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途
第122章 其实大家都不容易
椒盐蟹 · 更新时间未知
电话是晚上九点四十分打来的。 我刚端着一碗泡面坐回工位,红烧牛肉味的,泡了快十分钟,面已经坨了。筷子还没拆开,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柳萤。 “喂。” “你在所里?”柳萤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太对劲。 “嗯,刚蹲完一个扒手,回来写材料。” “晚饭吃了吗?” “正吃呢。” “几点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九点四十。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上次跟我说,‘再忙也就这一阵,忙完就好了。’”柳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冷不热,像在念一份文稿,“这句话你说了多少回了?” “我...” “你上回说来台门看我,是半个月前的事。来了待了不到三个小时,接了四个电话,走了。我一个人在村口站了半天。” 我拆开筷子,夹了一口面塞进嘴里。面是凉的,坨得厉害,嚼了两下没咽下去。 “那天是真的有事——” “我知道你有事。你每天都有事。”柳萤打断了我,“你哪天没事?你告诉我,你哪天没事?” 我嚼着面,没吭声。放下筷子,把手机从肩膀挪到耳边。 “我现在跟你说一件正事。”柳萤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克制,“我那边的报道方案批下来了,下周开始正式采访。第一批采访对象是水口子村和杨村的受害村民,大概需要三个月。这三个月我会很忙,可能没时间往城里跑。” “嗯。”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三个月我就不用见你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柳萤问得很认真,“你提前跟我说,我配合你。” 我沉默了。 我知道自己说不上来。站前所的案件量摆在那里,我每天像陀螺一样转,连轴转已经成了常态。这周排班表上写着周末休息,但昨天刚接了一个诈骗案,周末大概率要加班。 “你看,你说不上来。”柳萤替我把沉默补全了,“你每次都这样。你答应我的事,没有一件是兑现了的。你答应来台门看我,没来。你答应周末带我去绿岛看房子,没去。你答应我五一休假,结果一个电话你就回了所里。” “对不起,但这跟谈对象不一样。我手上是案子......” “案子。”柳萤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忽然变了,变得锋利了,“你手上有案子。你手上永远有案子。那我呢?我是你什么人?是你女朋友,还是你排班表上的一个待办事项?” “你是我女朋友。你当然是我女朋友。” “那你做一件男朋友该做的事给我看看。”柳萤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连一次完整的约会都没有给过我。我们在一起到现在,你看过一场电影吗?陪我吃过一顿不接电话的饭吗?你知道我最近在忙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 我确实不知道。我知道柳萤在台门镇做采访,但具体采访什么、进展如何、遇到了什么困难,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柳萤笑了,那笑声发苦,“聂铭,我知道你是警察,我知道你的工作重要。我不是不体谅你。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我的工作,我也有我的压力,我也需要有人能听我说说话。你连听我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我们每天通电话......” “那叫通电话吗?”柳萤打断我,“你每次通话不超过五分钟,要么在出警路上,要么在写材料,要么在审讯室外面等提审。你有没有一次是安安静静坐下来、认认真真听我把话说完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杯子被重重放在桌上。 “上周三我发烧,三十九度,一个人去镇上的卫生所挂点滴。挂到一半护士问我怎么没人陪,我说我男朋友在忙。护士问我男朋友干什么的,我说是警察。她说,‘哦,难怪。’就‘难怪’两个字。你听听,人家一听‘警察’两个字,就什么都能理解了。” 我的喉咙发干。 “我那天打电话给你,响了三声你挂了。后来你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出警,回头说’。回头你说了吗?” “那天那个案子确实紧急......” “我知道。你每天都有紧急的案子。”柳萤的声音终于失去了所有克制,“我知道警察工作苦,我知道你忙,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我真的撑不住了,聂铭。我不是在跟你吵架,我就是……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抖了一下。 我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攥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泡面,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看着办公桌上摊开的案卷材料,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案件编号,看着那盏亮了一整天的白炽灯。 我很累。 不是今天一天累,是连着一个月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的那种累。 我知道柳萤说的是事实,我知道自己亏欠,可这些话我没办法说出口。 说出来也没用,说了明天还得照常出警,照常办案,照常把她的消息回成“在忙”。 “说话。”柳萤的声音又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轻了很多,像被风削薄了一层。 “……我明天过去。” “不用了。”柳萤拒绝得干脆,“你明天有案子。后天也有。你来了也是接几个电话就走。你我都清楚。” “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适合。”柳萤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稳得很用力,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需要的不是我,是一个能永远等你的影子。我做不了那个影子。” “别!” “挂了。” “等一下!” “我在台门镇这边的工作还有几个月。这段时间你什么都不用想,专心办你的案子。这之后......我们再看看吧。” 电话断了。 办公室里没有人,其他人都下班了,走廊里只剩下远处卫生间的水龙头在滴水。我低头看着那碗泡面,面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嚼了两下,放下筷子,站起来,把整碗面倒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出警。火车站东边一家小旅馆发生纠纷,一对夫妻闹离婚,女的把男的关在房间外面,男的喝了酒在走廊砸门。我和赵凯到场处理,调解了将近四十分钟,把双方暂时劝开。 回所的路上,赵凯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昨晚没睡好?” “嗯。” “跟对象吵架了?” 我没有回答。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和人群,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其实我对柳萤的生活,一无所知。 车拐进站前所大院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条微信。 我拿起来看,是柳萤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你昨晚的面最后吃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没吃。倒掉了。” 想了想,又删掉了,重新打:“吃了。” 发完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车门走进派出所。门口停着几辆警车,二楼会议室的灯已经亮了,孙建国站在窗边朝我招了招手。 “聂铭,上来。有个新案子。” 我抬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快步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