多,也接受不了了。」 从他的话里,林序隐约听出了些「遗憾」的意味。 他试探着问道: 「您. ..不想走。」 「那肯定是不想走的。」 贺天福坦然回答道: 「我们还有几年好活?在这里活15年,其实也活够了。」 「去了那边. . .那又是从头开始了。」 「说不定,还得吃不少苦头呢,对吧,领导?」 林序没有掩饰,反而是郑重点头。 「新世界,新规则,我们肯定会吃苦的。」 「不过. . .,苦尽甘来。」 「总得往前走。」 「对。」 贺天福抓着镰刀站在那里,扭了扭脖子。 「我本来也是不想走了,何必呢?」 「但後来我想了.. . ...到那边,肯定是要吃苦的。」 「既然要吃苦.」 「我儿子在那边,这苦不能让他一个人吃。」 「所以,我得去啊。」 「我儿子在那边等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