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周旧书
第7章 国子监(上)
牛肉面师傅 · 更新时间未知
次日一早,山南东道进奏院便开了门。 梁睿今日照旧去国子监。 这原本只是件小事。诸道子弟入京,听几日经义,习几日朝仪,都是长安旧例。可如今他是新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之子,住在山南东道进奏院,又由沈韫带入长安。礼部偏在这时提“诸道子弟同入国子监,宜统一安置居处”。 小事便不再是小事。 梁睿站在廊下,青灰圆领袍,腰间挂山南东道符牌。少年脸上还有一点未褪的稚气,可背挺得很直。 沈韫从东侧小院出来,见他低头理袖口。 “紧张?” “有一点。” “有一点就好。”沈韫道,“一点怕,能让人少犯错。” 梁睿点头。 沈韫走到他面前,替他看了看腰牌。 “别人若问你住哪里,怎么答?” “我奉父命入京读书,居山南东道进奏院。若国子监有课,辰时入监,申时回院,不敢误学。” “若问为何不住国子监?” “居处之事,父亲与山南东道进奏院自有安排。我年少,不敢私议。” “若问沈韫是不是替襄阳安排这些?” 梁睿停了停:“沈姐姐是襄阳旧人,也是魏王殿下座上宾。进奏院诸事,皆按襄阳旧例与朝廷章程办理。我年少,只知读书。” 沈韫看他片刻。 “可以。” 梁睿松了口气。 沈韫又道:“今日不要急着赢。” 梁睿一怔。 “你今日去,是让他们知道你不是能随手拿走的人。”沈韫道,“只要你从国子监自己走进去,再自己走出来,住处没有当场定下,今日便算赢。” 殷亮已在外院候着。 沈韫看向他:“你今日只做三件事。第一,送梁睿到国子监门前,不入讲堂。第二,记人。记谁先同梁睿说话,谁问住处,谁提礼部,谁看见韦二后变了脸。第三,别替梁睿答话。一句也不许。” 殷亮微怔:“若他们逼问?” “逼问也让他自己答。”沈韫道,“你今日替他挡一句,明日他便会等你挡第二句。” 梁睿听见这话,脸色微微绷紧。 崔嬷嬷从小厅出来,递给梁睿一个小纸包。 “路上吃。” 梁睿打开一看,是两块栗糕。 “嬷嬷,我早饭吃过了。” “吃过也带着。”崔嬷嬷道,“贵人议事,常不管人饿不饿。” 梁睿握着纸包,忽然比方才更紧张了一点。 沈韫道:“收着。” 车马从正门走,堂堂正正。 今日不必绕路。梁睿是奉命入国子监听课,越光明正大,越叫人不好下暗手。 沈韫没有同去,她站在门内,看着梁睿上车。车轮转过门槛,进奏院的门在他身后打开,又一点点阖上。 崔嬷嬷站在她身边,轻轻叹气:“梁郎君才十五。” 沈韫道:“来长安做人质的,从来不问年纪,十岁出头的有,四五十岁的有,耳顺之年却客死长安者,亦有。” 这话太对,也太难听。 国子监门前,今日比往常热闹。 博士崔述早早到了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助教。礼部也来了一名主事,姓徐,笑起来十分和气。除此之外,还有几名京中贵胄子弟和诸道进奏院书吏,散在门前,像都只是碰巧路过。 梁睿的车停下时,众人目光便落了过来。 殷亮先下车。 他没有急着去扶梁睿,先看门前几人的鞋,徐主事鞋面干净,底边却有一点新泥;崔博士靴底沾着国子监内院湿土;一个穿绛袍的年轻郎君鞋尖朝外,像随时准备走,却始终没走。 梁睿下车,先向崔述行礼:“见过崔博士。” 崔述点头:“梁小郎君今日到得早。” 梁睿又向徐主事行礼:“见过徐主事。” 徐主事笑了笑,没有立刻问话。 梁睿走入国子监门时,没有回头。 明伦堂内,今日坐的人比平日多。 梁睿被安排在第三排靠右,左手边是山南西道节度使之子严稚。这个位子不前不后,既叫人看得见,也不显得太刻意。 片刻后,裴蘅来了。 他穿水蓝圆领袍,外罩青灰披风,腰间挂着酒葫芦。助教见他进来,脸色微妙。 “宁安侯世子今日也来听讲?” 裴蘅懒洋洋道:“听说诸道子弟都可来听,我怕江南道被除名,特意来问问。” 堂中有人低笑。 裴蘅走到最后一排坐下,酒葫芦往案上一搁,响得很轻,却足够让人看见。 紧接着,韦二也来了。 她直接骑马到国子监门前,进门时衣角还带着风。深色窄袖袍,腰间佩剑,不像来听课,倒像来找人算账。 助教硬着头皮拦了一句:“韦二娘子今日也来听讲?” 韦二看他:“不行?” 助教忙让开。 她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瞥了一眼裴蘅旁边的位置,嫌弃地皱了皱眉,还是坐下。 裴蘅低声道:“二娘子今日真早。” 韦二道:“怕来晚了,听不见你丢人。” 裴蘅笑:“我今日可是替梁小郎君撑场面来的。” 韦二冷冷道:“你只是怕沈韫骂你。” 两人声音不大。 梁睿坐在第三排,还是听见了一点。 他忽然觉得心里稳了一分。 不是因为他们能救他。 是因为今日这间讲堂里,不止他一个质子。 崔述登堂。 众人起身行礼。 今日讲《春秋》里“王命与诸侯”的旧事。崔述声音平稳,不急不缓。若在平日,这不过是一堂寻常经义课。可今日堂中人人都听得出,王命、诸侯、礼制、名分,没有一个字无关。 讲到一半,堂外有人来报。 “礼部徐主事求见。” 崔述停了片刻,道:“请。” 徐主事入堂,先向崔述行礼,又向堂中诸生微微颔首。 “今日奉礼部之命,来核诸道子弟听课名册。崔博士勿怪。” 崔述道:“礼部掌礼,核名册自然无妨。” 徐主事笑了笑,目光落在梁睿身上。 “梁小郎君初到长安,住在山南东道进奏院,可还方便?” 堂内安静下来。 第一句来了。 梁睿起身。 “多谢主事挂念。进奏院离国子监不远,来往方便。” 徐主事笑意不变:“只是每日往返,终究辛苦。礼部近来正有意为诸道入京子弟统一安排居处,以便读书习礼。梁小郎君若住国子监,也省去许多奔波。” 梁睿没有立刻答。 他记得沈韫说过,停可以,但眼睛不要垂。垂眼便像心虚。 于是他抬着眼,停了一息。 “敢问主事,今日是国子监讲学,还是礼部定居处?” 堂中忽然静了。 徐主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梁睿继续道:“若是讲学,学生不敢误崔博士授课;若是定居处,学生年少,不敢当堂自决,需先禀父亲与山南东道进奏院。若礼部已有成文章程,还请下文至襄阳,学生不敢以口舌代父亲回奏。” 后排裴蘅挑了一下眉。 韦二也看了梁睿一眼。 徐主事被这几句话堵在原地。 他原本只想借“体恤”二字把梁睿往国子监住处上引。可梁睿一句“今日是讲学还是定居处”,直接把事分开了。 讲学归国子监。 迁居归礼部文牒。 他若继续追问,便是当着崔述的面把明伦堂变成礼部外署。 徐主事笑容淡了些。 “梁小郎君年纪虽小,倒极谨慎。” 梁睿道:“学生初到长安,不敢不谨慎。” 裴蘅忽然打了个哈欠,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徐主事看过去。 裴蘅懒洋洋道:“不好意思,昨夜喝多了。” 徐主事道:“裴世子今日也在。” 裴蘅道:“听说礼部要替诸道子弟统一安排居处,我怕自己错过好事。” 徐主事道:“世子入京多年,居江南道进奏院,自然不在新入京子弟之列。” 裴蘅点点头:“原来如此。梁小郎君是新入京,所以要迁。那我当年新入京时,为何没人请我住国子监?是江南道面子大,还是山南东道面子小?” 堂中有人低头忍笑。 徐主事脸色僵了一瞬。 “世子当年情形与今日不同。” 裴蘅道:“礼部旧例,原来还分人。” 韦二忽然开口:“那我呢?” 众人看向她。 她坐在最后一排,手指随意搭在剑鞘上,神色冷冷的。 “我住得离国子监更远。若礼部要体恤,不如明日也替我安排一间屋子?” 徐主事道:“韦二娘子身份特殊……” 韦二笑了一声:“特殊?我在长安这么多年,头一回听礼部说我特殊。” 裴蘅低声道:“恭喜。” 韦二看都没看他:“闭嘴。” 裴蘅果然闭嘴,只是笑。