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乌娅的纠结

初夏的阳光直直照在银月森林西侧的开阔地上。 乌娅坐在一块半人高的灰白岩石上，双手交叠搭着膝盖，视线越过几顶刚搭好的粗糙兽皮帐篷，落在那些低头忙碌的族人身上。 这半个月来，北方的消息断断续续传进营地。霜狼部落的大本营被卡林迪亚与伊尔森的联军彻底摧毁，狼王巴图尔战死荒原，曾经称霸北境的部落建制彻底溃散。 逃到这里的这几百老弱病残，成了霜狼一族最后的血脉。整个聚集区弥漫着沉闷的死寂，族人们机械地劈柴、打水，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一个光着脚丫的蛮族男孩蹲在浅滩边，手里攥着几块圆润的鹅卵石，用力朝河心掷去。 不远处的芦苇丛旁站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孩童，一个是人类男孩，一个精灵女孩。三人互相瞪着眼睛，鼻底挂着亮晶晶的鼻涕，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气氛在清晨的河风中显得有些滑稽的僵持。 人类男孩往前迈了一大步，从泥地里抠出一块更大的碎岩块，奋力抛进水流深处，激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蛮族男孩立刻不甘示弱地捡起两块鹅卵石接连抛出，精灵女孩也卷起裤腿踩进浅水区加入了这场无声的较量。 他们就这样比拼谁石头扔的远，直到人类男孩脚底一滑跌进水里，溅了另外两人一身泥水。 三人愣在原地互相打量着对方满头满脸泥浆的狼狈模样，随后同时爆发出一阵毫无顾忌的大笑。 他们甩着手上的泥巴在河滩上疯跑，围堵着一条游到浅滩的肥鱼，彻底抛开了所有的隔阂与陌生。 乌娅看着河滩上追逐的三个身影，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清浅的微笑。 一件宽大的深色披风从后面罩下来，稳稳地落在她的肩膀上，挡住了河面吹来的凉风。 罗德绕过岩石，走到她身侧，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河滩上闹腾的孩子们。 “你看，小孩子根本不在乎什么帝国、蛮族或者精灵的仇恨。给他们一点时间就能混成一个村的。” 乌娅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没有转头。 “巴图尔死了。”乌娅的声音很干涩，带着长时间沉默后的沙哑，“塔尔伦不知所踪。留在荒原上的族人，十不存一。霜狼部落，没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 罗德是个喜欢插科打诨的人，平时遇到什么事都能顺嘴秃噜出几句玩笑。但此刻他很清楚，面对一个刚刚失去家园和大部分族人的统帅，任何轻浮的调侃都显得极不合时宜，甚至是一种冒犯。 乌娅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腰间的皮带搭扣。等了半晌没听见动静，她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不说话了？”乌娅的声音里透着点自嘲的意味，“这可不像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罗德转过头，迎上她的视线，表情十分坦然。 “我在想怎么回应你。”罗德直截了当地开口，没有半点虚伪的掩饰，“老实说，对霜狼部落覆灭这件事，我没法感同身受。你们毕竟是帝国的敌人，昨天还在战场上打生打死。我如果现在挤出两滴眼泪说我好难过，那纯粹是放屁，你听了也恶心。” 他往前凑了半步，看着乌娅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些。 “但是你这么难受，我就很心疼。我只在乎你。” 乌娅愣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她看着罗德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眼眶里打转的水汽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这不是还是很会说话么。”乌娅幽幽地来了一句，那股子沉重散了不少。 她转过身，双手撑在城垛上，看着下面那些正在搭建简易炉灶的族人。 “不过还是谢谢你。”乌娅看着远处升起的炊烟，“不管怎么说，你给我们留了一条活路。没有这片空地，这些人熬不过下一个冬天。” 罗德皱起眉头，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你这话我不爱听。”罗德纠正她，“从今往后，可没有你们我们。进了这银月森林的门，守了我的规矩，那就只有咱们。大家都在一口锅里搅马勺，分什么彼此。” 乌娅偏过头，躲开他的手。 “说得轻巧。底下那些人世世代代在荒原上跑马，现在被圈在这山脚下，心里能踏实？” “踏实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罗德大手一挥，指着聚集区东边那片正在大兴土木的工地，“我希望大家未来能慢慢融入进来。等那边的新房子盖好了，别在外面吹风了，都搬到营地里来生活。” 乌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可是我们习惯了在外面扎帐篷。”乌娅语气里带着几分荒原人的固执，“帐篷透气，随时能搬走。住那种石头木头砌死的地方，总觉得憋屈。” 罗德听完直接乐了，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 “没有人天生喜欢住帐篷的！”罗德毫不客气地反驳，“那是你们以前没条件！我就不信，这结结实实的砖瓦房，冬天不漏风，夏天不漏雨，还能在屋里烧地暖洗热水澡，这能不如你那破兽皮帐篷舒服？你这就是典型的没吃过细糠。” 乌娅别过脸去，盯着远处浅滩上还在疯跑的孩子，咬着牙死活不肯松口。 “我就是要保持我们霜狼部落的传统。”她伸手拽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声音越说越低，“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专门为你把头发盘起来，简直傻透了。” 罗德单手撑在旁边的灰白岩石上，看着她这副别扭的模样。 “谁让你放弃传统了？没人规定住进带火炉的房子里，就不能在院子里烤羊腿。也没人规定睡在软床垫上，白天就不能骑马射箭。” 他转过头，看着乌娅的眼睛，声音平稳实在。 “好日子和传统不冲突。你们在荒原上风餐露宿，那是没得选。现在有条件了，刮风下雨的时候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冬天不用冻得直哆嗦，这叫过日子。你问问底下那些族人，谁不想大雪天里能喝上一口热乎的肉汤？传统是活人定的，人活着，且活得舒坦，这才是最大的传统。” 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眼底的纠结散了，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人，歪理真多。我会全力支持你，明天我就去安排手底下的人，让他们积极跟着干活，把这片聚集区建起来。” 罗德满意地点点头，视线顺着她的脸颊往上移，落在她脑后。 “不过说真的，你这头发盘起来，真挺好看的。” 乌娅扬起下巴，几分蛮族女人的直爽和骄傲又冒了出来。 “那是，好看对吧？” 罗德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确实好看。特别是头发盘上去之后，能直接看到你这光滑的脖颈，还有露出来的这一小片肩膀。”罗德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流氓气息， “啧啧，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痒，真想直接咬一口！” “你！” 乌娅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抡起拳头直接砸在罗德的肩膀上。 “你这满脑子龌龊心思的混蛋！”乌娅气急败坏地瞪着他， “我们部落女人盘头发，是为了告诉别人自己是有男人的！怎么到你嘴里，就变得这么色情了！” 罗德大笑着揉了揉被砸疼的肩膀，转身准备往主营帐的方向走。 “我先去忙了，你好好欣赏风景。” “站住。” 乌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了刚才的火爆，反而透着点微不可察的委屈。 罗德停下脚步，回过头。 心说女人的情绪还真是多变。 乌娅抠着腰带的边缘，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看他。 “这些天，你都不来看我。” 罗德看着她，心里瞬间明镜似的。 这荒原上长大的烈马能问出这句话，说明她已经彻底放下防备，铁了心要在这里安顿下来了。 他双手一摊，重新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 “我这不是怕你心里烦躁，嫌我在你眼前晃悠碍眼嘛。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趣。” “你少给自己找借口。”乌娅白了他一眼。 她犹豫了一下，咬着下唇，眼神更加闪躲，憋了半天终于试探着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她们……好接触么？” 罗德满脸纳闷。 “谁们？” 乌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小得可怜。 “你……你的其他女人。” 罗德愣了一秒，随后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