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吃素
第191章 添如乱
藏舟渡 · 更新时间未知
林屿的妈妈意外的,在西藏又多留了一天。 不知道是航班取消了,还是她自己也舍不得走。 她没有说,林屿就也没有问。 她只是在大昭寺门口的那场认亲之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再待一天吧”。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其实也够多吉他说很多话了。 够他问很多问题了,够他把这十七年攒在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地、慢慢地、像倒豆子一样倒出来。 可他始终找不到机会。 小鹿总是为了多找机会靠近多吉,一直横在几人之间。 她跟在他身后。 他往左,她也往左; 他往右,她也往右; 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 她的存在,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多吉身上。 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不是故意的,她真不是故意的。 少女只是喜欢他,想多看他两眼,想多和他待一会儿。 她不知道,多吉想和他妈妈单独待一会儿。 他想说的那些话,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 平措还在那里问大哥罗桑,要不要打电话通知父亲,母亲回来了—— 真是添如乱。 平措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 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阿爸”的号码,点开,又退出来。 又点开,又退出来。 “不用了,如果阿妈愿意,她自己会告诉阿爸的。” 罗桑不是不想让阿爸知道,是怕阿爸知道以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而林屿这边也猜到了几分。 他不笨,从大昭寺门口他妈妈喊出“孩子们”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哪里不对。 平措叫“妈”,多吉哭,罗桑红了眼眶。 目前林屿正被孙婉秋拉着,被迫在八廓街集贸市场逛街。 他心不在焉的。 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像在逃命;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手机。 他的目光从那些摊位上扫过去。 什么也没有看进去,什么也没有停下来。 他只是在走,在跟着孙婉秋走,在跟着这个他平时最不想跟的人走。 因为他不想停下来,不想停下来想那些他不敢想的事。 八廓街的集贸市场在街道的深处,要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才能到。 巷子很暗,两边都是高高的墙。 墙上刷着白灰,白灰上被人用黑色的笔写满了藏文。 看不懂,一个都看不懂。 巷子的尽头是一片光,亮晃晃的,刺眼。 市场不大,摊位挤在一起,一个挨着一个。 像一群被挤在笼子里的鸡。 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工艺品。 天珠、狼牙、手串、绿松石挂坠、游客纪念冰箱贴。 天珠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用红绳串着。 躺在黑色的绒布上,在阳光下闪着油润的光。 有圆的,有长的,有眼睛纹路的,有条纹的。 狼牙用银镶了,挂在牛皮绳上。 尖尖的,白白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手串更多了,各种颜色的都有——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 有的很大一颗,有的很小一颗。 有的被串成好几圈,有的只是一根细细的红绳上拴着一颗小小的珠子。 绿松石挂坠是蓝色的。 澄澈如天空之镜,是那种羊湖湖水的蓝。 冰箱贴是给游客留做纪念的。 都印着布达拉宫、印着大昭寺、印着“拉萨”几个字。 那些东西挤在一起,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在阳光下闪着各种颜色的光。 孙婉秋拿起一个天珠饰品,举到林屿面前。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天珠。 黑色的底,白色的纹路,纹路一圈一圈的,像蛇蜕下来的皮。 她举了一会儿,他没有反应。 她又举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反应。 “这个好看吗?”她问。 林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巷子口那一片亮晃晃的光上。 孙婉秋又拿起一个狼牙。 那牙不大,比她的拇指粗一点,银镶的托子。 她把它举到林屿面前,晃了晃。 “这个狼牙你喜欢吗,我买一个送你——” 她已经算是刻意讨好他了。 第三遍问他,还是没有得到回应的时候,孙婉秋终于破防了。 她的眉头皱着,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她的嘴唇抿着,随后伸出手,朝着林屿的脑袋拍了一下。 那声响在安静的市场里格外清脆,像在拍一个熟透的瓜。 “问你话呢,你到底听没听见——” 林屿目光呆滞,这才回过神来。 他的眼皮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孙婉秋。 刚才他完全游离状态,一直在想他妈妈的事情。 想她为什么要瞒着他,想她为什么从来不提川西的事。 想她为什么在看见那三个藏族男人的时候, 眼眶红了,声音抖了,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散了的花。 他越想越气,气到胸口发闷,气到手指发抖,气到想把手里那瓶还没喝完的冰美式摔在地上。 他完全不能接受,自己还有三个同母异父的兄弟。 他是独生子,他当了十七年的独生子。 他不想要哥哥。 一个都不想要。 孙婉秋大吼一声,很明显是生气了。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又尖又响,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把那枚狼牙扔回摊位上。 那牙在绒布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在一串天珠旁边。 她转身就走了,步子又脆又响,像在骂人。 林屿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摊位前,替她买下了那串狼牙。 不过他也懒得理她,这算是仁至义尽。 因为就算林屿平时心情好的时候,也躲这位大小姐远远的。 更何况是现在。 他现在谁也不想理,只想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待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想那些他不想想、却不得不想的事。 晚上,裴怡还是没有吸取教训。 她洗完澡,头发湿哒哒的。 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浴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站在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户。 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激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没有关,她喜欢开纱窗透气,即使是冬天。 纱窗是白色的,风从纱眼里钻进来,带着拉萨夜里的寒意,带着远处经幡哗啦啦的声响。 她转过身,走到镜子前,拿起吹风机。 呼呼的热风从出风口里涌出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在灯光下像一道一道的黑色的波浪。 她不知道,三楼还有个煞笔—— 要爬水管翻过来,进她屋子。 那根水管是银色的,铁的。 从楼顶一直通到地面,管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滑溜溜的。 那个人从三楼走廊的窗户翻出去,手扒着窗沿。 脚踩在水管的接口上,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只在墙上爬行的壁虎。 他的手指扣着水管的边缘,指甲陷进铁锈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像老鼠在啃木头。 他翻到二楼窗户外面,手撑在窗台上,身体一翻,落了进去。 窗帘被人从外面拨开。 月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条被裴怡随手扔在地上的浴巾上。 一个人影在窗帘前晃动了一下,黑色瘦长的。 裴怡正举着吹风机,呼呼的热风从出风口里涌出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从镜子里看到了那个人影,手指一抖,吹风机从手里滑落。 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人从窗帘后面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脸上。 “谁啊——”她大喊一声,给自己壮胆。 可心里,却有些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