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周旧书
第2章 第一次试探
牛肉面师傅 · 更新时间未知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脚步声。 堂倌低声道:“几位郎君,这间暖阁有人了。” 有人笑道:“我们就是听说这里有人,才来问安。” 裴蘅挑眉。 沈韫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两个年轻郎君,一个穿浅青袍,一个穿绛色袍。年纪都不大,却都有长安贵胄子弟那种不自觉的松散傲气。二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酒。 浅青袍的那人先行礼。 “听闻沈留后回京,一直无缘拜见,今日竟在此处遇见,实在巧得很。” 他说巧,谁都知道不巧。 裴蘅靠在椅背上,懒洋洋道:“李三郎,这么巧,你是不是在楼下蹲了半个时辰?” 那人笑容不变:“裴世子说笑。” 韦二冷眼看他:“说正事。” 李三郎似乎有些怕她,笑意淡了些。 “也不是什么正事。只是见梁小郎君也在,想来问一问。梁节帅新领山南东道,朝中人人都说襄阳安定,不知梁小郎君来京前,梁节帅可曾提过襄阳军务?” 梁睿坐直。 第一刀来了。 沈韫继续喝茶,没有看他。 裴蘅没有说话。 韦二低头擦杯沿,像不感兴趣。 梁睿起身行礼:“我年少,不知军务。父亲只令我入京读书,谨守礼法。” 李三郎笑了笑:“梁小郎君谦逊。听说襄阳诸将从前颇有不睦,如今梁节帅初掌节钺,想来不容易。” 梁睿道:“襄阳安定,诸将各守本分。” 第二刀。 绛袍郎君接过话:“梁小郎君既入京,年岁又小,日后大约要入国子监听课?住在山南东道进奏院,来回可方便?” 梁睿指尖微紧。 这话比前两句更细。 沈韫仍不看他。 梁睿停了一瞬,答:“进奏院距国子监不远。若国子监有课,我早些出门便是。” 李三郎笑:“梁小郎君倒勤勉。只是国子监自有宿舍,若诸道子弟若同住,也显得朝廷一视同仁。” 梁睿道:“居处之事,父亲与进奏院自有安排。梁睿年少,不敢私议。” 沈韫终于抬眼。 还行。 李三郎没从梁睿身上讨到便宜,便转向沈韫。 “沈留后如今重回长安,想来襄阳人心也能安定。只是外头也有人说,沈娘子随魏王入京,日后是襄阳听梁节帅的,还是听沈留后的?” 这话不好答。 答襄阳听梁崇义,则像把沈韫撇开;答敬沈韫,则坐实她罪人之身干预襄阳军政。 梁睿看了沈韫一眼。 只一眼,他立刻意识到错了。 沈韫没动。 他收回视线,低声道:“山南东道自然奉朝廷敕命,听节帅号令。沈姐姐是襄阳旧人,也是魏王殿下座上宾。我年少,只知敬她,不知旁的。”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裴蘅忽然笑了。 “不错。” 李三郎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 韦二也抬了抬眼:“比你们会说话。” 绛袍郎君脸色一变。 李三郎急忙打圆场:“韦二娘子说笑。我们不过闲问。” “闲问完了?”韦二道。 李三郎看了看沈韫。 沈韫从头到尾没开口。 她越不开口,越叫人摸不准。 李三郎只好行礼:“今日叨扰,改日再向沈大人请教。” 沈韫淡声道:“不送。” 两人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暖阁里一时没人说话。 梁睿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裴蘅把酒盏推到他面前:“现在可以喝一口。” 沈韫伸手,又挡住了。 “不喝。” 裴蘅道:“他刚才答得不错。” 沈韫看向梁睿:“是不错。但第一句答得急了。第二句像背书。第三句停得还行,但不该看我。” 梁睿低头:“是。” 韦二靠在椅背上:“沈韫,你真是半句好话都不会说。” 沈韫道:“他若要听好话,可以回进奏院找崔嬷嬷。” 梁睿低声道:“沈姐姐,我知道了。” 沈韫这才放缓一点:“最后一句答得好。” 梁睿抬头。 少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裴蘅看在眼里,笑道:“真好哄。” 梁睿耳根一热。 韦二却看着他:“别太高兴。今日只是酒楼里两只小苍蝇。到了国子监、礼部、宫宴,问话的人比他们笑得更好看,也更想看你死。” 梁睿神色一正:“记住了。” 韦二皱眉:“你怎么谁的话都记?” 沈韫道:“能记是好事。” 裴蘅低声道:“记太多也未必好。” 韦二看他:“你就是忘太多。” 裴蘅这次没有还嘴。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笑闹声。 长安仍是长安。有人在暖阁里教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如何活命,有人在楼下喝酒猜拳,笑今日酒酸,骂明日天气不好。 人命与酒钱在这座城里常常离得很近,近到只隔一层木板。 沈韫起身:“该走了。” 梁睿立刻站起来。 裴蘅道:“这就走?你来一趟,茶没喝完,酒没碰。” 沈韫道:“我来是带他认路,不是陪你喝酒。” “那路认完了?” 沈韫看向梁睿:“认完了吗?” 梁睿想了想,道:“认了一半。” 裴蘅笑:“这孩子比你会说话。” 韦二把那封信重新压进袖中,也站起来:“我也走。” 裴蘅看她:“二娘不留下陪我喝一盏?” 韦二道:“你自己喝吧。免得没人给你收尸,你还怪我。” 裴蘅摸了摸鼻子。 沈韫带着梁睿下楼。 走到楼梯口时,裴蘅忽然在后面叫她。 “沈韫。” 沈韫回头。 裴蘅站在暖阁门口,身后是昏黄灯影。他脸上仍带笑,只是笑意比方才淡了许多。 “半年不见,你倒真像个能带人活命的人了。” 沈韫看着他。 “你半年不见,还是像个等人收尸的。” 裴蘅笑了。 笑了一半,又停住。 “嘴真毒。” 沈韫道:“跟你学的。” 裴蘅摆手:“走吧。别让你家嬷嬷以为我带坏了梁小郎君。” 沈韫没有再说,转身下楼。 梁睿跟在她身后,一直走出听雨楼,才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栏边,裴蘅又坐回去了,端着酒盏,像从未动过。韦二则已经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径直往坊外去了。她走得很快,马蹄溅起雨后泥水,像要把谁甩在身后。 殷亮在楼下等着。 见沈韫出来,他上前道:“那两人我跟跑堂的打听了,一个是宗正寺李氏旁支,另一个像是太子詹事府常出入的人。” 沈韫点头:“回去查。” 殷亮看梁睿一眼:“梁郎君没事吧?” 梁睿摇头:“没事。” 殷亮笑:“那就是有事。” 梁睿也笑了一下。 几人上车。 车轮转动,离开宣平坊。 路上,梁睿一直没说话。沈韫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手里握着崔嬷嬷早上塞给她的手炉。手炉已经不太热了,只剩一点温意。 过了许久,梁睿终于开口:“沈姐姐。” 沈韫睁眼:“嗯。” “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沈韫看着车帘外掠过的坊墙。 “算是。” “那为什么说话都这么难听?” 沈韫想了想:“因为好听的话,在长安不值钱。” 梁睿沉默片刻,又问:“那他们可信吗?” 这才是该问的问题。 沈韫看向他。 “裴蘅的话,信三分。韦二的话,听七分。剩下的,看他们当时想不想活。” 梁睿认真记下。 “那我呢?” 沈韫道:“你先学会别把心思写在脸上。” 梁睿下意识抿住嘴。 沈韫看了他一眼,终于补了一句:“今日不错。” 梁睿眼睛一下亮了。 他很快又把那点高兴压下去,只点了点头。 “是。” 回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时,崔嬷嬷已经等在门口。 她先看沈韫,又看梁睿:“没喝酒吧?” 梁睿立刻道:“没有。” 崔嬷嬷这才满意:“还算听话。” 沈韫把凉了的手炉递过去。崔嬷嬷摸了摸温度,皱眉:“都凉了,也不知道叫人换。” 沈韫道:“忘了。” “娘子什么都能记,就是记不得这些。” 梁睿站在门口,看着崔嬷嬷数落沈韫,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听雨楼的话太冷,长安的门太高,人人说话都像藏刀。可回到进奏院,崔嬷嬷仍在念叨手炉凉了。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掉进那张网里。 入夜后,殷亮送来小条。 听雨楼里试探梁睿的两人,果然不是随意来的。一个出自宗正寺李氏旁支,与太子詹事府有往来;另一个是礼部侍郎郑简的外甥,近日常出入太子府。 沈韫看完,把纸条烧了。 火苗舔上纸角,很快把字烧成灰。 崔嬷嬷端着热汤进来,只看见她在火盆前发怔。 “梁郎君今日回来,倒比早上稳了些。”崔嬷嬷道。 “见了点东西,见了点人。” “那几个旧人,能用吗?” “能用。” “可信么?” 沈韫沉默片刻。 “不能全信。” 崔嬷嬷点头:“能用便用,不能全信便别全信。夫人从前说,贵人之间,旧人最难处。全丢了可惜,全捧着扎手。” 沈韫低头喝汤。 崔嬷嬷又道:“娘子今日带梁郎君去见旧人,是想让他看长安。那娘子自己呢?” 沈韫停下。 “娘子看见旧人,心里难不难受?” 火盆里的纸灰塌下去,轻轻一声。 过了许久,沈韫道:“还好。只是觉得,半年也能把人隔得很远。” 崔嬷嬷叹了一声:“人若还在,远些也不怕。怕的是想喊一声,人已经不在了。” 这一夜,听雨楼照旧开到很晚。 裴蘅一个人坐在暖阁里,把沈韫用过的茶盏拿起来看了看。茶早凉了,杯底只剩一点浅色茶渍。 他笑自己无聊,又放下。 掌柜上来问:“世子,今日的账……” 裴蘅道:“记江南进奏院。” 掌柜苦着脸:“上回也是这么记的。” “那便记宁安侯府。” 掌柜叹气:“世子,宁安侯府就是江南道节度使府啊。” 裴蘅靠回椅背,望着窗外长安夜色。 “是啊。”他说,“江南太远。” 掌柜听不懂,也不敢再催。 韦二回到别院时,那封信仍在袖中。 她没有烧。 她坐在窗前,把信重新摊开,一字一句看完。看到最后那句“若实在熬不住,便早些托梦归家”时,她笑了笑。 然后她取出剑,把信压在剑鞘下。 她想,迟早有一日,要让写信的人跪在她面前,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山南东道进奏院里,梁睿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摸到枕边短刀。 那是临行前梁崇义给他的。刀鞘冰凉。他握了一会儿,慢慢松开。 长安这座城,最擅长把人变成质子。 有人等人来接,等到自己烂在酒里。 有人等人来接,等到把信压在剑下。 有人刚刚进来,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而沈韫已经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